话还没有说完,一把淡漠却威严的声音打断了这一刻,高慕谦脸上的表情僵住了,有些不解地抬起头寻找声音的来源。
“很抱歉,打扰了。”叶世钧依旧是风度翩翩,一套驼色的西装剪裁精心,将整个人衬得格外挺拔干练。
“叶先生。”嫦喜路出惊讶的目光。高慕谦心里头的疑惑更重了。
“听白太太的说你今朝出门了,我又急着想见见你,所以就问了曲曲,找来了。”叶世钧很是自然地在嫦喜身边坐下,言语间格外的亲切,仿佛是为了证实二人之间的传闻似的。
“叶先生是有什么事情要找我么?”感觉到对面的高慕谦的目光,嫦喜隐隐有些不安,言语里格外的客气。她可以发现叶世钧突然变了,之前在香港他虽然靠近,但也是和善的,而如今的亲昵里竟带了些咄咄逼人的气息。做贼心虚一般的,嫦喜想起了那时候和他说起关于白荟茹的事情,不由心里头咯噔一下——莫非被他看穿了自己的用意么?
叶世钧突然有些想笑,感受着高慕谦的敌意和嫦喜的恐惧惊慌。他恨不能立刻找面镜子照照自己,是不是变成了什么可怖的模样。但是他知道,有时候别人负面的情绪并不是因为外表,更多的是自己会带来的威胁。“高先生,我们又见面了。”叶世钧朝高慕谦伸出手,后者也伸出手和他握了握,道,“叶先生,别来无恙。”
“尚可。”叶世钧背靠着椅子,虽然姿态慵懒,眼神却是犀利,“竟不知高先生就是雯雯说要去见一见的朋友,早知道如此,当初就不该只向高先生你买一个花瓶而已了。”
高慕谦到底是个年轻人,听出叶世钧话里的意味,脸色不由白了几分,但还是勉强维持着。抬眼看了看对面的嫦喜,只见她先是歉意地看了自己一眼,转而又难以置信地望着叶世钧。
“怎么?难道你今天约了高先生,不是向他宣布我们的事么?”叶世钧迎着嫦喜的目光,挑了挑眉,笑容里带着关爱和宠溺。嫦喜还没有从他那一声“雯雯”里回过神来,呆呆地看着他,“我们的事?”
“看来白太太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你么?或者,她是想让我来说?”叶世钧微笑着看着嫦喜,“是这样的,白太太允许了我和你的婚事。”
“什么?”嫦喜还没有来得及开口,一旁的高慕谦轻呼一声,惊诧的目光刺痛了嫦喜,她下意识地往一旁挪了一点,似乎这样就能躲开叶世钧的目光了一般。
看着二人这样的反应,叶世钧在心里头笑得有些苦涩。但表面上还是很自然的模样,言语里甚至还有些得意,“在香港的时候白太太就和我商量过了,准备回了上海就宣布订婚的事情。”
“叶……叶先生……”嫦喜的声音有一些颤抖。苍白的脸色透着无辜,一双眼睛里隐隐涌上些水汽,仿佛寻求帮助一般地望向高慕谦。她怎么也想不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明明,明明叶世钧表现出来的样子是支持她和高慕谦的呀,怎么又会变成这个样子。她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冬天,那透着胭脂香气的胡同,氤氲开来昏黄的光线,四嫂跛了的脚,拉着她的手说“咱们娘俩”,转眼又和别人商量着要将她卖了。
难道,所有人都是一样的么?
“叶先生,”高慕谦的声音响了起来,那些惊讶的情绪经历了初步的沉淀,“如今已经是新时代了,婚姻这种事情,只怕不是你和白太太说了算的了。”
“是么?”叶世钧满不在乎地挑了挑眉,端起桌上冷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转而皱起了眉头——他还是更喜欢茶叶的味道。
“白小姐似乎并不愿意嫁给你。”高慕谦看着嫦喜,只觉得她又变成了那一天雨中的模样,带着落寞和无奈,更多的是一种身世的凄凉。
“高先生似乎对雯雯很了解的样子。”叶世钧淡淡开口,“可是你又到底清楚多少?”
高慕谦被他这么一说,先是一愣,旋即道,“我想,我全都知道。”
“噢?”叶世钧笑了,“那你可知道,如果她不和我结婚,会怎么样?”
“她会和我在一起,我们会有幸福的婚姻和美满的家庭,她会成为安心而温柔的妻子,再过段日子,我们会有几个孩子。我会为她撑起一个家。”
叶世钧闻言侧过头看着嫦喜,“听起来似乎很美满。”
“的确如此。”
“那么,你又对白翠屏这个人了解多少?她的手腕你可清楚?你又对我知道多少?你说若我和白翠屏联合起来,你能不能在上海滩立足?”叶世钧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冷意。高慕谦只感觉背后一凉,连之前的坚持都仿佛稀薄了不少。这些他没有考虑过,也不见得能知道多少。“无论是多么艰难,我都不会放弃。”
“年轻人,”叶世钧有些喟叹地摇了摇头,“你最多的东西永远都是莽撞和冲动。再好的感情,都会在不幸的日子里被消耗光的。那时候,又该要怎么办?”
“叶先生,你究竟想要说什么?”高慕谦深吸一口气,语气虽然还是不善,但也减轻了不少敌意。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叶世钧似乎并是真的要针对他。
“很简单,”叶世钧摆了摆手,“我要你证明给我看,你有能力让白小姐过上无忧的生活,不需要多么奢华,只要安逸即可。呐,我手里现在有一趟生意,是一个英国人,刁得很,如果你能和他谈成了,那么我就成全你们,怎么样?”
高慕谦凝视了叶世钧半分钟,郑重的点了点头,“好。”
“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之后,若你不能成功,我很欢迎你来参加我和雯雯的订婚仪式。”叶世钧说着,微笑着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又是六天啊……
今天是亲爱的伊若的生日,亲爱的,生日快乐~我们已经认识这么多年了呢~
叶叔叔,我总觉得他在做这件事情的时候,心里头一定是很难过的……
今生31
叶世钧微笑挂掉了电话,转而穿上外套,让秘书备车直接去了白公馆。
白翠屏正在和一班老爷太太们搓着麻将,“稀里哗啦”的声音像是在这秋天里下起了一场雷阵雨,又仿佛是门口那扫着枯黄落叶的佝偻背影所踩过的脆硬枝桠。白翠屏是有心不在桌子上铺一条毛毯的。硬邦邦的麻将牌敲击在桌面上,算不上清脆,但足以响亮。她就是贪恋这一股子爽利到泼辣的声响,好像是要将从前做姑娘的时候的畏畏缩缩尽数撕裂了一般。你死我亡,两不相干。
因而很多时候,白翠屏两只手搓着麻将牌,脸上总是浮现出一股子狠厉来。但这狠厉在扭过头见到叶世钧的时候,又退了下去。“叶先生。”
“白太太。”叶世钧扫视了在场的人一眼,只是点点头算是招呼了,最终视线落在了白翠屏身上。他这个人行事作风蛮横无理惯了,在场的诸位太太老爷也都略有所闻,故而并没有太过介怀,反而对于叶世钧和白翠屏之间与众不同的亲切起了好奇。
“叶先生是来找雯雯的?”白翠屏笑着道,未等他回答,便唤来了曲曲领他上楼去了。一旁的太太们看出了其中的不一般,互相挤眉弄眼着,白翠屏却一副淡然的模样——有些事情你越是高姿态,追随的人反而越多。况且,现在还不是说出这些事情的时候。这样想着,她的脸上又露出了一抹自得,率先伸出手洗起牌来。
那嘈杂的麻将声一路黏在叶世钧的脚上到了二楼的房间门口,又一路钻进了房间里,惊醒了那个坐在阳台上的女人。
嫦喜回过头看着叶世钧,并不惊讶于他的到来。“叶先生。”她淡淡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看起她的风景来。叶世钧朝曲曲使了个眼色,后者点了点头就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下了两个人,顿时,安静和空旷像是长了脚,四下冲撞着,扩展着自己的领地,等到别人发现的时候,四周竟是看不到尽头的荒原。
她坐在荒原的这一头。
他站在荒原的那一头。
遥遥相望。
“叶先生,”嫦喜只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变得空灵虚无了,“我只当你是个好人。”
“白小姐,你太高估我了。”叶世钧双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倚着阳台的拉门低头看着嫦喜,“我不过是一个商人,所做的一切至少的不亏本才可以。”
嫦喜闻言先是一怔,旋即自嘲地扬起了嘴角。对过那户人家养的杜鹃花早就已经开败了,无论她多么专注地看着,都躲不过花瓣枯萎的那一刻。如今一盆盆盛放的菊花被摆在了原来杜鹃花的位置,灿烂的黄色在惨淡的天空下,显得格外的荒凉和孤单。“那么叶先生今天又是为了什么赚钱的生意来的呢?”嫦喜收回目光,抬起头看着叶世钧,弯弯的眼角里载着淡漠的客气。
“白小姐难道忘了么?”叶世钧挑了挑眉,似乎并没有看到她的目光,依旧一副轻松的模样,“快到一个月了,是验证一些事情的时候了。”
嫦喜听完,微微一笑,竟有些凄凉,“是啊。”她说着站起身来,“那么,叶先生是要带我去看看结果了么。”
叶世钧勾了勾唇角,“司机已经等在楼下,白小姐可以换身衣服再下来,不用着急。”说完,他转身离开了房间,没有让谁看见嘴角一闪而过的无奈和落寞。其实在见到高慕谦的时候,叶世钧就知道,这会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人,可是仅仅是这样是不够的。纵然他再在乎嫦喜,哪怕他有再坚定不移的信念,若没有真正的能力和机会,那么最后可能还是躲不开一拍两散的结局。
所以,他才会安排这样的“考验”,让他代表叶氏的公司与英国一家公司签订一份合同。合同不难,之前也和这公司合作过,只是该公司的负责人却是个难题。但,与其说这一次他是在考验这个年轻人,不如说他在给他人脉、给他机会,给他日后躲过白翠屏的压制的力量。毕竟,虽然伊莎贝拉?坎贝尔子爵的性格的确是怪了一点,可是有她这个身份在,若高慕谦知道把握机会的话,到了未来,这是一把最好的庇护伞了。
只是,他做的这些事情,他们又怎么会了解。当然——叶世钧一路走到了院子里,望着对过人家墙上的爬山虎,大片大片的绿,像是南洋的景色——他也并不希望他们多么了解。他宁愿看到嫦喜仇视淡漠的目光,也不要面对她内疚和亏欠的神色。这也许是他在波折的几十年里唯一剩下的倔强和尊严了吧。
嫦喜换上一身浅桃红的七分袖旗袍,外头套了一件米色针织衫,在镜子前匆匆瞥了一眼就下了楼。白翠屏还在搓着麻将,她最近是愈发的清闲起来了,大抵是以为自己同叶世钧的事情是八九不离十了的,故而如此笃定。
“姆妈,我出去一趟。”嫦喜走到麻将室门口朝众人招呼之后道。
“好,去吧,玩得开心点。”白翠屏正在聚精会神地看着自己的牌,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嫦喜点了点头,又向那一道道看着自己的目光微微一笑,转身离开了白公馆。抬头便见叶世钧倚在汽车门边抽着烟,一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着,仿若受不了外头强烈的光线似的,低着头,神色专注,又似乎有些孤单。
嫦喜顿时觉得自己竟然生出些愧疚来。
“上车吧。”叶世钧感觉到嫦喜的神色变动,扔掉了烟头,用鞋底轻轻一碾,站直了身体替嫦喜开了车门,脸上一派云淡风轻,仿佛刚才所有的情绪都是一场好笑的幻觉。
黑色的汽车安静地开在马路上,四周的声响纷纷绕过了他们,好像夹杂了什么畏惧似的。嫦喜只觉得自己心里头忐忑极了,可是又偏偏混合了一股子的笃定。莫名的,她就相信自己将要面对的会是积极的美好的事情。这样的毫无依据的感觉不知是来自对高慕谦的信任,还是来自方才叶世钧抽着烟的侧脸。
车子在和平饭店门口停了下来,叶世钧和嫦喜一前一后下了车,进了门,由打扮妥帖的西崽领到了楼上的餐厅,进了包厢。
一名金色头发的六十多岁的外国女人端坐在一张沙发上,一身墨绿色的洋装包裹着她干枯的身体,像是失去了生命的树干外围了一圈生机盎然的绿色苔藓一般,隐约似乎还能闻到一股草木香。
外国女人一双碧蓝的眼珠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在了叶世钧身上。“叶,你还是这么守时。”她说,旋即又将目光投到了嫦喜身上,带了些疑问的表情。叶世钧闻言笑了,将礼貌和外套递给了西崽后往前走了几步,朝女人恭敬地鞠了个躬,“坎贝尔夫人,别来无恙。”说完,又直起身体,将嫦喜带到了坎贝尔的面前,“这位是白宝雯小姐。”
“原来你就是白。”坎贝尔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旋即又柔和了,“我听高说过你。”
“夫人您好。”嫦喜对于这一幕有些出乎意料。她也见过不少外国人,但是像坎贝尔夫人这样的女人她倒是第一次见到,不仅仅是因着她一口流利的中国话和举手投足间的贵气和严谨,更是由于她口中那个“高”所指的对象。
“二位请坐吧。”坎贝尔用下颚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沙发,“叶,我不得不说,你这一双眼睛,真的很会看人。”
“过奖了。”叶世钧难得地收敛起他的闲散,虽然是坐在沙发上,但整个人都似乎在严正以待似的。
“不,高是一个很有潜力的商人,我想以后我们公司会和他有更多的接触和合作。”坎贝尔说着,又望向了嫦喜,“白小姐。高和你的订婚典礼我也会去参加,不知你们是否欢迎?”
嫦喜听着,愣住了,有些诧异又有些惊喜地看了眼叶世钧,后者只是耸了耸肩 ,露出他惯有的笑容。“叶先生……”嫦喜深吸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将话说完,就听到一阵敲门声,侧过头一看,是高慕谦站在门口。短短一个月不见,他整个人都严谨了不少,眉宇间也沉稳了几分。但是眼中瞅见嫦喜后的欢喜还是掩不住的。
“坎贝尔夫人,不知我可有荣幸请您与我一道去喝杯咖啡呢。”叶世钧见状率先站起身来,理了理并不乱的西装,朝坎贝尔道。后者闻言看了高慕谦和嫦喜一眼,露出一个难得的笑容,“当然。”
“白小姐,待会儿饭店的经理会来和你们商量订婚酒席的事情,”叶世钧在出门前又停下了脚步,对嫦喜道,“你知道应该要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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