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嫦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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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嫦喜-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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嫦喜忽然睁开眼睛,不记得第几次地搬开那条压在她身上的胳膊。翻了个身想要继续睡,却是怎么都没有了睡意。这给下人住的院子里塞满了人,那些陪嫁丫鬟和老妈子仗着自己与主子亲近,多半两个人用一个房间。剩下来的不过是一间厢房,偏偏要把十来个人塞进去,所以一到晚上,是脚都不敢落地的,生怕会踩到哪一个睡地铺的人。嫦喜因着是新来的,所以睡在最靠门的地上,晚上那些年老的女人们起身去小解,不是不小心踩到脚就是踢到头,这一觉伴着那从开开合合的门里钻进来的冷风,睡得是极不安生。

安静的小院里,磨牙的、说梦话的、打呼的、咳嗽的,各色各样的声音都能钻进她的耳朵里。嫦喜抬头看了看窗格子外的天,约摸是三四点钟的光景,但因着近日北京多是阴天,所以显得格外暗沉。她轻手轻脚地穿上衣服和鞋子,开了门走到了院子里。

院子里有一口井,在正中间的地方,每一个经过的人都不得不绕路而行,它像是一个尊贵的却又没落的贵族,兀自维持着本身流动在血液中的骄傲,偏又觉得无趣,因而连井水都显得恹恹的,在这样一个雨水过多的季节里,竟然慢慢有些干涸起来。

嫦喜用一旁水缸里冰冷的水洗了把脸,然后坐在了井边上,没有擦干的脸上挂着水珠,滴滴答答,在这个起着薄雾的清晨里,好像马上就要结冰似的。

“我要回去了。”记忆里,就在不久前的事情,那个少年,面色苍白,眼神怯怯,在一阵沉默后又一次开口,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跑开了。留下嫦喜一个人站在原地,背贴在墙上,有些恍惚,不知道什么是发生过的,什么是没有。

她一直喜欢发愣,无时无刻,每分每秒,为此荣婶当年没有少罚她。这些人贩子手段老道,她们的生活就是拐一些女孩子、或者是被扔了的,带回家养,到了一定的年岁就去大户人家或者堂子里卖掉。因而怎么对付不听话的孩子,自有一套方法。嫦喜还记得从前睡在自己左手边的那个女孩,脾气很是倔,一直想要逃,想必是有家的。可是每一次都会被抓回来,有一次闹得凶了,荣婶罚她站在冬天的湖水里,细而白的小腿冻得通通红,但这还是不够的。这些贩子狠下心的时候真真是让人看都不敢看,那一天嫦喜和女孩们站在一旁,看着荣婶“行刑”,一把竹筷子把手背抽地红肿,像是刚刚蒸好的馒头,接着又把筷子一根根按进那高耸的手背里,用绳子绑着,愣是不让拿,那女孩倒也是要强,痛得整个人都发抖也不肯告饶一声,眼眶通红,也不见眼泪掉下来。等到后来那筷子都长进了肉里,荣婶让她自己□,那血肉模糊的样子成了嫦喜最惊恐的回忆。

从那一天起,那女孩安静了一段日子,荣婶以为她不会再折腾了,谁知刚入夏,就有人在一口井里捞起了女孩泡得发白的尸体。

想来,她是早就想要死的了。

可是嫦喜不明白。这世间还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的?死,该有多么痛,光是想一想就要唏嘘个半天。要是换做是她,是怎么也要好好活着的。只有活着,才有可能吃好的、穿好的、过舒舒服服的日子。

“哟,嫦喜啊,怎么起这么早?”小双梳着头从房间里出来,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坐在井边上的女孩,笑意盈盈地招呼道。

“小双姐。”嫦喜勾了勾嘴角,露出一抹火候不足的笑,尴尴尬尬的,像是没煮透的汤圆,外面热了,一咬,里面又冰又硬,嗑得门牙都疼了。

“昨儿个晚上睡得还习惯吗?第一天来,想不想家?”小双的话让嫦喜不知道要如何回答,什么习惯不习惯,什么想或者不想,都是假的,她从未有过什么家,有记忆起,就是荣婶那间又黑又挤的屋子,十多个女孩子,面色惶恐,有人来,有人走。

小双编好了辫子,依旧笑着看着嫦喜,等着她回答,却见她呆呆的,好像在想些什么似的。登时觉得自己有些自讨没趣了,于是伸了个懒腰,又回了房间。

小双进去后,又有人陆陆续续地起了,一时间,院子里变得格外热闹,说话的,打水的,抱怨的,进进出出,无法忽视的人气围绕在嫦喜身边。她觉得有些乏了,于是站起来,正要走,偏又听得凤笙的声音传了来,“嫦喜。”

“凤笙姐。”嫦喜走到她面前。

“今天我要出去一趟,昨儿个忙糊涂了,都忘了找人替一天,你反正也新来,还没什么活儿,索性就替我去服侍奶奶吧。”凤笙急吼吼地说着,还未等嫦喜回答,就拉过一旁走过的一名少女,“这是红榴,也是服侍奶奶的,你有什么不懂的,问她就好。”说完,她看也不看嫦喜一眼,径自回了房间,砰一声关上门,也不知忙什么去了。

嫦喜站在门前,一旁的红榴撇撇嘴,朝那门口翻了个白眼,转而向嫦喜道,“收拾收拾,我要去给奶奶梳头的,你可别拖累了我。”说完就走开了。

高慕生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睡过头了,忙从床上跳起来,匆匆忙忙换了衣服,拿了个包子背着书包就要往外跑,谁知没跑几步就遇到了正要去老太太那儿请安的赵秀林。

“生哥儿呀,怎么,今儿个不用去学堂?这时候了还在家?”赵秀林笑眯眯地走到高慕生面前,明知故问地说。

“二婶。”高慕生低着头,怯怯地打了个招呼,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只希望时间能快些过去,好结束了这一段折磨。可是赵秀林显然不愿错过这么一个讽刺的机会,只见她淡淡一笑,“莫不是误了时间了吧?我记得咱们谦哥儿说今日学堂有考试呢。”

“是。”高慕生听着高慕谦的名字,头埋得更低了。恨不能直接戳到地底下去。

“罢了罢了,快些去吧,若是让你娘知道了,指不定要怎么罚你了。”赵秀林说着,摆了摆手,“哎,这人啊,出身如何是看得一清二楚的,就算是日后再富贵,那根儿就是低,怎么也高不了。”说着,她嘻嘻一笑,带着两个丫鬟越过高慕生继续往老太太的住处走去。

高慕生握着那用油纸包着的包子,这冬天到底是冷的,包子早已变得凉了,留在手心里有滴滴答答的水汽。湿湿的,让人心里也觉得难受起来。他抬起头正要走,却看见那跟在赵秀林身后的穿着暗红色棉袄的女孩,忽然就有些眼熟,不由想起昨夜的漆黑里一双明亮的眼睛来。

难道是她?

他心里想着,脚下却不敢含糊,一溜烟儿地走了。才绕过一个月亮门,就听到身后传来曹七宝爽利的笑声。他忙加快了脚步,逃也似地跑出了高府。

吹着外面嗖嗖的风,高慕生这才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于是笃笃定定地往学堂走去。手里的那个冷掉的包子随着他的手臂前前后后地晃着,从油纸里露出白色的面。在这个阴霾的天气里倒显出些妖娆来。

 
作者有话要说:继续勤快地更新~希望大家能支持啦~




前世04

嫦喜跟着赵秀林一道进了高老太太住的屋子。阳光从厚厚的绒布窗帘的缝隙里溜进来些,落在地板上,只照得那些悬浮在空中的尘埃挤挤挨挨,碰撞在一块儿。高老太太还没有起,卧室的门关着,服侍的贴身丫头翠蓉搬了张椅子,“老太太还睡着呢,二奶奶您先坐。”

“怎么到这个点儿了还睡着?”赵秀林微微皱着眉头,想来自己还是来早了,那大房和三房的人竟都还没有影子,倒显得自己兴冲冲的讨好来了。

“这几日都睡不安生,说是屋子里漏风儿,好不容易昨儿个把边边角角都堵了起来,才睡踏实了,也就多睡了会儿。”翠蓉轻声说着,随即目光一转,朝门口招呼道,“三奶奶好。”

“嗳,二嫂。”孟茹由小双扶着走了进来。她有一张细长的脸,眉眼都稍嫌淡了些,看上去倒有些什么都不在乎似的。身上穿了件月白色斜襟立领小袄,下面是一条藏青色的裙子,整个人显得素雅清淡。

“三妹妹这身儿打扮可真是好看。”赵秀林打量了她一番,笑着说,“不过才新婚不过一个月,就穿这么素净,只怕老太太要唠叨。”

孟茹闻言,不由得心里一紧,想来在家中是如此打扮惯了的,突然要迎合高家的习惯,还真是有些适应不过来。她看了眼赵秀林那翠绿的衣衫,想着自己日后也得如此,就感觉一阵头晕不适。唯有强撑着笑,“多谢二嫂提醒,不然惹了老太太不高兴,自己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呢。”

“哟,又是我最晚呀。”曹七宝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脆生生的,像是把刀。只见她一面把手帕塞进了玉镯里,一面伸手拢了拢头发,皱着眉,扶着椅子走了进来,堪堪坐了,这才开口,“嗳,可不是嘛,我是想早也早不了,要伺候那位常年不起的不说,我这还是摸黑梳的头。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心眼儿的,把这么个屋子分给我们大房。”

“如今不比当初了,将就着点儿也就过去了。”赵秀林知道曹七宝言语中都是在说自己,两眼一翻,满不在乎地说。倒是孟茹,因着刚进高家没多久,处处都显得体贴和巴结,笑着附和,“这地方是小了些,大嫂别太在意了。大家伙儿都一样。”

这话一出,倒是惹起了曹七宝的兴致,“可不是嘛,连我们这些十多年的都嫌小,更何况三妹妹你们这样刚满月的。”

孟茹听她这么一说,忙羞红了脸,一旁的几个丫头也都背过脸去。赵秀林责怪道,“你不把三妹妹当外人,可这儿还有好些个没有出嫁的姑娘呢,说着也不嫌臊得慌。”

曹七宝满不在乎地看了她一眼,继续和孟茹热络着,在这高家,谁都不把她当一回事儿,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个新人,她还可以亲近亲近,是怎么也不肯放弃的。“三妹妹你可不知道,我们三爷儿之前常常是好几个月家都不回一趟,即便是回来了,也只是往账房跑一遭就又出去了。可现在愣是一个月没有出过家门。也不枉费我一直劝老太太说早些把这亲事完了,你可得多谢谢我呢。”

这话音一落,孟茹并没有接话茬,要知道她心里顶顶不愿的就是这婚事赶上这几年的乱世,办的有些仓促,可曹七宝还借此邀功,一脸的得意洋洋。心里那口气恨不能全撒在她身上了。

嫦喜站在和红榴站在一旁听着这几个妯娌之间的对话,登时明白了三个人的地位关系,早上听那高慕生唤赵秀林为二婶,想来他是曹七宝的儿子。有这样一个母亲,也难怪整个人都是苍白的,像是一张纸片,怎么看都嫌过于脆弱单薄。

“怎么都坐在外边儿,老太太还没起那?”高正白圆滚滚的身体挤进了门里,眼睛四下一扫,打了个哈欠问。

“原来二爷回来了呀,我怪道怎么今早二妹妹精神气儿这么好呢。”曹七宝笑着朝高正白招呼,后者似笑非笑地点点头,随即四下逛了逛,还没有坐下多久就有些不耐烦地站起身来,作势要走。赵秀林开口了,“老太太还没起呢你就要走,末了她问起来我可要怎么说?”

“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呗。”高正白双手往身后一背,晃晃荡荡地走了几步,突然又停了下来,像是在思索什么似的,又回过身,“罢了罢了,难得回来一趟,还是请了安再走。”说着他就在赵秀林对面的位置上坐了下来。一对圆圆的眼睛却是动也不动,直望着嫦喜。

赵秀林起初并没有觉察,只感觉曹七宝坐在一旁,虽不说话了,但那头动来动去,似乎在看什么似的,也就抬起头一看,心里顿时冒了火,但碍于在众人面前,尤其是曹七宝还一副看好戏的样子,也不好说什么,只是道,“嫦喜,还没见过二爷吧,去,请个安。”

嫦喜早就已经感觉到了高正白的目光,心生厌恶,但也只好走到他面前,行了个礼,“见过二爷。”

“什么时候添的丫鬟,我怎么不知道?”高正白笑眯眯地,问赵秀林道。

“你多久回来一趟,能知道些什么?”赵秀林的话里塞着针,把高正白狠狠刺了一刺。后者只觉自找无趣,也就意兴阑珊地摸了摸下巴,没有再说什么。恰好老太太起了,一众女眷连同高正白一道进了卧室,嫦喜等丫鬟们则候在外面。只看到丫头、婆子们端着脸盆、银痰盂之类的进进出出,随后还有各色早点,足足忙碌了半个小时之久,才陆陆续续的安静下来。

高正白率先从房里走了出来。临要走之前又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嫦喜一眼,也没有说什么,跨出门口就下了楼。

嫦喜站在那儿,仍然是木知木觉的表情,倒是一旁的红榴嗤笑一声,随即道,“哼,收了个凤笙还不够,如今倒瞧上了一个不过十岁的小丫头。”

“看来你们二爷的喜好越来越怪了,想必是出去久了,人也新潮了不少。”燕燕在一旁附和道。她本是老太太身边的丫鬟,因着大房里没有人,就派了过去照顾曹七宝。面对这么一个出身和自己差不多的主子,心里难免怨恨,因而嘴也毒了不少。红榴闻言斜睨了她一眼,也不答话,只是伸手戳了戳嫦喜的头,“小心着点儿,这二爷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日后闹得再里外不是人,也只有你自个儿遭罪的份儿。”

嫦喜闪躲着,抬起头看着红榴,不由得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你笑什么?”红榴被她看得心里有些发毛,不过转念一想,也不过是个十岁都的黄毛丫头,也就底气足了不少。

赵秀林刚从屋子里出来,就看到红榴这么圆睁着眼看着嫦喜,“红榴。”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望着她,“走了。”

“嗳。”红榴忙低着头,与嫦喜一前一后走到赵秀林身边,刚要离开,却听得身后曹七宝那尖锐的像是刀片似的声音响了起来,“我说二妹妹呀。你可真得当心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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