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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华想到赵世开那双幽深的黑眸,忽然觉得有些不安——这家伙看起来挺自负的,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她目光微闪,看见清洛安静地站在一旁扭住秋梓的双臂,唇边似挂着一抹冷笑,她更是心里一冷。
清洛是如意园的一等大丫头,这园子里“清”字辈的就只有她和清浅两人,如今清浅不见踪影,赵世开也不现身,连沈文宣与明珠两个都好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难道真是高夫人为争世子之位而不惜以众多的人命为代价?这跟那帝王之家争夺皇位有什么区别?不过是区区一个袭爵王位,值得让人去冒这么大的风险吗?
林若华的心里陡然涌出一种莫名的悲哀。自己可真是赶上了好时候。就像张爱玲说的: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要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地叹息一声:“我真的就是那个倒霉鬼吗?”
呵呵,林若华自嘲地翘了翘唇角。看来,自己真的被人利用做了一颗任人拿捏的棋子不说,这会儿只怕连性命都堪忧了。
秋梓呆了半晌,似想张口呼救。
清洛已从袖中取了柄短刃出来,“嗖”地一声拔出鞘来,只见寒光一闪,利刃已抵上秋梓的喉头:“别出声。”
秋梓顿觉脖子一凉,嘴唇微张,哪里还敢发出半点声响?
高夫人不满地瞪了清洛一眼,斥道:“别在这园子里弄出事来,等下到了外头,再下手也不迟。”
清洛立即收起短刃,低声应道:“是。”
此时林若华手脚已被采梦制住,动弹不得。她其实也没有反抗的意思,此时反抗,无疑是以卵击石,好汉不吃眼前亏,这个道理她还是牢牢记在心里的。不过听高夫人的口气,这次真的怕是凶多吉少了。这么一忖,她便有些着急起来。生命太过珍贵,没有人愿意轻易丢弃,她是凡人,只想好好爱惜生命,享受生命,在茫茫的人海里寻找到可以保护自己,可以给自己以真爱的男人来度此一生,如果这会儿遭遇不测,她的一生还哪来价值可言?
这个赵世开,怎么还不来?她不由得心生埋怨。念头闪过,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为什么下意识会想到要赵世开来救她?她与他仅有一面之缘,甚至连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都完全不了解,凭什么会如此信任他?又凭什么认为他会来救她?
就在林若华思绪纷乱之际,高夫人已打开暗道。
采梦与清洛两个同时出手如电,点了林若华与秋梓两个的风池穴,林若华只觉身上一麻,便不醒人事。采梦与清洛打横抱起两人进入地道。
高夫人待她们进去,关上暗道后,才大摇大摆地开门出去,并顺手掩上了房门,吩咐几个小丫头好生看着,别让里面的人跑了。
就在高夫人回到知愧堂时,林若华与秋梓也被采梦与清洛两个弄出了地道。早有四个庄户汉子打扮的中年男人撩开杂草迎上来。为首一人身材魁梧,肤色黝黑。他从采梦手里接过林若华,将他抱进路边一辆青帷马车上,另一个汉子也抱了秋梓进去,众人相继上车,马车立即绝尘而去。
一路风驰电掣,约摸行了盏茶工夫,马车才在一处寺庙后院停下。寺庙后门处站着几个身着僧侣袍衫的年轻和尚,见众人下车,连忙迎了上来,一个白胖和尚从黑脸汉子手里接过林若华,一径往内而去。众人随在他身后疾步而行。
少顷,来到一间简陋的禅房,有两个眉清目秀的小沙弥守在门口,见了众人忙入内禀报。
屋里立刻出来一个华服男人,身着绛紫色圆领长袍衫,头戴绛色逍遥巾,年约四十余岁,生得五官端正,面皮白净。他微微眯起狭长的眼睛,缓缓扫过众人。
此时,林若华与秋梓昏迷不醒并未知觉,立在后边的清洛被这男人看了一眼,只觉后背凉嗖嗖的直冒寒气。她正在心里惴测男人的身份,就见采梦已屈膝行下礼去:“奴婢采梦,见过国舅爷。”
众人也纷纷抱拳行礼。
清洛顿时明了。此人就是高夫人的宗室堂兄高洪了,外面不是盛传他已经半身不遂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么简陋的寺庙里?她虽是赵世开的大丫头,却甚少外出,一向只主持园内的事务,故从未见过高洪其人。
清洛所料不差,此人正是当今皇后高氏的宗室兄弟高洪。因与高氏兄妹情深,自高氏坐镇中宫,他常常为她出谋献策,处心积虑为她清除异己,很得高氏重用与信任。高氏为显“母党不干政”,并没有授实职予高洪。虽然如此,汴梁的高家宗亲仍以他马首是瞻。久而久之,便冠以“国舅爷”之称。高氏尽管力主低调,对此事也只一笑了之,并无责备之意,因而这名号便传扬开来。就是英宗,也只作不闻,并未过问。
高洪看了看那白胖和尚怀里的林若华,点点头道:“果真是生得好模样。可惜红颜命薄,也怨不得我高某人了。”接着将手一挥:“悟能,赶紧送到赵氏宗庙,等着好戏开场吧!”
白胖和尚答应一声,小沙弥立即去备马车。片刻之后,寺庙后门“吱呀”一声打开,马车疾马而出。
卷一 波折重重 033、暗涌
此时,赵家宗庙前。
肃然静立着数十位身着绯色或绛色袍衫的年龄各异的男子。因宋儒极力宣扬“君子将营宫室,宗庙为先,居室为后。”所以赵家宗庙建筑华丽,祠堂里牌位林立,供奉着历代的赵家祖先。赵家这一脉,是皇室嫡系,更是修建得富丽堂皇,大有皇家雍容华贵之风。
宗庙里最大的一间祠堂正中,供奉着开国皇帝太祖的画像,依次下来便是历代的皇帝与赵家尊长的画像、牌位。祠堂正中摆放着一张朱漆三斗房前桌,桌上供着绘制着腾云图案的三个镀金香炉。室内轻烟缭绕,为整个祠堂增添了些许庄严肃穆的氛围。
祠堂正中的蒲团上,有一位身着绯色蟒袍的中年男人恭恭敬敬地朝着上首的牌位磕头,动作缓慢而庄重。磕完头后他站起身来,环顾了一下四周,才沉声说道:“今日是一年一度的家祭,众位应约而来,从审深感欣慰。今日请诸位到此,还另有一件家事请诸位公断。”
人群中有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扬声说道:“宗子行事向来公正,又以何须老朽等人多言?”
赵从审冷冷一笑:“诸公高抬从审了。虽说家丑不可外扬,可诸公都是赵氏一门,也算不得外人。故此还要仰仗诸公主持公道。”
白发老者随即应和道:“若有人触犯族规家法,不论他地位尊卑,也是要按惯倒惩处的,宗子只管讲来,老朽与众公自有明断。”
“好!有您老这句话,从审就直言不讳了!”赵从审眼里闪过一抹厉色,当即说道:“近日赵室从审一门,出了一件有悖国法家规的事情,诸位想必已有耳闻了吧?”
宗庙前诸位男子有的面露疑惑,有的深感讶然,还有的则抱着看热闹的心理,一时间低声议论纷纷,嗡嗡之声不绝于耳。
赵从审见状,清清嗓子说道:“我二弟襄阳侯府里堂堂的世子竟作出了强抢犯官之女的大事,官家宽厚不予追究,此事传扬出去,我赵氏满门的颜面何存?所以,今日要请诸公商议如何处置襄阳侯府世子赵世开强纳犯官之女为妾触犯刑律一事。”
此言一出,嗡嗡之声更是加剧。众人面面相觑,皆面露不解。有几位年少的男子更是面露不屑,心里颇觉不以为然——区区纳妾小事,又何必拿到宗庙祭祀这样的大场合来说,纵然有什么不妥,只须半起门来教训几句即可,真正是小题大作了。
赵从审似是很满意众人吃惊的表现,将手一挥,便有几个彪形大汉押着赵世开从另一间祠堂里走出来。他面色平静,步履从容,嘴角上扬,脸上略带一丝微笑,毫无慌乱之色。
赵从审冷哼一声:“还不去祖宗跟前请罪?”
赵世开用力甩开彪形大汉,挺直腰板,昂然说道:“伯父此言差矣,世开并无过错,又何来请罪一说?”
赵从审冷笑道:“事已至此,你还想诡辩?来人,把她们带上来。”
“是。”有着兵丁服饰的年轻男子答应一声,随即飞跑而去。少时,牵出一辆青帷马车,从车里拽下两个妙龄少女来。
这两个少女,正是林若华与秋梓两个。
也不知是采梦手下留情还是她出手失误,林若只昏迷了一阵便苏醒了。不过为了掩人耳目,她仍是紧闭双眼一言不发,及至到了寺庙时,她不仅看清了周围的环境,还暗暗记住了高洪的相貌。这一路颠簸,她心里也在寻思着对策。不多时秋梓也醒转过来。两人手脚被缚无法动弹,加上车中还有两名僧人,她们也不便交流。不过,彼此可以确定对方安然无恙时,她们都松了口气。
至于下一步该怎么办?林若华心里也没底。当她看到秋梓眼里流露出来淡淡的恐惧时,她不由得心里一揪。无论如何,她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就算是为了秋梓当初奋不顾身地追随自己的这份情意,她也要尽量想办法化险为夷,努力并且坚强地活下去。
这一路上,两个和尚并不说话,耳边除了马蹄与车轮滚滚的声音,再无其它声响。
林若华知道,此时此刻,语言变成了世界上最苍白无力的东西,跟恶人她原是靠说话赚钱的,她说话都是按分钟计费的。虽然她知道这个时候不适宜跟人说话,可她还是开口了:“我并不是你们要找的人,我劝你们还是别白费心机了。”
那叫悟能的白胖和尚冷冷说道:“贫僧只是听命行事,姑娘还请保持安静,若你真不是我们要找的人,自然会放你出去。”
另一个和尚则摸了摸腰间露出半截的刀柄,狠狠瞪了林若华与秋梓一眼。
林若华心里暗叹一声,识相地保持了沉默。
不多时,马车便到了一处民宅。悟能下车,亲自把马车牵进民宅院落,仍旧坐进车里耐心等待,直到一名兵丁叫他把马车驶出院门。
林若华在走出马车的第一眼,就看见了站在祠堂中央赵世开挺拔的身姿。不知为何,她只觉得心里一热,几乎是脱口而出:“世子爷!”
赵世开迅即回头,对上林若华微润的双眸,微微笑道:“哦,你来了?”好似在这里碰到她,并不是一种意外,而是他们事先已经约定好的。
他这种泰然自若的神情也感染了林若华,她不禁莞尔一笑:“你都来了,我又怎能不来凑凑热闹?听说今天还有人等着看好戏呢!”弦外之音,你可要小心了,你的敌人多着呢!
难道她是在暗示自己?若者她已经听到了什么风声?赵世开看着嫣然而笑的林若华,心里一动。随即笑道:“今日是祭祀大典,哪有什么好戏看?就是要看戏,也得去戏园子找那小红香呀!”小红香是汴梁最有名的花旦。
“诸位请看,宗庙之上,堂堂侯府的世子竟与一个犯官之女打情骂俏,把国法家规都不放在眼里了,这都成何体统?来人,还不与我绑了!”赵从审眼见两人毫无惧色,不由得大声厉声喝道。
“慢着!”赵世开将手一挥,那两个想上前绑他的大汉便顿住脚步,他缓缓扫了祠堂前神色各异的众人,扬声说道:“伯父虽是宗子,可这祭祀大典这些来一直都由家父主祭,此次家父身受重伤不能主祭大典,也理当由我这个嫡子来主祭,什么时候轮到伯父了?再说了,在列祖列宗的牌位面前,你不问青红皂白就要大动干戈,你就不觉得有失礼仪吗?”
赵从审脸上一红,当即怒道:“你爹伤势严重,自由我代为主持祭祀大典,乳臭未干的小儿,竟教训起长者来了!长幼有序,难道这也有错?!别以为你爹是襄阳侯,你就处处高人一等。如今他生死未卜,你就想取而代之了吗?!”
赵世开冷冷笑道:“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话语!只怕想取而代之的人是你吧!”
赵从审更是恼羞成怒,指着赵世开喝道:“我既身为主祭,自然要处处以身作则,按祖宗法规行事。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虽贵为世子,也不能有分毫例外!”他说到“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时,特别加重了语气。
祠堂里的众人皆为赵氏袭爵后人,闻听此言,顿时面色各异。他们都知道,赵从审是临汝侯的长子,却没有随袭爵位,而他的兄弟赵从诲却被官家授予襄阳侯的爵位,若是兄弟情深,此事自然也不影响两人情分。可他们两兄弟早在成家以前就已反目,此时赵从诲遇刺重伤,生死难测,赵从审出来主祭,其中的内情,只怕是个人都要浮想联翩。
而赵从诲的嫡子也仅有两个。一个便是先夫人唐氏生的二儿子赵世开,另一个则是继室高氏所生幼子赵世丰,时年仅有十一岁,根本不足以担当大任。这赵从审在祭祀大典上惩处了赵世开,另一名幼子则不足惧了,他如此大刀阔斧,莫非是想利用长房之便掌管襄阳侯府?
卷一 波折重重 034、祭祀
“真是大言不惭啊,可笑,可笑!”赵世开闻言仰面一声长笑,众人的目光顿时向他看来。他傲然挺立,并不因身边有两个制约他的彪形大汉而感到丝毫胆怯。他神色从容,炯炯有神的双眸异常明亮,有一种耀眼的光芒在他眸中闪动,那就是自信。
赵从审似是想不到赵世开竟会毫不畏惧。在他的印象里,这个世子只是襄阳侯府的摆设,一个天天吃药的药罐子,一个被众多美艳丫环环绕的花花公子,根本不足为惧。可是此刻,赵世开的骨子里却散发出一种不可令人轻视的气势来,这模样,像极了襄阳侯赵从诲,让赵从审不禁生出一些不安来。虽说现在襄阳侯生死未卜,暂时由自己这个长兄代理主祭大典,可这绝对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
二十年前,他没有承袭爵位,这是他作为赵府长子最大的耻辱,他要洗掉这个耻辱,让人们从此不敢再轻视他,让人们都以敬仰的目光来看待他!所以,他必须抓住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来实现自己梦想,让自己变成襄阳侯府的掌舵人!
这一次,若襄阳侯从此醒不过来,他梦寐以求的一切都将要实现了!绝不能有在这样的机会面前流露出怯意!
赵从审眼神逐渐变冷。他将大手一挥,两个大汉迟疑一下,上前用力扭住了赵世开的胳膊。
赵世开冷笑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