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乱》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倾城乱- 第6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姥见笑了,在下是没有根基的野萍,连出身何处都无从得知,只是遂了夫子的姓氏而已,到底念出来也多有不敬。”

“也不妨事,如今国风开明,什么名字都有……您是个美人坯子,只是清瘦了些,在这里将养三两月,丰韵了就更好……”

见她欲言又止的神情,我开口说:“在下虽长于乡野,却也知道礼法重要,如馆内有什么规矩礼数,请如实相告,我会照着一一遵守的。”

妇人的目光从我怀中的琴匣掠过:“没什么,只是在下必须要向宫中报告夜羽的事情,我不能隐瞒神器在乐坊的事实……姑娘也知道,自立国以来,朝廷就一直寻找这把琴的下落,我也是官职人员,一旦朝廷知道了您和神器……怕是那时您就不能再自由的出入于乡野。”

自战乱后,夜羽与琴师就从世间消失了。我知道从国疆初定,太宗就曾派人到周边的国家寻找,怕是从商队的路线流失域外,最终也没有任何结果。直至今日,感动上天的神器隐没于民间,只留下传说和朝廷对之越发强烈的求不得。

“请您不要因此感觉什么纠结,我即投靠于您,便早已想到这些。这是您份内的事情,我不会为难您……”

“不急,姑娘现在的身子尚且孱弱,等您养好了再说罢。”

“如是这样,还有个不情之请,在下想以普通乐师的身份进职于宫中……如您所言,夜羽终究是传说,就这样担着这个名号被接入宫中,恐有人会心生不服吧……至于夜羽,我会自己找机会令它现世的……姥要是现在想见,我可以……”

“不不了!”姥后退了一步,站定后,向我微微摇了摇头:“请姑娘不要再耗费精力,我只求机缘到时能聆听一曲便此生无憾……只是今年进职的乐师已经定下来了,如若您想要走这条路线入内,恐就要再等来年。”沉默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拎起一直提着的一只银瓶,将桌上的灯盏棉纸的外罩打开,揉散里面编好的灯草后向里添入了瓶中的些许液体:“您曾问起的香气,就是这灯油。长安城内除了发放给我这乐坊中的半两月俸,便只有大明宫中有这种东西了。”

陶制的盏里,灯油是明亮的青绿颜色。在姥用火媒点燃灯芯的瞬间,那种奇异的,带着金色光芒的香气立时充盈了整个房间。

我闭上眼,极力的压抑着心底翻涌的恐惧。

还有怒火。

“……是由波斯进贡的香脂、糖和紫酒混合制成的,怎样,很香吧?”姥问我,她放低了声音:“姑娘也疲乏了吧,还有什么需要吗?”

睁开眼,我说:“谢谢您了,往后多蒙您照顾了,请也休息吧。”

姥关门出去的时候回头看我:“姑娘笑起来的样子很是好看啊。”

在笑吗……我转身看着妆台上的铜镜,里面的女子笑的春风烂漫,眉眼间都是温柔。

不配啊,这样的脸。

一个靠收取他人性命换取自己最重要的人生命的人,不配有这样良善的眉眼。

八年前,老师最后一次带我执行暗杀时,那个官员虽然穿了护身软甲,提了金刀来与我们对战,却仍难逃一死。那软甲不过是延长了他走入冥界的痛苦而已——劈裂心脏的一刀被天蚕丝阻了劲气,却依然插入了他的身体中,随着跳动慢慢的将心脏剖开。此人自知难逃一死,拼了最后的气力喊到:“这就是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下场啊……”他低着头,看着胸前伤口喷出的血雾,又盯住了老师,冷笑着用越来越低的声音说:“本官的失误就是知晓了太多的内幕……但是,早晚……您会和我……一样……我,会在那边看着您走过来的一天……”

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子在那一霎面如死灰。

此后,老师再也不去完成上面的任务,她只是接下那些名单,然后把这样的事情交由我处理,每日都神情落寞的坐在山间的小室中喝着点好的茶。

我知道她惧怕的事情,我想要她活着,她是我唯一的亲人……

所以,我努力的去完成那些让自己双手染血的工作,因为我一旦懈怠,老师都会被朝廷当作无用的旧物剪除在这个世界上。

作为暗杀者的闇属,是永远都无法行走在阳光下的,一旦被认为毫无价值,就会被新的闇属结束生命——这是不成文的规定,无情,却又世代相传。

但是,和她曾担忧的那样,朝廷终于容不下她了。当我从千里之外的凉州回到山间的木阁时,远远的就闻道了那种诡异的味道,那种,宣告着至高无上权利的味道。

老师被害的时候,满屋都被泼上了这碧绿的灯油,

吹熄了灯,黑暗的幕帘立刻将我包围其中。闭上眼,感受着四周陌生的气息,我缩在床角的黑暗中,抱紧了夜羽。

“夜羽,要再等上一年才能有入宫的可能,”我抚摸着轻声颤动的琴匣,将脸帖在上面:“老师没有了,而那件事情的一切线索都断了……我……”

朝廷,你们夺走了我唯一的亲人,和我仅存的一点点希望。

那线头断在哪里,我便要去哪里追寻。

还要一年,我等不得。
争名
因为气血的亏损,我几乎每日都在沉睡中度过。

一直在做梦,做那些我以为能够忘记了的过往,不想过多考虑的事情。

杀人。

我憎恨这个词,却对这个字眼所代表的真实经过和结果一直力求平静的看待——那些睡着的人,不过是名单上的几个符号;而死亡,亦是山川星辰都无法避免的唯一结果。

身为闇属,就要有作为刀的觉悟,锋利、迅捷、无情。

我只是被操控的刀而已。

可是,一连几天我都陷在梦魇中——每当我闭上眼,就有一股力量拖着我向更黑暗的地方滑落。然后一张张或是抗拒,或是挣扎,或是哀求,或是恐惧的脸便从暗影中显现,他们围拢过来,发出凄厉的惨叫或诅咒,纠缠不清。

当我在夜羽的共振中睁开眼的时候,自己的手总是在眼前。依然是僵立着、手心向着自己的姿态。

我嗅得到那洗也洗不掉的好似锈铁的味道。

已经渗入掌纹了吧,那些血迹。

几十天后,我才走出自己的屋子。

满院的翠竹掩映着天空的青色,偶尔有清冽的风从空中垂落,提醒我现在乐馆的外面仍是严冬的季候,而馆内层次分明的浓绿却蔓延着暮春的气息。姥让我多出来走动,说这样能每天多吃进一点食物,身体也能快些恢复。她告诉过我,乐馆建在温泉与清流的水脉上,冬可保暖,夏季时又带走了多余的热气,所以这里的景色和城中的四季脱离开来,永远都会是生机盎然。连这里的执事和婢子也是一身的绿衣,如果不是他们过往时清脆的木屐声,恐就要融入这一片永恒的绿色世界中了。

唯一的亮色便是站在过道上的一些女子。她们身着彩衣,其中一些人整日的施着宫妆,头上插着精致的发钗和琛珰,举止高雅,手中都揽着乐器,一边轻声地唱和着清丽婉转的颂歌,一边互相奏出参差温和的音色来。只是,在我经过她们的时候,音乐和人声就会停下来,我抱着琴匣,低头快步的从人群间的寂静穿过后,乐声便又开始了。

我不想和她们说话,因为她们目光中轻慢鄙夷的神色,还有在我身后故意高声的谈论。

“喏,这个就是夹牌子的……”

“……能和总管搭上襟亲也是种本事和运气,你们谁能比上人家。”

“是呢,有个把月了吧,从未听过她弹琴的声音呢,每天这样抱着匣子走来走去的……别是个空盒子吧。”

在身后爆发的笑声中,我怀里的琴轻声地“锵”了一响——从那些人声中,它感觉到了敌意。

“噤声,”拥紧它,我低声说:“别管那些蠢人。”

在为了来年的进职举办的较量之前,我不想引起过多的麻烦——此处是孤傲的乐伎落住的乐馆,不是拔刀的闇属应该出现的地方。

话是这样说,可压抑的冲动和不安一直鼓动着我去做出些什么事情来。

几天后,有人叩响了我的门。

我打开门的时候,只穿了贴身的粗布衣服,而且披散着头发。门外站着一群女人,挑了下巴斜瞟着我,一张张脸满是铅粉,配上用笔画出的眉目,就像是供着的造像。站在群人中心的是位比我年纪略长的美艳少女,一副玩味的表情上下打量着我。

我站在门里一会儿,觉得她们没有和我说话的意思,就向后退了一步,以防她们脸上的粉壳脱落下来的时候砸在我赤着的脚上。

“果然是闲散惯了的……连基本的礼数都不晓得,”被簇拥的少女轻声的叹了口气:“不论技艺如何,你到底也是弦部的乐师吧?怎么,就没听过乐师间该有的礼仪之说吗?”

我微笑着看着她说话时一边嘴角上扬的表情:“在下长于乡野,有所不知之处,还望赐教。”

期间有几个年长的女人在后面向我使着眼色,似乎是要我跪拜她们,我微微的点下头算是答礼。

“所以我们来教教你规矩,可能你会不太习惯,不过都是为你好呢。”站在门框边上的一个女人这样说着,随即在我腿上踢了一脚:“乖哦,见到同行姐姐们的时候要跪拜,还要闪开路,不要挡着我们的去处。”

我低头,看着衣服上的一个木屐的鞋印——像分的很开的“二”字一样的两道土。

“可怜的孩子,没经过什么大场面,别吓到她哦。”显然是主使的少女满意的退开一步,开心的看着我露出笑容。

然后就有人伸手来打我了。在她的手碰到我的脸之前,我着实的考虑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不和她们玩这个游戏的好,以免伤到更多的人,到那个时候就不好收拾了。

我退回自己的房子里,那个女人的手扇了个空,却又补上了几脚——虽是没有招呼到我身上,不过也唬唬带风。

这么胖的身材,能这么连踢几脚真不容易——我想着,随手就要把门掩上,可马上就被大力的推开了,一时间就拥挤着冲进来好几位。

如果换作一般的女子,这样的场面里早就鼻青脸肿了。我在她们中间闪来闪去的,这些人一下都没打到我,竟然也看不出其中诡异的地方,仍然继续的乱打一气。这让我着实头痛——看来今天的余兴节目就是这个了。叹了口气,闪开了几个软绵绵的拳头以后,身后的一个女孩子竟然用簪子来扎我,我回头看了她一眼,也只和我这样大的年纪,出手却毒的很,专门的捡手臂的地方下手。

这可超出了游戏的范围了,我觉得还是快些结束这场聚会的好。

“咔啷”一声,所有人都停止了手里的动作呆呆的看着——簪子已经被钉到了竹墙里,那个女孩子正将发抖的手从上面收回来,簪子只有个尾坠还在外面摇晃着。

“不,不是我……刚才有人推着我的手……就这么钉进去的。”她诺诺着,脸色惨白。

“如此相逼,您们是要杀了我吗?”我站在屋子的中央,带着吃惊的表情的向为首的女子说,从刚才她就一直没有动手过,只是在一旁瞧着。

“关于礼仪什么的,今天诸位姐妹可是教了我不少。在下只是寄住于此的人,和您没任何关系,假如再苦苦缠斗的话,别怪我不给诸位留面子”侧过脸,我指着门口说:“请出去。”

中间的少女立刻沉下脸来,她一摆手,四周的切切的人声就安静下来。

“笑话,低位的连个乐师的名牌都没有的人居然说出这等放肆的话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轻贱我的人呢,”她的声音颤抖着冷笑,听得出已经暴怒至极:“如果是外行的人说这些无理的话也就罢了,可既也是天天抱着琴作乐师的样子,说这种话就是不服吧。

我看着她口唇抖动的样子,心中一阵厌烦:“你又是谁,此处只是乐伎等待考核入宫的地方,何来的上位下位的分别,凭什么要我跪拜于你?”

“哈,你快要倒霉了!要知道,这位就是今年领了上意要进宫成为弦部乐官的芝萱姑娘,你得罪了她,就是得罪了整个乐部,得罪了乐馆所有的姑娘!”一个微胖的女子急切的代她回答,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

她就是今年进职的乐伎吗!

随着心中忽然的一个念头,我听见利刃出鞘的声音。

成了,既然是你自己送上门来,不收便是失礼。书包 网 。  。。  想看书来
天魔斗
“等一下,”我推开了一旁的女人们,走到芝萱的面前:“如此说,你就是今年能进宫成为宫伎的人……你的本事如何,有胆量和在下一搏吗?”

我的声音淹没在一片尖叫中,甚至有几个女子像是听到什么不堪入耳的言语,弯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芝萱也张开了嘴,不敢相信的看着我。

“想好了再答应,别为难自己。”我冷笑着最后补上的这句,让少女脸色瞬间泛青。

“带她下来,咱们该教教她乐馆中的规矩了……下来!”芝萱从牙缝里挤出这些话,她浑身僵直,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去请姥来,告诉她我的决定。”

楼下的廊前有片空地,我抱了琴匣下楼的时候,所有的人都等在那里了:乐师、执事、婢子,还有姥。

“芝萱姑娘,”姥看了我一眼,便转头对她说:“做事要留分寸啊,荀是新来的姐妹,如果有什么得罪的地方您还是多有担待吧,非要赶了她出去,这样做,是不是太过……”

“您的弟子给我可没留什么分寸,”芝萱冷笑着止住了姥的话:“没有应试便入馆进职,只要您觉得无妨,按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要姐妹们不对外开口也就罢了。可这位一个多月不动乐声不说,对前辈也无丝毫敬意,如不是今日在这么多人前恶语相向,我们也断不敢去帮您管教弟子。”她声音高了起来,自己走向了竹道的一边站定,而其他乐师也跟着她站到了那边。

“罢了,我本也不想难为她的,可是事已至此,咱们还是按进选的规矩来:谁技高一筹,谁便留下,技不如人的,赖着留在乐馆也可以,但是要消了南曲乐伎的称号,一辈子不可再动进宫的念头!”

被消了乐伎的称号,等于是断了琴师的双手。

抬起头,我望着因为怒火气息不稳的女子露出一抹冷笑——太好了,你的位置,就让给在下吧……高傲的女子啊,你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到地狱中去的,可是怨不得在�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