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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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城乱- 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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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过奖了,蒙娘子不弃,舍了这机会给在下,”我躬身施礼后垂了手扶她如藕节般圆润的手臂,轻声笑道:“今日得能朝见天颜,都要知您的情。”

“瞧姑娘谦虚的过分,就算我能口吐莲花,还得靠了您这妙音给我点睛呢。走走,咱们先寻了处吃酒的地方坐着去。”异闻娘子虽身量矮小,走起来却快的很,几步就将那些听的怔在原地的艳妆妇人们甩在身后。

心中闷笑,我知她有意为我争个面子,这几句话是说给旁人听的,也便不再客套。挽了娘子的手,随着她一同走入了太极宫。
端午(中)
身为闇属,出刀必勇猛刚强、迅捷无情。行于诡道,跻身乱流,需时时做本我已死想,纵使天降杀身千刃,面前须弥山崩,也要保持坚毅冷静,以平常心应对。

斩玉刀是白云母破成的,半尺长两指宽,却几乎没有厚度,如冰影般透明。这千芒利刃自我第一次执行杀戮的任务时就一直收在秘藏中,时时刻刻与我形影不离。

手持利刃便不会恐惧,是因为本身就是暗影的闇属从不对能看到明日的朝阳抱任何希望。

如果会恐惧……

也是因为我看不到黑暗。

就像此时,抱着鸣凤的我站在高挑三丈的彩布幔帐下,面对着精绝如金莲盛开的咸池殿后千亩碧波中的一片艳阳鳞光。

池中塑着用白石刻出的海蛟吞鲸的巨像,它们昂首张口,暴目圆睁着虬身舞动,像是欲窜出水中兴风作浪时被极寒冻结,却随时能破冰而出。

我心中的坚持,几乎就被这极尽奢靡的王霸之气吞噬殆尽。

缠了织锦的行树华盖一般舒枝蔓叶,从翠色上垂着绣了艾叶的荷包,清香扑鼻——异闻娘子带我入了太极宫安置在这里后,自己说是去找大内的宦官们探听下皇上今日点的书是哪章,一回头的功夫就走入人群中不见了踪影。我恐她回来寻我不到,也只能侯在这里,看着那些高抬着头,妆饰明艳娇丽的贵妇们谈笑着从我身边走过。

我知道她们在注意我,却都不屑于与我交谈。

苦笑——真是的,正如兰先生当日自夸,这身衣饰确是精细淡雅,但是对于一名乐伎来说就过于招摇了。

怀中的鸣凤已经松了丝弦,手指空掠过它的音板,我站在树荫中,小声哼着那些古老的乐声。

如果夜羽在……我便不会感觉到孤独。

远远的击鼓铿锵,一时间人声鼎沸,大家都加快了脚步向那边走去,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只剩下几名躬身垂手站立的锦衣内宦,个个都面无表情如泥塑木雕般一动不动。

不知道异闻娘子什么时候回来,我站在原地侧耳倾听,吹拂过我脸颊的薰风传来了水浪拍击的音律,微闻有如行船号子的呼声裹在风中传递到我耳中。

看来龙舟赛已经开始了。

远处有人走过来,快到进前时加快了速度,碎步急切的跑起来,我没转身,等着他走到身边。

“这位姑娘可是乐伎荀子?”

“呀,正是在下,”转过头,一位气喘吁吁的内侍捏了柄拂尘躬身站在我背后,我躬身向他深施一礼:“见过公公,请问有何吩咐。”

“荀乐伎,”又喘了几口大气,这名宦官脸色一正:“圣上有旨,喧您东海望云亭见驾呢。”

“在下遵旨。”按礼数行礼之后,我按姥的吩咐从腰间取出一锭纹银:“有劳公公带路。”

“荀乐伎真是太多礼了……”满脸堆笑的推让了一下,我手中的银子已然易主收入了他怀中:“这长安城谁不知您的大名,今日能一见当真是小的三生修来的福气……来来来,您请这边走,小的给您前面带路。”

自从入了长安,我一次都未在公开的场面里鼓琴,所以这谄媚的话真可说是八百里外开弓射雁——连个影都挨不上。

忍着笑不去说破,我在这位嗓音似被人掐了脖子挤出来般难听的宦官带领下,穿过花海锦树向望云亭而去。

太极宫从长安城内引了清明渠的活水,又选了北边圈出来三处纳水为海池。等龙舟赛之后,圣上便会在望云亭饮菖蒲酒去暑,歇息片刻。一路上我又问了几句,知道逢节日之时,宫中一般都说些讨吉祥的故事和笑话,心知不会和姥猜测的有什么大出入,心下稍安。

越过如百炼铺陈的玉带桥,便遥望到岸边一峰乱石,此石有十几丈之高,如小山般的从平地突起,如青烟直上,复又卷叠层云般探入水中,其上如有心窍般遍布孔洞,八面透光,姿态玲珑。更奇的是更有一座三层亭台,就架在探出的石崖边上,璧瓦漫顶金檐绝翘,惊险的犹如会随时跃起,化为一羽青鹤腾空飞去。此时岸边站满了官员命妇,满眼间锦衣叠翠。空中薰香阵阵,各色美酒佳肴摆放在树下的锦毯上,供人随意取用。

“荀乐伎仔细着脚下,”引路的内侍回头谄笑:“此处便是望云亭。”

方要遂了他举步,听得耳后有人咳嗽了声,高声叱道:“那个乐伎,是哪个部的?怎么大胆走入此地!”

我转身,见一位三十开外的官员背了手正斜了眼睛看我,一张比女人都白净的脸上蚕眉凤目,扬着颌下三缕须髯,神色倨傲,看衣饰服色品级不低。

“哟,这不是董大人吗,”内侍抢上一步拱手:“小的给您见礼。这位不是咱们宫内的乐师,而是城中……”

“是谁如此大胆,居然将没进职的乡野之人都带入宫中,”男子抱了双臂,居高临下的上下打量着我,目光冷的堪比寒冬的冰凌:“连岁考都没通过的人,万一出了什么差池谁担待的起?”

被他这么喝斥着,内侍一时语塞,其他正谈话的官员们都向这边看过来。

我心中一动——知道我没过岁考的……他难道便是太常寺散乐部的董坚?立时也就明白他定是专程等在此处阻我。

“见过散乐部董坚大人,”我捧了鸣凤,退后一步盈盈拜倒:“在下荀子,尚是平康里南曲宫伎馆中的学徒,虽蒙主管教导略有所长,却也知晓自己地位微末,不敢有造次之想。”

“果然!这不就是那位‘堕天’吗!”

被叫出名号,我回眸一笑:“正是在下。”

身后站了几名官员,因为刚饮酒的缘故面颊绯红,他们伸手指点:“方才就见姑娘面熟,现在想起来,是上次在尚书府的饮宴上得见芳容的‘堕天’啊。”

掩了胸口蹙眉,我小声叹道:“尚书大人那次真是……吓的我几日都睡不着觉,一闭上眼睛就见尚书大人直挺挺扑到在地的样子……承蒙各位大人担待了,在下当日未曾鼓琴助兴,真是……”

见我提及当日依然心有余悸,这几位大人都一脸苦笑,纷纷反过来安慰我:不妨事,没吓坏姑娘就好。见他们与我熟络,便又有人参与过来,我捧了琴依次行礼,在这群位居庙堂之上的官员们中间巧笑着软语奉迎。

余光中董坚被凉在一边,瞠目结舌——我过来时早认出那些在尚书府见过的官员,所以才特意报上自己的名字和乐馆,引他们为我解围。

“董大人,有什么差池小的这八斤不足的人头可是担待不起,但荀乐伎可是奉了圣旨入宫献技,您看……”虽然脸上陪笑,一旁内侍的口气已然不耐:“不能让圣上等着,您有什么事情过会儿再说罢。”

被宦官都甩了闲话,董坚本来就像是没见过天日的脸色更惨白了。

心中冷笑几声,我向围在我身边的各位官员道别,又转过身向董坚躬身:“一直听闻大人大名,今日一见实在……三生有幸。在、在下会努力精进,望早日通过大校,入宫为朝廷效力。”

这段话说的颠三倒四的不成体统,我在众人的笑声中伸出手挡了脸不好意思的低下头,随着也笑着安抚我莫要紧张的内侍带领下,从董坚身边走过去。

擦身的一瞬间,我看清了在他眼中轻蔑鄙视的眼神。

就当我是个胸无城府的普通乐伎吧,我倒要看你能怎么奈何的了我。

从乱云般的石上凿刻出一排阶梯,两旁垂着绑成一束的菖蒲叶子、米粉裹的小团子和金钱,我提了群摆向上,见怪石嶙峋之上却平坦如砥,望云亭傲然独立其上。又有一面青铜的物件座在门外的矮台上,像是香炉般有三个虎爪,却只有一尺高,上面也没有焚香的铜亭,只是一个三尺的圆盘,通体铸着云线的纹样,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一个矮凳。望云亭外垂了层层纱幔,罩着亭里面朦朦胧胧瞧不真切,只能依稀的见到很多人影晃动,想是宫娥内宦们,可他们的身影却透露出忙乱之意。

不知道出什么事情了,我走到那奇异的青铜器旁跪倒后将鸣凤安置在身边,口中三呼万岁。

内侍通报上去,过了一刻,几名宫女依次挑了纱帘,走出来的人正是一身红衣的异闻娘子,她手中还提着一串吊着金钱香包,裹了金箔的角棕。

“荀乐伎。”我起身看她——此时异闻娘子的表情又沮丧又茫然。

“娘子,出什么事情了?”

“今天的段子估计是讲不成了,刚才下面的公公请您过来的时候,太子殿下忽然就头昏的站不稳,随行的太医说是暑气攻心,现在圣上的心思都在太子身上。瞧我办的这事情,白白的叫姑娘空欢喜了一场……”

哭笑不得,再怎么心思缜密,我都没料到今日会出这样的事情,虽然有些失望,可更多的却是松了口气。

异闻娘子见我叹了口气,也跟着摇头,但马上又笑出来:“对了,您也别失望,刚才太子陛下好些了,看见我在一旁,特意还关照我将这米棕赏您,还有这串彩钱……”

素闻当今太子是一名温雅体弱的少年,却不想他真的在不适的时候还能关照我这样一名身份微末的乐伎。我心中不禁轻声道了句谢,就想要扶着身边这青铜的物件站起身,手指刚搭在那铜盘上,便感觉一丝风从身边荡了开去。

怎么!

我转头看着这乌黑的铜盘——一霎那间,那些云纹忽的漫过了一层银光,我正讶异,忽闻头顶一声天崩地裂般的轰鸣

再抬头,我被看见的景象惊的目瞪口呆。

方才还一片清朗的碧空,从天空四角铺开的一线黑色奔马般瞬间就占了整个天空,只须倾,身边景物便暗昧不明,天色沉的如子夜一般。天际像是开了锅般翻涌的团团黑云中,滚满了扭动的银色闪电。

又是一声惊雷之后,大雨倾盆。 。。  。。 
端午(下)
一时间天昏地暗,仿佛行于四野萧瑟的荒地之上,狂风从八方席卷而来,吹的垂帘横飘彩绸散乱。冰冷的雨滴被劲风所挟,斜着抽在人脸上难以睁眼。宫娥内宦们跌跌撞撞的扑按着快要被吹跑了的菖蒲香包,更有一些人跌摔在地挣不起来。望云亭下也是一片慌乱,那些妆饰繁复的贵妇们身上的丝带缠到了身边的花树之上,慌乱中被挂的撕开了口子,而吃了酒有些微醺的大人们此刻也都被冷雨浇醒了酒,大家都没料到这急雨来的如此迅,纷纷找能藏身的地方躲避。

我站在原地,呆呆的看着这一片混乱。

异闻娘子早就被内宦们搀扶着避回了亭内,慌忙中也没有人注意到尚跪倒在空地上的我,更没有人注意到我身边的异状。

没有雨,一滴都没有。

我的身边三尺之内,不,应该说是在这竖在望云亭空地前怪异的青铜物件的四周,仿若被什么东西罩住了一样,地面上干爽的一个水点都没有。

心念一动,手腕处立刻鼓起了一丝湍流——敕风术引来的一脉微风刚刚吹动了我手腕系着的丝绦,便如撞在了什么东西上一般被反弹开来,擦着我的鬓边飘了出去。

不仅没有雨,似乎连风都绕开了这东西!

我当下站起身,转身抱起鸣凤,趁着混乱冲入了风雨中,一路向下从望云亭跑了下去。

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但是直觉告诉我,这场狂风暴雨定是这物件引来的,而这物件……是因为被我碰了才会……

心中烦乱,不知道跑出了多远,肩头被冷雨浇透,风掠过,冰凉。

我能示人的身份只有乐伎这一个,如果宫中因这件异事追查下去……

不论是丢了魔琴夜羽的堕天,还是叛道私入长安的闇属,都是重罪加身,难逃被追杀的命运。

轰鸣的雷电和水声隔绝了一切声音,昏暗中路途难辨,只感觉此时如被闷在一瓮倒转的水中,断了五感,只能等着这从天而降的大水将自己灭顶。

不论走向何方,都无法逃离。

定下脚步,我抬起头望向天空,一道霹雳纵贯天际,所分的数根银枝从密云中乍现,只一刹那便将涌动的黑云照的通亮,我甚至能看清被这银光辉映成一颗颗银珠般的雨滴,它们跌落在我脸上,开出一芒飞溅的花。

“丫头,如果身处大雨之中,又没有去处的时候,你就……”

老师?

我睁大了眼睛,随即发现这声音只是从我心中传来的——我的老师,我视为最亲近的、最信任的人所说的每一句话,恬淡的声音,温柔的手势,都存在我的心底。

风舞。

湍急的细流从我身边涌出,四散后向上吹起,密集的冷雨被这突起的风束推开,落向别处。

老师说过,如果走入看不清方向的豪雨中,一味逃避慌乱也是于事无补,不如看脚下,向着心中本性所示现的那个方向走下去。

又一道电闪后,震耳欲聋的雷鸣中我看清了不远处似乎有一处回廊,于是加快了脚步,可走近才发现,那回廊居然和我所走的这条路隔了一条清浅的水流。

左右都是如灰幔的雨丝,即使是三步开外都风物难辨。我轻呼了口气,一纵身,跃入了那回廊之中。

从倾盆的大水中抽身而出,来到这干爽之地,我收了敕风之术,躬身放下了已经被水沁透了的鸣凤,从怀中取出尚干的手帕,仔细的擦去了琴上的水——这鸣凤的音色清丽,如果水气透入了漆皮吸入木质中,便会有一段时间声音暗哑,失去了本音。

正垂手擦拭着,我突然听见身后不远处有人轻声打了个喷嚏。

回廊曲折,正是在转角的地方有一根梁柱子,有人在柱后,因为寒冷瑟瑟的吸着气。我抱起鸣凤向那边走去,心中有些担忧刚才自己贸然跳进来,是不是已经被人发现。

“谁,是谁在那边?”

“哎呀……”有人轻声说了一句,然后又是一个喷嚏。我皱眉,听声音是个女子,她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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