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潜小麦应着,走过去动手焯莴苣叶片:“法事需要很多钱吗?”
“还好。其他事情都是你奶奶自己准备的,我们只要付明天寺庙里的账就行了。具体的数目要等法事结束了才知道。”潜丽琴说着说着。就叹起了气:“最近家里很不顺,你奶奶这块心病越来越大,迟早要办的,趁早了了也好。”
潜小麦拿着筷子的手顿住了,忙问:“家里哪儿又不好了?”
“你小姨家又鸡犬不宁了。你二姨家也是大难临头。星期一,乡政府突然来了一大群人,二话不说就把苏家粉干厂封了,又从你二姨家里搜出了很多硫酸盐、漂白粉和饲料米。证据确凿,摆在面前,容不得你姨夫不认。原本以为只是罚款了事,谁知道。当天市里几个单位也纷纷赶到了。这事情越闹越大,再没办法私了。执照已经被吊销,也罚了两万块钱,现在是天天有人拎着粉干上门来退,看来这次你二姨家是躲不过去了……”
“哦……”多年后,将被奉为华阳日报第一笔杆的杜群胜,素来以文笔犀利、为人正直、好为百姓鸣不平而在华阳文化界独树一帜。这一点自己是知道的,所以当初选择了他作为切入点。果然名不虚传,周六打的电话,下周二的华阳日报就刊登了工商部门查处“黑心粉干”厂家的消息,引起了社会各界对食品安全的强烈关注。但乡政府的人自己是从来没打过主意,想必是有官方背景的孙红梅家干的。这样,随着苏家粉干厂的消失,孙家势必会想办法接手另一半的销售市场。那么,各取所需,自己是不是已经不欠孙红梅了呢?
潜小麦摇摇头,不想再听这个话题,便打断了问:“我爸呢?这么迟怎么还没回来?”
潜丽琴答:“过阵子就要收麦了,会很忙。所以趁现在有空,你爸提前去山上把土松好,过阵子搭荫棚种天麻才来得及……”
母女俩正聊着,待饭菜都上了桌,杨勇也带着农具回来了。一番清洗后,全家人围在一起有说有笑吃了顿简朴的团圆饭。看着父母良好的互动,潜小麦的心彻底放松了下来。
饭后,杨勇与潜丽琴去了前屋,和潜家爷爷奶奶商量明天的法事事宜。潜小麦则带了两个弟妹向学校走去。
初夏的夜晚,澄清的天空中繁星闪烁,偶尔有一两颗流星划过天际,愈发衬得酽酽大山深邃神秘。温凉的山风糅入了丁香淡淡的甜香,轻丝般拂过潜小麦的脸颊。此刻,她正站在南江乡校新的教师宿舍楼前,凝视着一楼最里侧的房间。
橘黄色温暖的灯光下,谭向阳正抱着两岁的女儿轻声哄着,似乎是小女孩吵着要吃果冻,而谭向阳说:“今天已经吃很多了,剩下的放着明天给葭葭吃。”
葭葭。非常动听的名字。很衬这个明眸皓齿、粉妆玉琢的小女孩。而做了父亲的谭向阳似乎变得更加沉稳内敛,还留起了八字胡。当年的“小弥陀”已经完全成长为“方丈”,已经能于不动声色间让在家里称王称霸的潜小海敬畏有加,和潜小茉宁愿呆在操场上喂蚊子等姐姐,也不肯到班主任面前来挨批。
“叩叩叩”潜小麦轻轻敲了敲门。
谭向阳回过身来,见着来人,眼里荡起笑意,抱着女儿手忙脚乱地指了指椅子,示意潜小麦坐下。
潜小麦把带来的自制野茶放在桌上。几年师生朝夕相处下来的默契,谭向阳也没客气,笑笑地收纳了。
潜小麦道:“谭老师,我家弟弟妹妹又给你惹祸了啊?”
谭向阳笑笑地摇了摇头:“你们三姐弟真是各俱特色。两个小的都很好,就是小茉的成绩,相较你们而言要逊色得多。”
“那小海呢?”
“很聪明机智的孩子,学习上一点就通,就是粗心马虎了点。长笛学得不错,非常爱玩,乒乓球、羽毛球在小学部他若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了。是个好苗子。”
“呵呵,那就好。我还以为他又给你闯祸了。”潜小麦长长松了一口气。
“这次找你来,倒不是为了他的错别字。我相信你是绝对不会帮他做作业的。但他实在过于粗心了点,于是就拿个幌子吓吓他。”想起这个有点凹凸状态的爱徒,谭向阳微哂。接着,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本黄中带褐的线订古书《龙泉梅子青录》,递给潜小麦道:“这是上次回老家时,从我大舅公家里看到的。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应该蛮值钱,就给你带过来了。”
潜小麦如获至宝地接过来,随手马上翻了起来,扉页上分明印着“光绪二十九年冬刊”。不错,的确是本好东西。但白拿似乎太过了点,好歹人家是祖上传下来的。于是跟谭向阳说:“谭老师,你帮我问个价吧,太高的我出不起,但也不好意思白拿啊。”
“拿着吧。反正龙泉青瓷的好些古书都在你那儿了,放一个人手里凑齐全些反而更好。”想起以往的总总,谭向阳不由好笑,自己这个爱徒貌似不能用正常学生的眼光看待。别人还在为分数争分夺秒、拼死拼活时,她小小年纪课业游刃有余之外,已经练得一手好丹青。课余时间她也不似一般农村女生呆在家里做家务,而是挑着小货篮,把附近十乡九坳逛得像自家后花园。可以这么说,现在南江乡人家祖上留下的不起眼的古物古书基本上都在她手里了。只不过那些被她用小零食诳来的东西,至今在别人眼里还是一文不值。自己当初不就是这样么,一本一本替她找来,还以为只是小女孩对自己家乡青瓷莫名喜爱呢。直至去年,有若干专家来大窑寻找古书孤本、佚本,自己也才知道,原来送给小女孩的一直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宝贝。
看着潜小麦眼里的坚持,谭向阳于是换了一个方式说:“我大舅公家,他们听了你的建议,去年重新请人设计,特别烧制了些韩式精致的家常茶具、碗具、杯具,放到市场上卖,没想到销售额竟出奇的好。想来你的思路是对的,龙泉青瓷一直太局囿于艺术摆设领域,所以才不像景德镇瓷业那么有商业价值。”
潜小麦听了欣喜不已,那自己不算白拿他们的了。便谢过了谭向阳:“既然如此,那却之不恭,这本书我就收下了。还请谭老师代为转达谢意,改天我有空的话,就画几张图给他们试试,说不定会有些参考价值。”
第二卷 106法事
106法事
星期天便是农历四月十八。
天朦朦亮。潜家一行人便向白云寺进发了。潜家奶奶身体不好,躺在铺了厚厚毛毯的竹椅子上,杨勇潜丽琴夫妇在一旁小心伺候着。另外还提前雇了两个年轻力壮的小工,四人准备轮流休息,一路把潜家奶奶抬上白云寺。
白云寺,顾名思义,座落在大山深处终年云雾弥漫的白云山顶,距离南江村足足有十余里蜿蜒陡峭的山路。离村是远了点,海拔也高了点,但听说那里风景秀丽,如斯仙境,寺里的方丈更是一位精通医术、才德兼备的老人,历年来为南江乡一带的百姓祭祀祈福指点了不少迷津。是以,现在的白云寺已经成为附近香客们祭祀朝拜的不二选地。
沿途的风景果然很美。丛林茂盛,山泉淙瑢,野花遍地,入得眼来皆是景。可惜潜小麦现在无暇去欣赏。尽管潜家已经把整个法事都包给了寺里准备,但自家要带的东西还是不少。比较重要的礼佛用品自然由潜丽琴挑着,但仍有不少必需品分派到了潜家三姐弟身上。
每个人身上都负了重,脚程自然就放慢了。这不,早早出发的潜家一行人。在半路就碰上了蓝妹儿等较迟才起程的老太太。
老太太们身上都挂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经书、蜡烛和烧纸之类的小物件。每人手里还持了一把蒲扇,平时遮太阳,热时可扇风,有了蚊蝇还能赶一赶。这会儿老太太们正载笑载言、迈着矫健的步伐越过潜家一行人。有熟识的见了潜家奶奶还都热情地打起了招呼:“潜家嫂子,你可真有福,女婿、孙子这么孝顺,都陪你礼佛来了。”
潜家奶奶欣慰地笑笑,逐一回了话。小溪边的田埂路上,蓝妹儿也扯高嗓门、摇着蒲扇过来了:“弟妹啊,你慢慢来,不要急,我们先上去帮你准备准备……”
话正说着,人却一阵风消失在梯田的拐角处。看得潜小麦一阵目瞪口呆,难道常爬山礼佛的老太太都这么虎虎生威吗?
终于,潜家一行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登上了山顶的白云寺。此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大伙儿身后都密密沁出一层汗。一位眉目慈祥穿着黄色僧袍的老方丈出来,把众人迎进了旁边临时架起的蓬子。都是农家人,没什么讲究,匆匆喝过一碗粗茶,到了正殿,钵儿磬儿齐敲,木鱼儿与颂经声齐响,潜家的法事便正式开场了。
严格说起来,今天白云寺正殿的场地是由潜家包下的。但在南江。寺庙礼佛似乎讲究一个聚集互助原则。若有人办法事,主持仪式的方丈都会召集旗下的信徒,从四面八方赶来帮忙念经祈福,所谓人多力量大、排场也大,主家们都挺乐意。今天潜家的法事也是如此。
法事开始后,潜家奶奶素净的脸上布满了虔诚,没有人知道老太太在佛祖面前祈求了些什么。据说这场法事是潜家奶奶为了子孙后代平安如意而举行的,顺带也为她自己百年后的生活祈福。杨勇潜丽琴夫妻自是要在一旁帮忙,潜小海作为嫡孙自始至终被潜家奶奶带在身边,而潜小茉生平头一次参加这种活动,东瞄西看无不充满好奇。只剩得潜小麦一个人百无聊赖,遂决定去外面逛逛。
出了正殿,一路向西而来,堂宇宏美,庭列修竹,寺庙景色还算赏心悦目。但潜小麦最喜欢的却是一弯流过寺庙的白云山溪水。它们是她见过最漂亮的水了,充满了澄澈、剔透、空灵的气质。掬一掬入口,沁人肺腑;捧一捧泼在脸上,扑面清凉;一时兴起,她还撒下了几片透明的杜鹃花瓣……
正当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木鱼声。间或男子断断续续的抽噎。奇怪了,通常来寺里上香朝拜的不都是妇女吗?潜小麦循声而去,只见侧殿里,不知何时跪了一个背影佝偻的中年男子。殿堂正中已经燃起高高大大十斤重的红烛,他的手里更是夸张地握着几支一米多长拇指般粗的檀香。看得潜小麦一惊,自家奶奶病了这么多年,祈福时也才用三斤的红烛,此人这么郑重其事为的又是哪般呢?
顿时再没了玩乐的心情,倚在门旁静静听下去。
原来,这位中年男子是邻乡人氏。半年前,他的妻子身体不适,时常疼痛难忍。刚开始两人都不以为意,只以为是庄稼人时常吃冷饭导致的胃疼而已。一直等到止痛片失去效用时,夫妻两人才起了怀疑。忙到医院检查,却已是胃癌晚期。持续治疗的半年里,克服了种种金钱上的困难,但终究人不胜天,众目期盼下,癌细胞还是肆无忌惮扩散到了全身各处。随着县城医生的宣布医治无效,他的妻子就动了落叶归根的念头,昨天已经出院回家自行准备后事。听村里人说,南江白云山上的佛祖很灵验,所以今天一大早他就急急赶过来祈福了。
病入膏肓,生离死别,这是一种怎样的悲凉与辛酸啊!
以前,潜小麦一直认为,礼佛是农村妇人没文化、没知识很愚蠢的一种迷信方式。直至自己欲哭无泪,辗转十几所医院被宣布无药可救后,才渐渐懂得那是经历怎样的悲哀与挫败后才有的谦卑啊。也许只有这个时候。我们才肯仰视星空和命运,才肯向大地和真理俯首。尤记得,那年初春,不辞千里,来到杭州的灵隐寺,一直高傲倔强的自己最终跪在了佛祖的面前。那一刻,西湖畔来来往往的游人看了,是不是也觉得这个年轻的女子竟然如此愚昧无知呢?
所以,看着眼前的男子不厌其烦地做着祈愿磕头的无用功,潜小麦的心底没有一丝的看不起,升起的反而是敬佩。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能为自己的妻子做到这个份上,那是怎样的一种岁月情深呢?
一番颂经后,中年男子苍白着脸站了起来,单薄的身子令人看得揪心,仿佛摇摇欲坠。他正躬着腰向门内的和尚辞行。
潜小麦倚在门边一动不动,真担心一阵猛烈的山风吹来,这单薄的身子就被飘走了。忍不住轻轻开了口:“现在下山时间很晚了。不如在寺里先用过斋饭吧。今天我家做法事,会免费提供斋饭的。”
男子一愣,浑浊呆滞的目光近乎麻木。良久,嘴角勉强扯出一道弧形,沙哑着说:“不用了,我得快点下山。内人还在家里等我。”说罢便跨出了殿门。身后,潜小麦的眼眶慢慢变得濡湿。
那个妻子是幸福的吧。病入膏肓的最后时刻,还能体会到人间不离不弃的温暖。相濡以沫的男人,在为她散尽千金后,还愿意跪在可能连他自己都不信的佛前,为她企求一线连医生都已放弃的生机。因为她在家等着,这个男人宁可饿着肚子在近午饭的时间匆忙下山,只为提前一刻到家陪她。这样的人生,你是不是可以不悔了呢?
可是,天上的诸佛啊,为什么人世会有这么多的悲欢离合。为什么你又要让我看到这么多无辜好人的悲苦辛酸呢?您永远低眉俯瞰,你永远拈花微笑,为何独独不见你为人间下层人的苦苦挣扎辟开一条生路呢?
潜小麦的心变得很伤感,神思恍惚地走过小回廊,准备去找父母。时间差不多了,吃过斋饭,她也该下山回学校了。
突然,身上辟头盖脑一凉。接着,就是水珠自头顶滴答而下。等自己愣愣地自思绪中反应过来,已经早早成了落汤鸡。凭直觉朝里侧看去,只见一个十余岁的小和尚正扬着脸盆,惊慌失措地看着自己。潜小麦心底一阵哀号:佛主啊,拜托你保佑,千万千万不要是洗澡水,那我会恶心一辈子的。
许是早上的法事告一段落了,杨勇和潜丽琴正搀着潜家奶奶往这边过来。见着大女儿这副样子,均是一愣,急急忙忙过来问出了什么事。倒是旁边的老方丈先回过神来,唤过小和尚问了问,然后对潜家人道:“没关系,这是洗菜水。洗去一身噩运,恭喜施主了。”
嘎嘎,心情极度灰败的潜小麦郁闷之极反而被逗乐了。
原来世界上还真有这么一回事啊。发呆干得好,叫做酷;木讷干得好,叫做深沉;回家蹭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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