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以往,浅溪定会想也不想便点头答应,如今听到“尹家”二字,却心生疑虑,“尹家发生什么异变?”
“几日前,尹家族长复出,联合了帝都的穆家,权倾朝野。”瑾莲悠悠道,“二十年前,尹家因鬼瞿之事隐入红尘,这也是尚君的意思,而如今,尹天祁未得许可便擅自复出,穆枫又不经上奏便与他联手,实在诡异。”
身为天界元老的尚君,负责协调人妖仙三界的平衡,人界的唤灵师,便是很好的协调道具。三大唤灵世家供奉了尚君百年,因尚君庇佑才得以鼎立人界,可以说,三大世家地位至尊,连皇帝也可以动摇,唯一的条件,便是臣服于尚君,听他命令。
“还属正常的李家,暗中派弟子调查尹穆两家,不料派出去的弟子无一返回,并且,他们的名字,几乎是同时,从弟子簿上消失了。”瑾莲凝视茶盏,眸中光芒轻晃,“能做到如此地步,恐怕有妖界之人参与其中。”
人界的动向已经脱离天界的掌控,未知的阴谋蠢蠢欲动。若人妖叛乱,天界势必降下大劫,人间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
尹墨站在屋外,透过镂空的门板,将二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白羽在尹墨身边,见他脸色不好,便拉起他的袖子道:“尹墨,我们走吧,不爱听就不听了。”
“谁在外面?!”瑾莲听到动静,从观景台一跃而过,瞬间出现在尹墨面前,寒光一闪,长剑便架在他脖子上。
“瑾莲留情!”浅溪推门而出,及时拦住了寒月剑,“这是我的书童,年纪小不懂事,勿见怪。”
瑾莲愣了片刻,剑锋指向旁边矮一截的白发少年,“那这只呢,宠物吗?”
“……嗯。”
瑾莲收起剑,又望了望尹墨,眯眼道:“你叫什么名字?”
“墨。”浅溪抢答,故意省去尹姓。
瑾莲颇感疑惑:“浅溪,你不喜与人来往,何时请了书童?”
浅溪笑:“因为他有一手好字,我便请他来为我的画题字。”
瑾莲点点头算是信了,再次叮嘱浅溪不要插手人界之事,跃回观景台取了画卷,化作仙鹤悠然离去。
浅溪望着仙鹤远去的身影,许久,才转头问尹墨:“你都听到什么了?”
“该听的都听了。”
“……”
浅溪摇摇头,只叹一句“顺天意吧”,便走回画室继续整理。
尹墨轻推白羽,他才反应过来,走进屋里向浅溪作揖,“白羽谢过浅溪的救命之恩!”
“不必谢我,我充其量只是开了副药方。”浅溪没有抬头,似乎在画中翻找什么,“真正该感谢的人在你身后,他用血契留你魂魄,还冒险去落英谷寻草药,没有他,你早已不在人世。”
尹墨没料到浅溪竟将这些一五一十全部抖出来,而白羽听到后,瞬间迸出两行清泪,“呜哇”一声哭号着转过头,两只大眼睛里又是感激又是埋怨,“尹墨,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总是瞒着我……瞒着我对我好,我会伤心的……”
尹墨费了半天劲才将白羽哄好,见他已经哭成小泪人儿,忍不住亲亲他的脸蛋,温柔道:“好啦,你救我在先,我对你好是应该的。”说着,抬手抹掉悬在下巴上的泪珠,“不哭了,我可不要这么爱哭的契约灵。”
白羽吸吸鼻子,指着自己的脸蛋,十分委屈:“……不行,尹墨,重新亲一下,刚才没做好准备。”还没仔细感觉就过去了,他表示很不开心。
“……”好吧。尹墨抬起白羽的下颌,侧头过去。
白羽的心酥麻麻的,闭上眼睛等那柔软的嘴唇,可刚有气息扑在面上,就被浅溪一句“糟了,不见了”给搅黄。
“什么不见了?”尹墨抬起头,拍拍白羽的脸蛋,走去帮浅溪整理桌上的画卷。
两只狐狸耳朵立马耷拉下来,白羽鼓起腮帮,幽怨地瞪着浅溪,恨不得扑上去把他啃烂!忍,那可是救命恩人。
浅溪自然没注意到狐狸的反应,只是又在桌上翻了一遍,然后特别无辜地看着尹墨:“……我貌似,把你题字的那张画送给瑾莲了。”
“⊙_⊙!”
“放心,就算她知道你的名字,也绝不会泄露出去。”浅溪点点头,“何况你的字很棒,她会喜欢的。”
“……”
字很棒就可以叫人忽略那段贱兮兮的诗吗!“祝锦鲤早成王八”什么的,当初何苦写得那么潇洒?!尹墨欲哭无泪,堂堂碧玉男子的形象就要被那段纯属泄气的诗给毁了,不如找块豆腐撞死算了……T皿T
之后几天,尹墨一直在担忧帝都政变的事情。
再怎么说,尹天祁是他的养父,而穆枫又是穆珂的大哥,任何一方出事都会让人揪心。他想用写灵纸联系穆珂,却不知穆珂那边是否安全,万一写灵纸被逆向追踪,无疑会将仙岛的位置暴露,对他和浅溪都不利。
就这么待在仙岛,仿佛与世隔绝,得不到亲人的消息,不知事态发展。
“下面没啥大事!”
赤炎又从人界带回一堆肉食,摆在桌上开始海吃。
就算有事又能怎样?凭尹墨一人之力,难不成还能更改天命?赤炎不明白,那些人排斥尹墨,尹墨却还想着他们,即使真是闲得发慌快要长草了,也没必要找这种精神负担来虐待自己!
“没事就好。”他也只是图个安心。
尹墨正在擦洗房中书台,起身活动了下肩膀,发现赤炎将红发捆在脑后,露出的耳垂上少了几颗黑曜石,便问:“你的耳钉呢?”
“嫌它吵,扔了。”赤炎吞掉一块里脊,倒了烧酒喝。
“……那是妖王唤你的道具吧?”这家伙不是妖王的坐骑吗?难道他打算背叛妖王,脱离妖界?
尹墨放下抹布,走到赤炎身边,有些不适应他一脸漠然的表情,“我在仙岛很安全,你没必要时刻陪着我。”
赤炎忽然放下酒盅,力道不小,盅底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闷响。
尹墨察觉到他心情不好,却不知原因,便坐在他对面,试探道:“每日叫你去人界打听消息,是不是烦了?”
“是啊,烦了!”赤炎又翻过一个酒盅,倒了烧酒推给尹墨,“就算人界毁灭,也与我无关,不是么?”
尹墨没碰酒盅,只皱眉看着赤炎。
赤炎起身,猛拍桌子,将板凳撞翻在地,“你以为我为什么听你的?我为什么宁愿跟吴傲翻脸也要待在这里?我只想陪着你,而你呢?你只关心无法插手的人事,和那只成天捉虫子的狐狸!”他撑着桌子探过身,火红的眸子散发着凌厉的寒气。
赤炎早就打算好了,救活白羽,就把尹墨带去妖界。可几天下来,他发现尹墨十分喜爱仙岛,这里不但离他关心的人界很近,还有神仙照料。
尤其是白羽苏醒之后。也许是因为契约,尹墨与白羽的关系无比亲密;也许是因为尹墨觉得有愧于白羽,为了弥补自己的过错,便对他娇惯纵容。总之,赤炎看在眼里,不爽在心里。
他不仅找不到将尹墨带去妖界的借口,还成天被冷落。这种无法将喜欢之人占为己有的感觉,实在糟糕透顶!
于是今日佯装醉酒,把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喷出来,杀他个措手不及。
拍桌子吼了一大堆,赤炎的眼圈微微泛红。
等他平静下来,只见尹墨单纯又无辜的眼神,顿时觉得语气太重,兀自心疼起来。
“……抱歉,我刚才吼过头了。”赤炎的嘴唇还沾着酒气,淡淡的酒气飘到尹墨脸上,铺开一层粉。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鼻尖相互接触,热气与寒气交融,彼此吸引。
尹墨抓住他的衣襟,将唇覆了上去。
得到如此主动的吻,他心中的怨气顿时烟消云散,攀上桌面,碰翻了酒壶,却依旧黏着尹墨的唇。
这是回到仙岛之后,第一次与尹墨亲近,赤炎按捺许久的欲望逐渐爆发,索性跳下桌子,将尹墨按在地上。一阵乒铃乓啷的响声,桌布滑下,该掉的掉,该倒的倒,房中乱成一团。
“啊,我才收拾干净!”尹墨听到动静,抬手去推赤炎。
“闭嘴!”赤炎粗暴地扯开他的衣带,埋头吻住他的锁骨。
“刚道歉就吼我,我不要你了!”
“……”
赤炎拿他没法,却克制不了身体的冲动,按住尹墨的双手,再次堵住他的嘴,直到把他吻得神志恍惚,才松开手,继续撩拨衣带。
黑发铺散在地面,像一朵诱惑人心的黑莲。
赤炎舔舐着他的颈部,肩膀,胸膛,不留一丝空隙。此时此刻,肉体和灵魂,全部都是他一人的。
炽热的手掌在尹墨腰间摩擦,口中发出一声低吟,伸手环住赤炎的脖颈,将他向自身贴合。
“嗯……墨……”唇舌相交,喉咙中发出模糊的音节,“我喜欢你……好喜欢……”赤炎的欲望越发膨胀,手掌从腹部滑到大腿内侧,试探着摸入门穴。
尹墨一僵,攒动身体避开他的手。拒绝的意思十分明显,赤炎却丝毫不肯停下,一边用舌头席卷对方的口,一边用强硬的欲望抵住对方的身子。
“住手……”尹墨别过头,被吮得鲜红的唇瓣微微颤抖。
他是真的不愿继续,但这番景象却将赤炎引入欲罢不能的境地。
用手分开尹墨的腿,霸占了两腿间的位置,正欲进一步,身体却忽然被勒住,翻转了一百八十度贴在地面。
以为对方要换位泄欲,赤炎兴奋地撑起半身,却被狠狠地推了回来。“唔!”脑袋撞在地板上,眼前冒出无数个裸奔的男神,“……你干什么……”
尹墨不作声,迅速整理好衣服站起来。
赤炎捂着脑袋呆滞了两秒,一骨碌抱住尹墨的大腿:“你去哪?!”
“浅溪约我对弈,到时间了。”尹墨的眼神有些飘忽不定,“你把这收拾干净,我走了。”
哪有人在兴致途中离开的?!都把老子引到天堂了能这么放手吗魂淡!老子还没做完啊魂淡魂淡魂淡!!赤炎感觉自己就是一个巨大的囧,肉都到嘴边了,能这么罢休绝对不是雄壮的好男人!
然而事到如今,好男人只能收起自己的雄壮,娇羞道:“我要你嘛~~~留下来~~~”
尹墨满脸黑线:“赤炎,起来说话。”
赤炎撅嘴,继续抱大腿。
于是,棋亭里,浅溪正在和白羽聊天,看见尹墨慢吞吞地走过来,腿上盘着鼻青脸肿的一坨,疑惑道:“树袋熊?”
“不用理他。”尹墨拖着腿走到棋桌旁坐下。
赤炎被打成小龙仔,依旧不肯放手,就这么抱着,抱着,抱着……直到被人挠脸,吃痛地睁开眼睛,看见雪狐张牙舞爪地站在他面前,银白的胡须抖着,命令道:“下去!”
白羽尚未完全恢复,维持人形会耗费灵力,所以只能变成小狐狸。但狐狸爪子异常锋利,差点抓花赤炎的脸。赤炎瞬间火了,“嗷呜”一声扑到雪狐身上,开始一番撕扯。
“不许伤白羽!”尹墨怒道。
赤炎瞬间固定,两根龙须颤得像毛毛虫。
白羽又在他脸上拍了两下,然后甩尾巴走回尹墨身边卧着。
浅溪看到这一幕,不由笑逐颜开:“墨,你的妖缘当真不错。”
“下棋罢!”尹墨呷了一口茶,正色道。
世上哪有这样的人?前一刻还能把你亲热到骨子里去,下一秒就把你毒打一顿然后跑去下棋。赤炎实在想不通,难道他跟了尹墨这么久,还没琢磨明白对方的脾气?
古棋白为先,浅溪执黑子,尹墨依普通下法,先占角。
清风徐徐,杨柳依依。两人开始对弈后,便全然忘记身边之事。
起初,白羽还趴在桌边看着,落子的声音脆脆的很好听,久了,看不懂,觉得无聊,便跑去欺负小龙仔。
赤炎趴在草丛里,有一句没一句地腹诽尹墨,见狐狸又来调戏他,干脆埋头装死。
“墨,到你了。”浅溪放下一子之后,见尹墨闭着眼,便小声提醒他。
尹墨略带歉意地笑了笑,心不在焉地抓起棋子走了一步。
“在想什么?”浅溪慢悠悠地问。
尹墨看着棋盘,忽然发觉将子放错了位置,连忙伸手撤子,浅溪却飞快地在他手上拍了一下,不轻不重,将他的手吓了回去。
“若是处事也这般浑噩,泼出去的水,还能收回来吗?”
棋盘的中腹逐渐被黑棋占满,这局注定是浅溪要赢。尹墨不服输,临死前最后挣扎一下,盯着棋盘纹丝不动,心中小鼓敲打个不停。
浅溪很有耐心,挽着袖子在一旁沏茶。江华苦茶的芳香沁人心脾,他钟爱这种茶,无论是入口还是入鼻,茶叶的香味都独一无二,先苦而后甜,苦尽甘来。
尹墨终究是输了。
白净的脸蛋皱成一团,气鼓鼓地瞪着浅溪。
浅溪一边收子,一边笑:“再过两日,东方七星宿青龙甩尾,仙岛会迎来短暂的黑夜,于你而言,可以好好新奇一番了。”
不得不承认,这老神仙很会找话茬。尹墨顿时丢掉挫败感,灵动的眸子闪出精光:“青龙甩尾,怎么甩?”
浅溪被他逗乐了,不禁抬手敲了敲他的脑门,然后指向东天的一处,悦色道:“七星宿青龙,包括角宿、亢宿、氐宿、房宿、心宿、尾宿和箕宿,它们由头至尾组成龙的形状。自春以后,七星宿逐个显现,至今初夏,尾宿也要临空了,便称青龙甩尾。”
尹墨愣了许久,皱眉:“不太懂。”
浅溪摇头轻笑,盖上棋盒后走出亭子,“民间不是有二月二、龙抬头的说法吗?说的便是青龙角宿出现的时候。仙岛位于青龙之下,受其影响,每逢龙尾星宿显现时,都要黑上一回,直到箕宿结束才出太阳。”
“还是不懂。”尹墨继续皱眉,跟他一同走出棋亭,“总之,要天黑了对吧?”
浅溪点头。
白羽正在小龙仔身上练习雪狐连环爪,瞅见那两人的棋局结束了,便兴高采烈地蹦过去,绕着尹墨转圈圈。
尹墨被他的欢快劲感染了,俯身拍拍他的脑袋,笑道:“白羽,等仙岛黑了,我们一起喝酒赏月吧!”
白羽露出一排小牙齿,圆溜溜的眼睛弯成月牙:“我要听尹墨吹箫!我送的紫竹箫还在吗?”
“当然在!”尹墨挥袖,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