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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察完毕,两位领导说几句各位辛苦的客气话,便离开了展区。可没两分钟,冯子愚又踱回来,瞧瞧四位老外,将乔不群拉到一边,说:“请的外商都在这里了?”乔不群说:“都在这里了。莫非还有什么破绽?”冯子愚说:“破绽倒没破绽。”乔不群说:“是不是四个太少,出不了效果?”冯子愚沉吟片刻,说:“照理有四个已经足够,其他地市的展区还不会有这个数呢。问题是四这个数字不好,不吉利。”
乔不群觉得好笑,又不便笑出来,说:“四有什么不好?四季发财,四海升平,四方之志,都是好词。”陶世杰也说:“另有四通八达,四平八稳,四时八节,都没离开一个四字。”
冯子愚说:“那还有四脚朝天,四面楚歌,四大皆空哩。好啦好啦,我不是跟你们来背成语的,是另有考虑。刚才我又跟龙书记通过电话,他答应明天一定到咱们展区来看看。你不知道,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个四字。你想你展区里立着这么四个人高马大的洋人,那么抢眼,谁上来第一眼不是去瞧他们?若因为这四个洋人,让龙书记想起那个他最不喜欢的四字,岂不败了他老人家的兴致?”乔不群本想问龙书记干嘛不喜欢四字,却不好多嘴,只说:“那干脆把四个洋人拿掉算了?”冯子愚摇着头说:“那怎么行?这是咱们展区的亮点,怎么能拿掉呢?是不是再加一个,一共凑成五个?龙书记他老人家特别喜欢五这个数字。”乔不群说:“明天上午就要开展了,现在都快下午六点,到哪里去找这个洋人呢?怕是来不及了。”冯子愚说:“我知道你乔不群麻子数星星,点子多,有的是办法。”
冯子愚有要求,乔不群不好一口拒绝,只得答应试试。跟陶世杰商量,他说:“这不是屎到了屁眼尖才挖茅坑么?那四个洋人都是咱们费了好多周折才弄到手的,这个时候再到哪里去变一个出来?”乔不群说:“平时街头巷尾偶尔碰得着老外,去拦一个来?”陶世杰说:“要拦得着,又何乐而不为?”乔不群说:“咱们还是给大学的老师和同学打打电话,看能不能逮住一个。”
两人于是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打了不知多少人,打得手机都没了电,依然没什么结果。两人都没辙了,晚饭都没吃好,回到房里便一头栽倒在床上,发起呆来。
偏偏冯子愚又来催促,说他刚才见过龙书记的面了,明天主持完开幕式,他老人家最先去的就是桃林展区。两人更加着急,完不成任务,惹得龙书记不快,岂不前功尽弃?
这人也是被逼出来的,乔不群忽然想起一个人来,说:“有了有了。”陶世杰说:“有什么了?”乔不群说:“有老外了。”给手机换块新电池,按了李雨潺的名字。
见是乔不群的号码,李雨潺说:“你不是到省里参加博览会去了吗?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乔不群说:“特意打个电话,想请你过来指导指导工作。”李雨潺说:“能指导你市长大人的工作,我还待在桃林卖苦力干什么?”乔不群说:“说起卖苦力,今晚恐怕还真得劳驾你一下,给我卖回苦力。”李雨潺说:“有什么事就说吧,别拐弯抹角的。”乔不群说:“你马上把韦达理给我叫到省城来。”
李雨潺有些发懵,说:“什么韦达理韦小理?你到底要找谁?”乔不群说:“一个叫韦达理的洋人。”李雨潺说:“叫韦达理的洋人?我哪认识什么洋人?一辈子都在跟黄种人打交道。”乔不群说:“怎么不认识?你天天都碰得到的。”李雨潺说:“桃林市政府里的干部职工都是炎黄子孙,黑眼睛,黄皮肤,你几时见过洋人来着?”乔不群说:“你怎么就忘了呢,黎振球黎老市长的宝贝儿子黎大伟,不是洋人是什么人?”
前面交代过,黎振球的儿子黎大伟长得像洋人,肤红发赤,一脸横肉,加上父母遗传的高鼻梁,跟洋人几乎没有区别。李雨潺咯咯笑起来,说:“亏你想得出来。你找他干什么?”乔不群说:“为给咱们桃林展区撑门面。我们已请了四位洋人外教充当欧美外商,有关领导觉得四个洋人少了点,建议我们再加请一位。明天上午就要开展了,在省城找洋人,没有线索,上欧洲美国或加拿大去,先别提签证,光飞机来回都得几十个小时,也来不及了。只好就地取材,让黎大伟做回洋商人。”
李雨潺笑道:“于是你就将黎大伟三个字倒过来,叫成韦达理?”乔不群说:“你不觉得韦达理更像洋鬼子的名字?”李雨潺说:“还真有点洋名的味道。”乔不群说:“我思来想去,要请动黎大伟,必须征得黎振球的同意。黎振球这个人,谁都不会买账,他会听你这个老干部的贴心人的。”李雨潺叹道:“有什么办法呢?领导命令如山倒,你大市长发了话,我只得找黎老市长商量商量,把洋人韦达理给你送过去。”(敬请关注湖南文艺出版社《仕途》连载52)
《仕途》
肖仁福/著
(连载52)跟乔不群说过再会,李雨潺当即去了黎振球家。黎振球父子都在,李雨潺也不说叫黎大伟去当外商,只说政府领导要些人去省博会上帮忙,派去的人手不够,借用黎大伟两天,补助不会太薄。听说有补助,又是原老干部处处长现分管老干部工作的副主任李雨潺上门相求,黎振球也不好再讨价还价,打发黎大伟出门,登上政府小车,连夜奔往省城。
十点的样子,会展中心大厅的开幕式结束,博览会组委会数位领导和甫迪声、冯子愚等人簇拥着龙书记,分开死纠蛮缠的各路记者和熙熙攘攘的人流,徐缓而从容地向桃林展区方向走来。见桃林展区布置美观大方,展品丰富多样,还有五个高鼻深眼老外煞有介事地在跟地方领导攀谈签约,龙书记非常高兴,风趣地说:“这不是五子登科吗?不错不错,实在不错,桃林招商引资办法多,力度大,值得肯定。”还伸出手来,跟其中一位洋人握了握。那洋人会些汉语,说他叫詹姆斯,加拿大人。龙书记来了兴致,不无幽默道:“加拿大人民可是中国人民的老朋友了。非常感谢詹姆斯同志,不远万里,来到中国,一个外国人,毫无利己的动机,把中国人民的建设事业当作自己的事业,这是什么精神?这是国际主义精神,这是共产主义精神。”
说得在场的领导和同志们都笑了,热烈地鼓起掌来。龙书记在詹姆斯肩上拍拍,转向别处。不想从龙书记身后冒出一个人来,指指黎大伟,对乔不群和陶世杰说道:“那位外商同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这人不是别人,是陪同龙书记他们一起前来视察的栾喜民。栾喜民现在是省政府副秘书长,也是这次博览会组委会成员之一,陪领导们视察各展区是他的本职工作。不过到底只是配角,刚才龙书记谈笑风生时,他一直缩在后面,不好抢领导风头,加上人太多,也就不怎么引人注目。身为桃林市老市长,对桃林的感情还在,现在龙书记让出位置,转移了目标,栾喜民自然要关心关心桃林展区。只是嘴上跟乔不群和陶世杰他们打着招呼,目光却一直停留在黎大伟身上。
乔不群头冒汗,脚打颤,心里叫苦不迭。他哪里想得到此时栾喜民也会现身桃林展区?真应了那句老话,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也不知栾喜民是否真认出了黎大伟,乔不群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将谎言编下去:“老市长也去过加拿大吧?说不定在那里见过这位韦达理先生,或跟他长相相像的兄弟和亲人。”栾喜民说:“我只去过美国,没去过加拿大。”乔不群说:“要么就是韦达理先生经常在中国行走,您在国内见过他。”
幸好同在展区服务的李雨潺机灵,踢黎大伟一脚,又使了个眼色,黎大伟会意,装着要小解的样子,去了后台。李雨潺又上前对栾喜民说:“别说老市长,我今天第一眼见到韦达理先生,也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栾喜民望眼李雨潺,说:“小李也有这个同感?”李雨潺说:“可不是?韦达理先生这个长相和气质,让我想起我非常熟悉的一个人来。”栾喜民说:“什么人?”李雨潺无情揭露道:“老市长您再仔细看看,韦达理先生是不是特别像桃林市退位多年的黎副市长的儿子黎大伟?”
这个该死的李雨潺,怎能自揭老底,提黎大伟三个字呢?旁边守着这么多代表、客商和媒体记者,暴露了底细,岂不成为展览会上的最大丑闻?乔不群和陶世杰心惊肉跳起来,暗自顿足,担心大事不好,就要穿帮了。
本已认定韦达理就是黎大伟的栾喜民,这下被李雨潺道破,明说韦达理像黎大伟,他相反怀疑起自己的判断来,以为刚才产生了错觉,误把洋鬼子看成了土八路。到底离开桃林有一阵子了,对黎大伟的印象已变得有些模糊,发生误会,张冠李戴,也在所难免。
再说黎大伟已走开,也不好验证。栾喜民沉吟道:“不是小李说韦达理先生像黎振球的儿子黎大伟,我还真以为黎大伟就是这个韦达理先生呢。不过仔细回想,我印象中的黎大伟,跟韦达理先生确实还是有些不同的。可不同在哪里,也只是凭一时感觉,没法说得清楚。”
栾喜民确认韦达理不是黎大伟,或说黎大伟不是黎大伟后,这才跟乔不群和李雨潺几位扬扬手,离开桃林展区,追随龙书记他们去了。
真是有惊无险。望着栾喜民远去的背影,乔不群几乎快要虚脱,眩晕过去。当晚回到宾馆,想起白天那惊险的一幕,几位还心有余悸。吃饭时大家都举杯去敬李雨潺,感激她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智对栾喜民,从而转危为安,维护了桃林展区的光辉形象,巩固了桃林招商引资工作的大好局面。
夜里乔不群去了李雨潺房间。一进门,就抱拳作揖说:“雨潺,我是代表桃林市委市政府和全市广大人民群众来感谢你的,要不是你出面解了难,今天还不知是个什么后果哩。”李雨潺说:“这与市委市政府和全市广大人民群众有什么关系?”乔不群说:“那又与谁有关系?”李雨潺说:“你明知故问什么?当时不是见你头冒冷汗,双腿打颤,我才懒得管闲事呢。”乔不群说:“你看到我的狼狈相了?”李雨潺说:“你们这种角色,平时一个个道貌岸然的样子,紧要关头就六神无主,惊惶失措,成了纸老虎。幸亏是这种场合,若是大敌当前的生死战场,还不屁滚尿流,夹着尾巴逃跑了?”乔不群说:“帝国主义才夹着尾巴逃跑哩,我又不是帝国主义,我是堂堂人民政府副市长,你怎么能这么污蔑政府副市长呢?”说笑着,两人已贴到一起,轰然往床上倒去。狂风暴雨过去,李雨潺静静躺在乔不群怀里,享受着他的温存。恍惚之间正要睡过去,忽又听乔不群笑起来。李雨潺睁开眼睛,说:“你笑什么?”乔不群说:“刚才你说什么来着,我会夹着尾巴逃跑?我还能逃到哪里去?一逃就逃到你这里来了。”李雨潺说:“这有什么好笑的?咱们又不是第一次鬼混了。”乔不群说:“我不是说鬼混,是说鬼混也是有条件的。我若没夹着尾巴逃到你这里来,将尾巴掉到别处了,又拿什么跟你鬼混?”李雨潺重重一捏乔不群下面,咯咯笑道:“你得什么意?哪个男人没有尾巴?”
嬉闹着,两人睡意全无,说起闲话来。论到上午的事,乔不群说:“当时你说出黎大伟的名字时,我就大吃一惊,以为你是故意捣乱的,不想还是你南天门点灯笼,高明。”李雨潺说:“有什么高明的?栾喜民对这个所谓的韦达理已有怀疑,你越躲躲闪闪,越绕着圈子解释,他越觉得就是那么回事。干脆直接把他的怀疑明说出来,他相反会对自己的判断失去把握,消除疑虑。”乔不群说:“人也真是这样,逆反心理重,他说白你说黑,他会坚持他的白,他说白你也跟着说白,他倒会对白产生疑问,重新考虑到底是白还是黑。”
情长夜短,醒来天已大亮。早饭后大家赶往展区,继续工作。
眼见省里的招商研讨会召开在即,陶世杰嘱咐包处长,尽快将上年度招商引资工作经验写成材料,好交乔不群过目,研讨会上有用。包处长的副调研员待遇已经解决到位,工作积极性高,陶世杰有什么交代,自然不会打折扣。
材料很快弄好,陶世杰带着到政府来找乔不群。乔不群笔杆子出身,知道材料写作的辛苦,不会死抠不放,过得去就可以,只看上一遍,就签下同意二字。下面部门最怕的就是上面领导不看重工作,只看重材料,过于热衷文字游戏,每次都死死纠住材料,一遍又一遍叫你修改,连标点符号也不放过,显得比社科院的语言文字专家还有水平。乔不群不太在意材料,材料可不认真的不必认真,倒是工作该认真的得认真。陶世杰愿意在乔不群下面做事,就是他的风格跟其他领导不完全一样,好开展工作,也好做文章。
陶世杰走后,乔不群给李雨潺打去电话,很想跟她见个面。李雨潺说:“你又不是没有我家里钥匙,要见面还得请示?”乔不群不想像平时一样上她家里去,说:“你到政府后门的街旁等着,我开车过去接你。”
放下电话,看了两分钟报纸,乔不群下楼,将小车开出大门。一般情况下乔不群不会剥夺小左的工作权,很少单独开车出去,只在不方便小左在旁边时,偶尔开一两次。
绕到政府后门,远远就见李雨潺等在那里了。乔不群缓缓将车靠过去,伸手推开后门,让李雨潺上了车。本希望她坐到前排来,怕前排容易被人瞧见,只好让她去坐后排。在街上绕了半个圈子,才将车开出城,来到郊外。
李雨潺说:“是不是带我去欣赏桃花?这可正是桃花开放的时候。”乔不群叹道:“哪有心情带你欣赏桃花?”放慢车速,轻轻一打方向盘,离开原来的国道,驶上一条不宽的砂石小路。
李雨潺当然知道乔不群有事要跟她说,却不理会,摇下车窗,欣赏起路旁的风景来。反正到了偏僻郊外,不会有人认出她和乔不群来。但见水畔山前,到处开满鲜艳的桃花,像青春少女的笑脸。桃花花期不长,有时专程来看花,还不一定碰得上,今天无意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