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九年,林月一直居留在耶拿大学,最终顺利拿下博士学位。
九年,不只是一个简单的纪年符号,这里的苦涩和心酸,还有一种对新生的追求,让林月脱胎换骨地彻底改变了模样。可是唯有心底残留的那份记忆,还铭刻着一个人的名字。仿佛当年医生剖腹取走的不仅是一个生命,连带着还有她爱的能力。
林月绝望地想,这辈子再也不会爱了。
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09
这辈子再也不会爱了吗?
那个圣诞节,安迪带着林月回到南部老家,在白雪皑皑的异域小镇上,在温暖如春的火炉旁,安迪的妈妈慈爱地望着林月,为她披上一件亲手编织的毛线围巾的时候,有那么一刹那,林月觉得,或者这里会有一个不一样的开始。
风雪可以冰冻河流,可以冰冻记忆吗?
安迪认真地说:“林月,忘掉过去吧,你值得更好的未来。将来我会在小镇找一份工作,我们可以存钱买一栋房子,生四个孩子,养两条狗,就像爸爸妈妈一样,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安迪的爸爸是个圣诞老人一样的白胡须老头,他坐在林月的对面,不住地点头,为儿子加油助威。
林月的脸庞泛着红晕,她艰难地回应:“谢谢,谢谢。”
安迪又说:“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跟你一同回到中国。你知道,我也一直对中国文化比较感兴趣。无论我做怎样的选择,爸爸妈妈都会支持我。因为他们认为我个人的幸福最重要。”
白胡须老头坐在对面频频点头。
林月有点儿出戏,忍不住笑了起来。
安迪只当是应允,双手捧住林月的脸庞激动地胡乱亲吻,就连白胡须老头也热泪盈眶地激动着。
此情此景,林月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决绝的话来,她实在是不忍破坏她人的良辰美景。
有人说性格决定命运。纵观林月的命运,多半正是她这种优柔寡断,纠结不安的性格造就的。
过完圣诞节返校后,安迪开始四处逛百货公司买求婚戒指。他还喜悦地在朋友中肆意传递即将到来的那个好消息。等消息传到林月耳边,她决定找安迪谈一谈。
那时候,林月已经从德国家庭中搬出来,租了一套单独的小公寓,偶尔兴致来时,会煮一些记忆中的中餐宴请同学。不用说,安迪自是林月的常客。除了宴请,安迪还常常来喝一杯咖啡,吃几片抹着果酱的面包片,或者用平底锅煎香肠吃。有时候,林月也觉得安迪在公寓出现的次数超出了她的预设,可是她总是没有办法拒绝安迪。当他那双纯净清澈的眼睛望着她时,她无法摇头。再说,安迪给予林月的帮助,也让她没有办法不给予他想要的回报。当初从德国家庭里搬出来,是安迪租了一辆卡车帮她把家具从卖场拉回来,然后连续熬三个通宵一点一滴把它们组装起来。
为庆贺乔迁之喜,安迪送给林月两套咖啡杯,并且指定其中一套将为他所用。林月只当是笑话,可是当安迪连咖啡机和咖啡豆一股脑从卖场搬到小公寓时,林月才知道局面已经不可控制。她强调说:“安迪,我们只是朋友。”安迪想了想,端起咖啡杯跟她碰杯,道:“为了友谊,干杯!”林月就是从那个时候起,依赖起咖啡,依赖起那些咖啡时光的。
所以,林月照例约安迪来公寓喝下午茶。安迪兴冲冲地捧着一束粉玫瑰过来,林月自然地接过玫瑰插在干净的玻璃花瓶里,煮好了咖啡,端给安迪。两个人坐在窗前的地毯上,安迪说:“月儿,这是我能想到的最美的幸福。”林月摇摇头,叹口气,终于还是说了,她说:“安迪,抱歉啊。我不能跟你一起回到你的小镇。因为我的爱人留在中国,我的心被他带走,我始终都是一个无心的人。”
安迪耐心地说:“没关系的,月儿,我给你时间,我可以等。
林月狠下心来说:“安迪,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坐在一起喝下午茶。我不希望你再来打扰我,如果你执意如此,我想我会报警。”
安迪哀求:“难道做朋友也不可以吗,像以前一样?”
“不可以。”
那个黄昏,林月站在窗台的纱帘后,看着安迪悲伤的背影,自己也不可抑制地悲伤起来。她知道她伤害了一个人,可是她没有办法。这就是她处理问题的方式。她找不到更加圆润灵巧的办法,她一直这样笨拙地处理她的生活,所以才造就如今这样的境况。
此后林月再也不单独跟任何一个异性相处,她不给旁人机会,同时也断绝了自己的机会,因为她根本就不想要所谓的机会。她只想让自己的心在岁月的流失中慢慢风化,最后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木头人。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林月都会无端地想起安迪来,想起他位于南部的家,想起那些炉火前的温暖。可是身体内总有一个声音,在低声嚎叫,在说着,不能啊,不能啊,不能啊。
此后的新年,林月终于成了形单影只的一个人。留学生协会打来电话邀请林月去参加新年舞会,林月想了想就答应了。就算是不跳,坐着看一看也是好的。安迪离开后,林月才知道,孤寂就像一道寒光,时时刺穿她瘦弱的身体。
柳叶子是负责来宾签到的协会干事,她看着林月低头在签字薄上龙飞凤舞地写下自己的名字,热情而不献媚地说:“林月,今天晚上的舞会皇后非你莫属。”林月礼貌地冲着柳叶子笑了笑说:“可是我不怎么会跳舞。”柳叶子说:“有你的美貌就够了。”
林月始终是个害羞的人,她无法应对如此炽热的正面恭维,只好侧身准备溜走,柳叶子轻巧地牵住林月的手说:“嗨,认识你真好,我叫柳叶子,地道北京人。”林月只好说:“额,我……我从S城来,也很荣幸认识你。”
“赵世。”柳叶子转头叫一个清瘦的男生,指着林月说:“这是我朋友林月,帮忙照顾一下,好吗?”
“那当然好。”赵世轻快地应允,回头冲柳叶子行不标准的军礼:“保证完成任务。”
柳叶子挥挥手就放他们走了。
舞会时间尚早,赵世带着林月在露台上坐下,体贴地去自助区取了水果和蛋糕过来,笑着问林月:“请问小姐需要茶还是咖啡?”
林月也笑了,道:“咖啡吧。”
赵世端两杯咖啡过来,自来熟地说:“瞧你瘦的,简直让人心疼。还想吃什么,尽管跟我说。”
“不用,不用。”林月忙说:“这些就够了。我喜欢水果和蛋糕。”
赵世满意地笑:“我就知道,女孩子都喜欢这些。看来你也不例外啊。”
“谢谢。”林月礼貌地说。
赵世调整坐姿,问:“那请问你有男朋友了吗?”
林月惊骇地看着赵世,满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赵世双手合十,赶紧道歉:“抱歉,抱歉。我知道这个问题很失礼,如果你介意的话,我就不再问了。不过今天的舞会实际上是有联谊性质在的。如果你已经有男友,我可以保护你不受其他男生的骚扰。”
原来如此。林月想了想说:“算是有吧。”
赵世接话:“恩,那我猜,要么是正你暗恋别人,要么是别人正追求你。以我的经验判断,后者可能性要大得多。”
“哦,为什么?”林月饶有兴趣地问。
赵世认真地说:“因为啊,如果你有暗恋的人,那个人早就幸福地死掉了啊。”
林月低头喝着咖啡,脸色苍白,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死掉了,死掉了,真的死掉了吗?
赵世看到林月的异常,他问:“林月,你怎么了?”
林月虚弱地摇头,说:“没事儿,可能是昨天晚上没有睡好觉吧,头疼。再喝杯咖啡就好了。”
“哦,那你坐好,不要动。我去帮你续杯。不然,吃点儿蛋糕吧。”
“好的。”林月挤出一点儿笑容,冲着赵世说:“谢谢啊。”
赵世已经走远,不忘回过头来,说:“能够有机会帮你端咖啡,是我的荣幸啊。”
之后的舞会,林月继续打着头疼的借口坐在一旁观光,柳叶子一直陪着她。林月深感不安,催促柳叶子自己去跳舞,不用管她。柳叶子嫣然一笑:“此时此刻,陪在你身边对我来讲更重要。”
林月的眼睛一热,在心里写下了这个朋友的名字。
农历春节的那天,林月借房东的电话打回国内,可是电话响了很久始终不曾有人接起,之后便是长长的盲音。林月惆怅地坐在电话机旁,意外地接到柳叶子的电话,柳叶子热情洋溢地邀请林月一起去滑雪场滑雪。
林月犹豫着:“可是我没有滑雪服。”
柳叶子说:“我有两套,可以借给你。我们两个身形形似,尺码完全不会有问题。”
林月再说:“同行的人我都认识吗?”
柳叶子爽朗地笑:“大概认识吧,因为我只邀请了你一个人。”
林月也跟着笑起来,想着闷着也是闷着,不如出去逛逛也不错,于是就去了。
柳叶子把桃红色的滑雪服给林月穿,自己穿了果绿色的那套,两个人在滑雪场换好衣服,相视一笑,都笑了起来。真是花红柳绿好个春啊。柳叶子羡慕地说:“林月,你的皮肤生的真好,穿什么都特别美,天仙一样。”林月回:“你也很美啊。”柳叶子就在雪地里打滚:“对,对,对,我们都很美,我们是绝世无双无敌青春美少女。”
租用的滑雪工具很不顺手,两个人索性把它们丢在一边,就在低处的雪地上翻滚撒野。偶尔有人从高处的滑雪道飞速而下,眼看着就要冲撞过来,她俩就抱头缩成一团,像两个圆滚滚的雪球淹没在滚滚雪浪里。
那是多年来绝无仅有的一次,林月那么酣畅淋漓地释放着内心的情绪。多年后回想起那一幕,她还记得那笑声,那叫声,那两团花红柳绿。
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10
这天,唐雅洁约林月喝茶。
林月正在办公室忙着批改作业,抬起头看窗外,灰蒙蒙的,并不让人愉悦,就说:“要不,改天吧,我请你去塞纳河。”
唐雅洁就在电话里撒娇:“我不,我要现在,立刻。喝不到茶我会死。”
“好。我去。”
林月在唐雅洁面前常常就范,也实在是因为唐雅洁鲜少有这样有求于她的时候。通常的情况下,她就像一个知心体贴的姐姐,衣食住行面面俱到地照顾着林月生活的每一个方面。似乎从小时候开始,就成了这样的生活模式。
林月赶去的时候,唐雅洁正手握小茶杯望着窗外发呆,面前放了一壶菊花茶。林月走过去,在唐雅洁对面坐下,自顾拿起空杯子倒了一杯一饮而尽,才开口:“很难得你会有空闲出来喝茶。说吧,什么事?”
唐雅洁回过神来,冲着林月笑了一下反问道:“没事就不能约喝茶吗?小时候我们常常一起来喝菊花茶的。”
林月接着话茬说:“是啊,那时候还有石磊,我们三个人一壶茶就能泡一下午,晚饭都过点儿了还不想回家。”
“那不如把石磊也约出来吧?”唐雅洁可怜兮兮地看着林月。
林月惊诧到:“我可怜的妹妹啊,该说的我都给你说了,为什么偏偏还执迷不悟呢,难道你没感觉到石磊在刻意躲着你吗?”
唐雅洁赌气地说:“呵,为什么要躲着我啊,我也不是没人要。”
林月就笑:“哦,恋爱了?”
“也不完全是。”唐雅洁笑着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林月身边,跟她挤在一张沙发上,掏出手机点开相册递到林月面前说:“看这个,等级绝对不在石磊之下。”
林月只扫了一眼,就惊呼起来:“赵世!”
“是的,他叫赵世。”康雅洁迷惑不解地看着淋雨,问:“可是你怎么会知道他?”
林月说:“在德国的时候,曾有过一面之缘。只听说他回国后接手了家族生意,近况并不知情,应该是绝对的高富帅。说说吧,你们又是怎么认识的?”
康雅洁有些泄气,叹口气说:“这是我老板徐欢在北京的直接供货商。这段时间他来S城谈新项目的合作事宜,是我代表老板负责接待的。实际上是老板有意撮合我们,所以提前跟赵世知会了我的基本情况,看起来赵世对我的印象还不错,可惜喽。”
“可惜什么啊?”
康雅洁指了指心口的位置,酸酸地说:“可惜我的心太小,只能装下一个人。”
林月不觉握紧唐雅洁的手,认真地说:“可是你知道系统都是可以格式化,你应该给自己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
唐雅洁挑衅地看着林月,回:“你能做到吗?”
林月颓然松开握着康雅洁的手,低头喝茶。
菊花的味道清香迷人,仿佛又让人回到十年前的那些个黄昏。
那时候,林月和石磊在电台做完节目,都会相伴步行至这家小茶馆,点一壶菊花茶,好像全世界的话都说完了,就那样静默地坐着,望着城市的街道发呆。偶尔的瞬间,林月回头看石磊的时候,石磊也正回头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发出滋滋燃烧的声响。唐雅洁从学校出来常常过来茶馆找他们,影子一样缩在角落里。直到教堂的钟声敲响七点,三个人才起身离开。石磊护送林月和唐雅洁回到合欢街的老宅,然后再转身一路狂奔他城东的家。有时候遇到那家冰淇淋店,石磊会去买两个冰淇淋,把香草味的给唐雅洁,炭烧味的留给林月,他自己从来都不肯吃,他不能想象自己走在S城的街道上吃着一只冰淇淋。
有次林月忍不住问:“石磊,你是不是喜欢我?”
“对啊。我喜欢跟你在一起的那种感觉,所以我才花费大量的时间跟你在一起啊。”石磊坦荡地回她。
林月想了一下,再问:“我的意思是说,你要跟我谈恋爱吗?”
“完全没有。”石磊大手一挥,镇定地说:“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想法,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我只盼望你我之间这颗友谊之树万古长青。”
林月轻松地笑起来,举起手里的茶杯说:“来,为友谊干杯。”
石磊警觉地问:“林月,你是不是有情况?”
“算是吧。”
“说来听听,要知道真正的友谊是没有秘密可言的,我倒很有兴趣知道你喜欢的男生是什么样子的人类。”
林月神秘一笑,附在石磊耳边说:“我倒是知道喜欢你的女生都是什么样子的人类。”
石磊不理,只说:“老实交代,不许转移话题。”
林月指了指窗外,说:“喏,她来了。”
石磊朝窗外看去,唐雅洁正一袭白裙长发飘飘地走过来。
如果说林月的美透着一股大家闺秀的高贵的话,那么唐雅洁的美则流露出一番清风拂面的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