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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晴雪点了点头,道:“是呢,我也有些饿了。”
襄铃掠了掠肩头发辫,低头小声道:“襄铃……襄铃肚子也饿了。”
“……走了。”百里屠苏唇间淡淡逸出两字,肩上的阿翔长鸣一声,随着他转身举步的动作拍翅飞起,往青龙镇的方向掠去。
“屠苏哥哥等等我——”小狐狸一扭身迈步追上去,众人亦都纷纷跟上。
延枚挠了挠头,对延枫延芸道:“我先走了,下次再回来看你们。”
“去吧去吧~”延枫挥挥蹼,对延枚道,“早就听你说‘沦波舟’的事了,过两天我和延芸莫言还要回东海,到时候,说不定能在海底遇上呢。”
延枚哈哈一笑,道:“那就说定了,等沦波舟造好了,咱们东海海底见。”
***
说是要前往衡山青玉坛,但是衡山距离东海何止千里之遥。女俊的修为比两只草怪高出不知道多少,会缩地成寸之法,因此从江都赶到东海不过短短数日。两只草怪恢复原形,以御风之术前进,速度自然不可相提并论——五六天后,才刚刚到达碧山脚下。
眼看天色已黑,两只草怪加一朵花妖倒是不用担心什么餐风露宿的问题。碧山附近便是安陆县,早年两只草怪都曾来过。草悠悠对安陆的印象是附近的碧山上有鬼,数量还不少,草九则对城里小摊书店各种各样的话本曲词念念不忘。
如今夜幕降临,在山脚下坟堆里安营扎寨完毕,草九一个雪月风花把一个僵直着双臂蹦过来的僵尸美人冻成冰渣,草悠悠坐在荒村残破的民居屋顶上,轻轻晃动着双腿,望着黑夜里碧山乌沉沉的剪影,道:“好奇怪啊,碧山的鬼……好像少了很多?”
“投胎去了吧。”不甚在意的草九随口接道。
“唔……”本能的觉得这不是真相,草悠悠皱了皱眉,却也想不到更好的解释——附近没见什么道术驱鬼或者佛法超度留下的痕迹,但是厉鬼冤魂会忽然想开自己乖乖去投胎?
瑞香正忙着把自己的本体□草丛里一个积了水的小土洼里,花草之类的妖物,本体还是需要土地滋养,根茎离开土地的时间越久,所受到的损害也就越大。她如今虽然不能让本体真正安顿下来,抽空稍微滋养一下也是好的。
夏鸣虫在草丛里玩命似的吱吱直叫,黑黢黢的山林里,飘飘浮浮的晃动着几点似绿似蓝的萤光。
鬼火么?
方才被草九干掉的僵尸美人的残骸——一堆散落于荒草间的黄白色细粉上,轻飘飘的浮起了一个幽幽的光团。
——不对,那是……魂魄!
草悠悠脑中灵光一闪,忽然反应过来。
僵尸美人残缺不全的三魂七魄仿佛被一股神秘的力量牵引,如同流星一般投向了森林中某一处。
“阿九,你看见了没!”草悠悠一个翻身从墙头跳下来,半空之中化回草团,“……我就一直觉得不对劲,走,过去看看!”
草九伸手捞了个空,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蓬莱花。瑞香花妖很识相的没入了本体收敛妖气,一副“我很乖我很普通我就是一朵小花你看不见我”的乖巧摸样。
草九见她藏好了,亦化为草团,追赶某个好奇心旺盛得令人头疼的家伙去了。
两只草团一前一后,在枝头跳跃着匆匆前进。两旁的景物飞速向后退去,时不时飞过一点莹莹的魂光,超过两只草怪,没入前方森林深处的阴影里。
草悠悠和草九追不上魂光飘飞的速度,却能记住大概的方。,每当他们快要迷路的时候,只要略停一停,不多时后方便有新的魂光超过他们往前方飞去——两只草怪越发确定,前面定是有什么人正在收集魂魄。
前方魂光的前进速度似乎慢了下来,两团模糊的白色人影渐渐从黑暗中显露。
找到了!两只草怪微微一顿,同时腾空而起,借着风力跃上更高的枝头,隐没在浓密的树荫里。
“……?”两团白影的其中一人似心有所感,忽而抬头往这边望来。两只草怪顿时躲在树叶之后一动也不动。这人似乎夜中亦能视物,皱着眉,目光在林间逡巡了半晌,不见任何异动之后,才疑疑惑惑的撤回了目光。
这两人皆是白衣披发,面目俊秀,若是在白日,看上去当是一派仙风道骨。可是如今出现在这夜幕笼罩下的荒山野林之中,身边幽幽鬼火魂光环绕,点点暗蓝幽绿的磷光照应在他们身上,染得两身如雪白衣鬼气森然,恰似徘徊荒野不得所归的孤魂野鬼。
然而观两人面目气色,又是人类无疑。
两只草怪大着胆子,往前挪了一棵树。却见方才似有所觉那人忽的又望了过来,所视方向恰好便是两只草怪的所在。
“恕念,你怎么了?”另一名白衣人察觉到同伴的异常,顺着对方的目光朝这边看了一眼,并未发现不妥之处,忍不住出声询问。
恕念眉峰轻敛,道:“……不大对头,我总感觉,附近有什么正在窥探我们。”他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手中正光华流转,不断吸纳四处飞聚而来的魂光的白色玉器,将之递到同伴罗玉手中,道,“我还是放心不下,玉横先由你保管,我去去便回。”
“喂,你不是吧!”罗玉并未接过玉横,反而五指一伸,拽住了恕念衣袖,不依道,“这邪门玩意儿还是你拿着吧……我说你也太多心了,这碧山荒废多年,附近除了孤魂野鬼也就是些凶兽邪怪。如今我们在这里收了这么多天魂,孤魂野鬼都被咱们关在玉横里呢。我看啊,估计是附近开了灵智的精怪,看见魂光,跟着过来看看热闹,有什么好奇怪的。”
他这一番话乍听之下有几分道理,细细一想却十分不负责任。恕念将衣袖一抽,道:“你若是不愿碰玉横,那便还是由我收着,不过我总归放心不下。我们奉丹芷长老之命,用玉横收纳碧山徘徊的鬼怪……丹芷长老亦曾言道,此举虽是行善,但玉横终归是邪物,行事之时还是小心为妙。”
他语气微顿,接着道:“窥探者若真如你所说,是一般好奇的妖怪也就罢了。但若是居心叵测之辈,到时候出了什么意外,你我如何向丹芷长老交待?”
“知道了知道了……”在同门的义正言辞之下,罗玉道士举手投降。目光一转,道,“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我跟你一道,也好有个照应。”
距离太远,且逆着风向,两只草怪听不清对方两人在说些什么。两人交谈之时,两只草怪也在嘀嘀咕咕。草悠悠发觉对方的装扮似曾相识,绞尽脑汁的回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八年前在红叶湖见过,这样的打扮的家伙们与欧阳少恭是一伙的。
那两人明显是修仙之人,虽然身上感觉不出有多么强烈的威压,但是就凭刚才两次差点被发现,草怪们也知道,对方不是自己能应付得来的。
草悠悠咬牙切齿的表示,打不过欧阳少恭就算了,连他身边的狗腿子也收拾不了……修仙之人什么的,最讨厌了!
眼看着那两人拉拉扯扯的又交谈了一阵,紧接着如草上飞一般一齐往这边飞速掠来。草悠悠暗骂了一句狗男男,和草九一道扭头就跑。
恕念眼尖,一眼便看见了树梢跳动的小小黑影。
“追!”
***
青玉坛弟子在后面穷追不舍,两只草怪仗着身形优势甩开了他们一段距离,赶紧往外山逃去。
他们打算遁入安陆城中,城中人多气杂,要找到他们可并非易事。
两只草怪好歹没忘了蓬莱花,刚回到荒村,他们忽然一僵,正欲转身逃跑,脚下流光婉转,整个荒村竟是被匆匆布下了一个简略的阵法。
两只草怪叫不出阵法的名字,只是阵法发动之后,他们刚一动弹便有无数雷霆从天而降,顷刻之间,整座荒村化为一片焦土,冉冉腾起黑烟。
阵法运转带动的力量惊动了不远处的恕念和罗玉,两人随后赶到,看见荒村中所立之人,顿时立住,单膝跪下行礼,道:“拜见丹芷长老。”
欧阳少恭挥袖驱散阵法余威,左臂微曲,手掌放在腹前,指尖捏着一枝连根须亦完整无缺的蓬莱花。
问明二人来意,欧阳少恭道:“那两只草怪以被我九天雷霆之阵所灭,你们且退下吧。”恕念罗玉二人领命离开。
欧阳少恭将蓬莱花枝拈起,娇嫩的鲜花在他修长的指间止不住的轻轻颤动,好似身处暴风之中一般柔弱无依。
欧阳少恭唇边泛起柔和弧度,凝视花枝,温声细语的问道:“你在害怕什么……你不是来找我的么?”
花枝颤动得越发厉害,欧阳少恭往尚存余温的焦土之中望了一眼,笑道:“这两个东西倒是命大,蚊虫虽小,叮咬起人来,倒也有些麻烦……若不是遇见你,我还不知道,这两个小东西居然还活着。”
蓬莱花粉色的花瓣上渐渐的沁出一滴清亮的露珠,顺着花瓣的弧度滴落在欧阳少恭的掌心。
欧阳少恭渐渐敛去笑容,望着掌中晶莹,忽而垂眸轻叹,道:“你不远万里寻来,倒也是一片忠心,该如何奖励你才是?……也罢,当年将你赠与巽芳,如今,仍让你去陪她可好?”
指间一撵,花枝化作齑粉,失去依托的粉嫩花朵被夜风一吹,飘飘摇摇的落入满地焦黑的泥土里。
“……”欧阳少恭目视落花,闭目片刻,转身离去。
江南大疫,短短数月之间死者不计其数。老天亦像是在为亡者亡魂哀悼,一连几个月阴雨连绵,不见阳光。
琴川虽南连雾灵山涧,北接虞山,与外界并不多么交通,但是瘟疫亦无可避免的蔓延开来,甚至有愈演愈烈之势。
琴川方家,二小姐方如沁的闺房里,绿衣绿裙的少女正在穿针引线,一旁方如沁拥着锦被坐在榻上,昔日艳丽的容颜因为生病而失去了血色,苍白瘦削得有些骇人。
门窗紧紧的关闭着,风无法自由的吹进来,沉闷的房间里弥漫着苦涩的药香。
枯瘦如柴的手指握着鲜艳的大红绸缎,越发衬得方如沁肤色暗沉,显然已是病入膏肓。
最后一针缝起,方如沁咬断缝线,草悠悠从她手中接过布料,凌空一抖,却是一件已经完工的新郎喜袍。
“真好看。”草悠悠满眼惊喜的打量着手里的喜袍,笑道,“如沁姐姐手真巧,你家弟弟看见这件喜袍,一定开心死了。”
方如沁病怏怏的倚着靠枕,闻言,脸上露出有些疲惫的笑意,道:“亏了有你帮忙,不然我一个人,还不知道要忙到什么时候去……咳咳”
屋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三声过后,亦是一身绿衣的少年端着热气腾腾的药碗推门而入。
两只草怪交换了手里的东西,草悠悠去帮着方如沁喝药,草九则把喜袍摊在桌上,仔仔细细整整齐齐的叠好,在方如沁的指引下收在了柜子里。
第二日一早,两只草怪跟着女神医姜离还有琴川百姓一起,远远的目送青玉坛弟子将琴川患病未愈的患者尽数带走。
草悠悠恨得咬牙:“都跟如沁姐姐说过多少次了,那个欧阳少恭不是好人,如沁姐姐怎么还是……还是执意跑到那个什么青玉坛去了。”
草九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事情未必如你我所想的那么糟糕,方二小姐不是也说过,欧阳少恭出身琴川,也是她从小看着长大,深知对方秉性。欧阳少恭未必会害自己的乡亲吧……再说了,就算那些人留下来,也不过是等死罢了,去了青玉坛,情况也不会比现在更糟。”
“……”草悠悠默然,最后一句,才是两只草怪明知青玉坛有问题,却没有把方如沁硬留下来的原因。与其留下来明明白白的等死,倒不如送对方离开,心中尚能存着一丝侥幸——况且两只草怪和方如沁虽有交情,却还没有深到能够左右对方决定的地步。
话说那日两只草怪在碧山脚下,被欧阳少恭的九霄雷霆之阵轰中,本该当场魂飞魄散。可是也该两只草怪命大,先前离开咕噜湾之时,延枫曾送给他们一人一支凤凰金翎。凤凰传说有浴火重生之能,又名不死鸟。这凤凰金翎虽说不能起死回生,却能在危急之时替人阻挡凶险,为人保存一线生机。
身佩凤凰金翎的两只草怪由此大难不死,却也在碧山脚下的土里埋了好些日子,才被前来采药的女医者姜离几药铲挖了出来。
经此一事,两只草怪对欧阳少恭和青玉坛的实力有了比较确切的认识,不敢贸贸然送上门去找抽。打听到百里屠苏一行人最近似乎出现在了南疆附近,恰逢江南瘟疫,姜离决定南下行医。两只草怪还欠着姜离一份救命之恩,便随同南下,一边保护她的安全,一边帮着一起悬壶济世。
来到琴川之后,草怪们便因行医结识了方如沁。当时方如沁病势已十分沉重,却仍然念念不忘亲手替即将成家的小弟缝一件喜袍。但是由于瘟疫会传染,无人敢靠近方如沁身边。方如沁只好一个人拖着病体,没日没夜的裁剪缝纫。
草悠悠和草九两个并非人类,并不惧怕瘟疫,于是自告奋勇前来帮忙——即使姜离已经暗中告诉过他们,瘟疫病人碰过的被褥衣物等等物件,事后都必须焚毁,以免疫病通过这些物件传染给他人。
琴川城外火光熊熊,这是居民们把病患用过的物件集中起来一起焚毁掩埋。
“……等如沁姐姐回来,再缝一件好的。”草悠悠望着高过人头的火堆,眼眶有些泛红。草九站在她身边,抬手按了按她的肩。
姜离决定往东走,两只草怪则打听到疑似百里屠苏一行人的一行人,最近在南疆出现过。与姜离告别之后,两只草怪动身奔赴南疆。
穿过雾灵山涧之时,草怪们顺手救下了一位被钦原叮咬的老婆婆。
草悠悠把自己炼的广灵丹塞进了中毒昏迷的老婆婆口里,草九用叶片卷了个杯子,舀了半杯清水过来给老婆婆喂下。草悠悠一抬眼撞见他似笑非笑的摸样,初时有些迷糊,没一会儿便记起了原来两个都还是小草怪的时候,自己不会炼广灵丹的糗事,脸上一红,狠狠瞪了对方一眼。
钦原之毒虽然号称能使草木枯萎,但其实并不怎么厉害,不消片刻,那老婆婆便悠悠醒转。
一番交谈过后,两只草怪得知老婆婆名唤寂桐,家住琴川。草悠悠和草九略一商量,决定好事做到底,前往南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还是先送寂桐婆婆回琴川吧。
两只草怪一左一右,护送寂桐往琴川方向走去。寂桐年迈体弱,看似多病,行了一段路,以袖掩口重重的咳嗽了一阵,余光一闪,忽然看见了草怪姑娘腰间佩着的一朵粉嫩嫩的鲜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