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他握住已经死去的厉颂凰的手掌,似乎在吸收什么信息,就这样闭目凝思了一会儿,轻声说:“左昆仑,我找到你了……下一个是你……”
第二十话 喋血博物馆(12)
刘言知道修气一脉的解禁者与同伴联络,往往有一套特殊的信号标识。这标识本身很简单,但发出和辨认都是需要强大的内家功力作为基础的。厉颂凰弥留之际打算用尽最后的内力忽大忽小地释放,发出警示信号,但毕竟体力已经接近于零,不但没有准确地表达完整,反而被刘言搭在脉搏上摸出了规律。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跑下楼,准备伏击前来增援的左昆仑或者其他两名分会长。楼下还聚集着大约三四十个普通人,大部分都很健壮,而且持械,甚至持有一定数量的枪支,但这对他来说都不是问题,他的体力在急速恢复,可全身的酸痛尚未完全消减,如果得不到相当一段时间的修整,仓促迎战左昆仑实在是危险。
刘言推开门的同时运足了气,他可以想象即将有几把砍刀甚至几发子弹向自己胸口击来。但迎面而来的却是一个穿着迷彩服的男性躯体,刘言想也不想,一把擎住,之所以不把他踢开是想先用他做个挡箭牌。刘言将那人的要穴制住,然后再往后退,才去看是谁,以免是装作受害者的解禁者趁机近身偷袭。可他很快发现这不过是个楼下的保安兼打手时,又一个同样健壮的躯体叠罗汉一样飞过来,他从躯干的缝隙中掠过一瞥,已经看到单觉金在毕含刚的掩护下,躲到一台电脑桌下面,像受惊的小鹿一样只知道抖,而其他的十数号壮汉像是遇到了大象的猛烈报复,一个个被两只巨大的手掌掀起,随抓随扔,半空中相互碰撞,惨叫着跌落到各个角落,单是阵阵狂怒如同野猪和巨熊般的嘶吼便足以撕裂常人的心胆。刘言连忙撇下手里的保安,鼓足了力气就要踏步而起,可他似乎晚了一步,那双手的主人已经在暴吼着拨倒众多人体积木之后显现出他令人难以置信的庞大体格,并借助雷霆万钧的凶猛进势转瞬间冲到刘言眼前,刘言只觉得自己被一座会移动的大山重重地撞在胸口,顿时头晕眼花,心潮激涌,在空里翻滚几下,砰然砸进一处储藏室,大门被砸得碎屑乱溅。刘言挣扎着站起身,却看到门口像是出现了一扇完好无损的新门一般:一个铁塔般的身体顶在了门外,仅仅到喉结而已,这人的身高最少也是两米以上。
刘言这才仔细看清楚,那是一件破破烂烂的灰色僧衣,已经撕得不成样子,露出里面几乎完美的大块肌肉,如同枯藤老树般盘根错节,手胼足胝,发出黝黑的野性色泽和蓄势待发的可怕煞气。那人俯下身,将硕大如牛的脑袋探了进来,所碰触过的墙壁都像泡沫一般碎裂。只见那脑袋几乎寸草不生,耳朵旁纹着蓝色的古怪纹章,十几道深浅不一,但一看都是利器留下的疤痕纵横交错,森然可怖。他的脸色比其他部位的肤色要浅,但依旧是比常人黑得多的棕色,五官呈现出黑与黄两个种族的折中路线,厚厚的嘴唇向上翻起,鼻梁却高高挺着,一双铜铃般写满暴戾和憎恶的眼珠被两道最深最宽的疤痕挤压着凸出,想象力不丰富的人即便做噩梦也难以描绘出这样的面容。
刘言感到自己有些失算,本打算借厉颂凰引出距离这里最近的左昆仑,但没料他这么快就赶到,不但没有受到埋伏,而且以逸待劳,几乎胜券在握。而自己即便完全复原,也难以在体力上硬碰硬地比过眼前这个凶狠狂蛮的怪兽。
“你……”刘言想一边积蓄力量,一边问些不着边际,也不可能得到答案的问题来拖延时间。可左昆仑生性狂暴阴冷,对他的身份也不感兴趣,在刘言的“你”字刚一出口,便挟着强风闪电般一拳压下来。
刘言两脚一点地,兔起鹘落,用尽全身力量旋转着向四周卸力,随后借空中之势,向下猛地挥出一记。这是他现学现卖厉颂凰的绝技,尽管精巧程度相去倍蓗,但内力雄浑却尤有过之,左昆仑天生神力,要在这样近的距离硬挡这一虚劈也并不难,可他被好友厉颂凰的气刀震惊了少顷,忙向后疾速挪步,堪堪避过。刘言见他这样魁伟的身躯还能及时闪开殊为不易,谨慎程度也让人称道。这一避让给了他修整的机会,他落地的时候用“千斤坠”站实,随即上步骑鲸,退步跨虎,侧身向左昆仑打过去。左昆仑在这样的贴近战中难以发挥最大优势,便大开大阖,力道万钧地拍向刘言,风驰霆击,飙发电举。刘言只觉得像是站在岸边仰头看到海啸的lang头一层层叠高,四面压下来。他动如脱兔,如絮搦风,如萍凌渡,始终采取游斗身法,在间隙中插来穿去,才没有受重伤。但这样做并不敢确定最后谁会被拖垮,刘言往往顾得了速度,就难以有暇给左昆仑以致命伤害,而左昆仑天生精力颇为旺盛,要想将他拖到疲惫不堪,一时半刻也做不到。
刘言虽然用的是普通练武人使用的寻常拳术,但这平淡无奇的拳术经过解禁者超人的体能淋漓尽致地诠释开来,威力陡增数十倍。而左昆仑的手时而作蛇嘴状,时而却如同熊掌或虎爪,所到之处的钢筋水泥好似纸张做的一样摧枯拉朽,如果不是他身形甚巨,也许还可以打出猴拳或者鹤形拳。一个像泛泛流云,一个似矫矫孤松,场面激烈得难以形容,整个楼层内风声虎虎,光影交错,喑鸣则山岳崩颓,叱咤则风云变色,墙皮被热气勃发的拳风砸开一个个深坑,几乎整栋楼都要摇摇欲坠。刘言蓦然跃起,左昆仑只感到他抛出一团烈火,自己的眼珠几乎产生了要被烧化的错觉,连忙又闪避数步,同时意识到:这不是安洪波的烈火掌吗?冰焰神罡学了个半吊子,可也只有他得到堂哥安洪禹的真传呀!这小子到底是谁?
左昆仑虽然占据上风,可也受了几处伤,好在他皮糙肉厚,没有流血,但自知拖下去不妙,有些不耐烦了,骤然大喝一声,双拳抱起轰然落下,所有的窗玻璃像大楼的零件一样完整地脱落到空中才全部震碎,刘言一凛,身体先于意识行动,双臂交叉挡在头顶,只觉得膝盖一阵难以言喻的剧痛,两腿已经跪破了地板砖,下面传来一阵闷响,两层楼之间的水泥被彻底砸开,刘言伴着下一楼层楼顶的主吊灯坠下去。左昆仑见他很难立即转为有利姿势,便顺势一跃,沉重的双脚便向刘言的胸腹落下。如果刘言正面承受这一击,那内脏多半都会成了碎块,而他也没有能力再双臂交叉阻挡下一次冲击,如果所料不错,刘言的两条胳膊已经断了。
而就在刘言即将伴随吊灯砸入火海时,却死命用额头一顶吊灯,产生一股大力冲上去,脚尖如一道黑电直射他的左耳。左昆仑见他满头是血,面目狰狞之极,显然是打算同归于尽,不禁也有些骇然。可他迅速稳定情绪,怕什么?自己忠于全统线,忠于安洪禹近三百年,大小战近千场,从未胆怯退却一丝一毫,他历来便是以悍不畏死著称于神人类的世界,又怕什么同归于尽?这些都是一瞬间在脑海里掠过的片段,除了惊叹、遗憾、坦然,也有些后悔:一开始他明知对方杀掉了厉颂凰,即便是使用阴谋诡计,也绝不是泛泛之辈,自己还是轻敌了,这小子的作战经验极为丰富,是打伏击战的老手,却默默无闻,自己竟然不知道世界上除了五门之外还有这样的杀手存在,他在力量、招数都不如自己的前提下,竟然极为冷静地判断出自己的大致出拳思路,旋即在二人无限接近的刹那,在自己以为稳操胜券的刹那,尽全力凝聚在双脚上蹬向自己的耳部,自己击中他,他必死无疑,而他却在意识几近模糊,血糊了一脸的时候看出自己用蓝色纹身掩盖下的耳部致命伤。那是在二百七十多年前为完成去西半球的一次重大刺杀使命时留下的,如果耳畔遭到解禁者的重击,会立时毙命,故而用纹身遮掩住。也许他俩会一起死掉,这小子也占不到什么实际便宜,可他真的是个天生的战斗天才……
第二十话 喋血博物馆(13)
空中爆发出耳膜难以承受的烈响,左昆仑的左耳喷泉般射出大量的血液,直挺挺地滚落在地,他暂时还有知觉,便向一旁瞧去,刘言跌落在他身旁不远处,也是一动不动。这时,一个肥肥胖胖的中年人缓步走上楼层,眯着一条线似的小眼缝,阴森森地说:“左昆仑,你没事儿吧?”说罢他双手运起力,空中飘洒的几百张着了火的A3和A4纸张的碎片居然像被吸尘器吸走一样,呈圆球状在自己的手掌中急速旋转。
随后呼喇一声,那团火焰纸球携带着惊人的太极力道柔和地抛到刘言的身上,随即凶猛地燃烧起来,而刘言似乎真的失去了生命,任凭火焰在他的躯体上肆虐。
左昆仑连叹息的力气也失去了,否则他会这么做,尽管交手不到三分钟,可却成为了他毕生敬重的对手。胖子慢条斯理地走到他眼前,冷笑着问:“值得么?厉颂凰是你的好朋友,你要为好朋友报仇也无可厚非,可何必赔上一条命?你自以为对会长忠心耿耿天地可鉴是吧?你自己从来不觉得你非常惹人厌?我可以告诉你,将来会长问起,我会说,杀害厉颂凰的凶手……哦,对了,还有杀害你的凶手,是我叶惊澜收拾了!”他俩向来不合,叶惊澜对左昆仑即将死亡毫无扼腕痛惜之情。
左昆仑在想象中吐了他一口唾沫,然后轻蔑地笑了。可他知道,他的瞳仁在渐渐失去生命的颜色。他的眼睛里像播放电影一样不断地闪过一些莫名其妙的荒诞片段,他看到了全统鼻祖宁娶风,尽管他从未亲眼见过宁娶风本人,但解禁者的记忆会代代相传,如同照片一样珍贵地保存着真实的历史瞬间。他还看到了修气一脉最早的始祖,从遥远的东方乘舟来到这片大陆,背后则是逐渐沉没的亚特兰蒂斯;看到了西半球的中心希腊,钢谷的瞎子正用他绝对冷酷的红外线电子眼审视着世界上最先进的电脑屏幕,喋喋怪笑着策划着他的阴谋;看到了在岩浆喷涌的万丈深渊里,长着黑色羽翼的第一神仆,正率领着那群邪恶的黑夜怪物们在蠢蠢欲动,打算冲破束缚,到光明泽被的地面世界上来兴风作lang;看到了遥远的宇宙间,那些由外星神仆正常进化出的超级文明们建立的强盛的星际帝国,正虎视眈眈地望着地球,垂涎欲滴;在更加遥远的空间和时间之外,那些纵横于三清六界之上,超凡脱俗的造物主们,150亿年前宇宙大爆炸至今智商、体力和科学都堪称最为强大的生命,肉体对你们而言之不过是种存在的形式,灵魂永生的你们真的灭亡了吗?……
他就这样想着,死去了。
叶惊澜依旧幸灾乐祸地问:“在会长面前显摆忠勇的那威风劲儿上哪儿啦?还有气儿吗?用不用我送送你?”很快他发现这样说话很无趣,这已经是一具死尸了,他的灵魂,也许会被美洲通灵一脉的“众神之戒”解禁者收走吧……
就在他这样想着的同时,骤然间发觉不妙,他没有时间暗自再埋怨自己也是个蠢蛋,继安洪波、厉颂凰和左昆仑之后,居然还是大意!但他的实力在四大护法中仅次于第一护法时行宙,加上他本身最擅长的柔术也是最适合化解突然袭击的。也不回头,当即身体灵迅屈让,倒卷肱,高探马,穿地龙,将从身后剧烈冲击而来的力量化解了大半,可这股力量太大,自己又是在极为不利的情势下陡然消解的,自然而然也被击中,右大腿连衣服带皮肉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如同被激光扫中,而一向能将千钧力道化为无形的双手也是鲜血淋漓,皮开肉绽。他当然大为震惊,因为对手居然连败两人,垂死边缘,还能又产生这样的强力,险些要了自己的命。
刘言的惊讶程度不亚于叶惊澜,没想到他连续偷袭安洪波、厉颂凰两人都能得手,料来叶惊澜再厉害,最多不过和左昆仑伯仲之间,力量甚至还不如,可竟这样好整以暇地划开,两人都把对方想高了,不知道对方已经竭尽毕生之能事,妄图毕其功于一役。
要是换作别人,这一次偷袭足以要了半条命,饶是叶惊澜武功精湛,双手也不住发抖,血流不止。他曾经找到了安洪波的尸体,厉颂凰亲自负责解剖,结论是杀人者偷袭经验丰富,而且对安洪波比较熟悉,一下杀手就直奔他的空门,其次,也是更重要的,杀人者抱着必死的决心,在与安洪波距离近得难以置信的时候用同归于尽的无赖打法和安洪波一起死掉。于是杀手是谁,虽然还要追究,但杀手也中了安洪波不太成熟的烈火掌而死,这也是个毋庸置疑的事实。谁料今天厉颂凰的气息突然减弱,随后就是同归于尽才能释放的强大气场,说明还是那个熟悉的凶手,他并没有死,而是用同样的方法干掉了厉颂凰。这点本来也可以解释为,上一次同归于尽侥幸没死,这次继续拼死和厉颂凰一比一对掉。而事情突然发生了转机,厉颂凰死了,他却没事。这说明什么?这小子有什么压轴杀手锏,每到最关键的时候使用,居然能反败为胜,可见他也不是什么抱着必死决心的人,而是和自己一样,城府极深,心思狡狯的家伙。就在左近的左昆仑马上赶到,与其展开激战。这时候只要对手不是安洪禹级别的五门第一高手,任何解禁者在抵死血战一场后绝无再战可能,况且左昆仑力大无穷又以逸待劳,要是还输,那天下绝无是理。随后叶惊澜也赶到,但他不急于出手,一是不如左昆仑受宠,对其颇有微词,二是不知对手深浅,不能冒然加入战场。但看了一阵,觉得这小子整体来说是要弱于左昆仑的,就算偷袭,能干掉厉颂凰,又和左昆仑单对单打了这么久,也算是奇迹了。果然到了最后,那小子又采取两败俱伤的打法,貌似拼着自己死掉,也要拉着左昆仑当垫背。左昆仑不是真的没智商一根筋,而是脾气倔犟,不屑于去做甚至思考一些不光明正大的损招,于是他顺理成章地被对方在搏斗中发现命门,然后以同归于尽的方式击中。自己可以出场了,但还是不放心,便用柔术黏起火焰灼烧那小子的死尸,他一动不动,这回总算是真的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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