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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影负痛后并没有逃离或者坠落,反而一个迅猛地转身向刘言掠过去。我和温启泰都觉得面如针扎,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只有耳朵接收的剧烈爆响才能充分体验那种惊世骇俗的碰撞。那盒子被砸裂,抛向了天空,不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只觉得像是一根根红黑色的管状物,统统落入山谷深渊。我在他们搏斗呼扇起的狂风中挣扎着去辨认,只感到那黑影似乎穿着警察的衣服,而且有种动物穿人类衣服的强烈错觉,路边折倒了棵大树,看来也是他们对战的牺牲品。
那黑影远远地避开刘言,跳到赵炼钢身后站定,我才看到他全身都被黑暗包裹,脸上也是大框墨镜和黑色口罩,背后似乎插了一根从车上拆下来的铁条。骤然间,墨镜龟裂,喷出一道深红的血泉,在昏黄的车灯和无尽的黑夜间分外耀眼,接着不断发出令人难以承受的狂叫。刘言也没有动,他的右手在剧烈地颤抖,甚至无法抬起来,看来他在给对手造成致命伤害的同时,自己也达到了体能的极限。
那东西一弓腰,胁下竟然隆起了一块急剧膨胀的肉瘤,随即撑破了衣服,鼓起一对巨大蝙蝠般的长翅,尽管是在深夜,我仍能凭借车灯看到那皱褶的薄膜间筋肉和血管的搏动。只听赵炼钢长长地惨叫起来,那东西一甩嘴巴,口罩扯开,叼着模糊的一块血肉,扑腾扑腾纵身一跃,便飞上了高空。
刘言的眼睛闪过了一丝异色,但迅速又恢复了正常,良久,才喃喃地说:“不……还不到时候用……”他继续凝望着星宇,缄默无声,我和温启泰也都不敢作声,更别说去瞧赵炼钢怎么样了。但他蹲下车,活动了一下手腕,将我们两个完整地捞出来,随后飞起一脚,那车如同废弃的旧帐篷,翻进山涧迷蒙的雾霭里,久久不闻回响。我当时只想大喊一声“我的三千万!”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又觉得能活下来,而且见到这么多常人永远无法见到的事情,已经是万幸了。
温启泰这才想起赵炼钢,喊道:“钢子,你没事吧?”
赵炼钢死死地捂着自己血流不止的脖子,要从地上爬起来。刘言忽然一脚扬过去,赵炼钢整个身子凌厉无俦地直挺挺飞上天,我听到板栗被掰开壳的声响,赵炼钢的脑袋落地后变成了一滩烂西瓜。刘言转过脚来用侧面一撞,赵炼钢完全走形的四肢带着瘦骨如柴的躯干也跌下了山谷。
温启泰惊怒了:“你……你干什么?”
我似乎在年龄段上和刘言更容易沟通,毕竟我看过不少奇幻和恐怖题材的影视书籍,自认为还是有点想象力,便拉住我哥,颤巍巍地问:“那个……他被那个大概像是……吸血鬼一样的怪人咬了之后……是不是……也会……?”
刘言没有作声,但那表情似乎就是在默认。我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干什么,今晚遇见的这三个家伙一个比一个变态,而赵炼钢本来就是个混球,加上奇变迭生,我就更不会为这家伙的死而伤感,即便是温启泰,也一时间接受不了所有的怪事,有些麻木了。
刘言瞧了瞧我,说:“你们远离烟州,别再回来了。盒子的线索一断,安洪波又死了,迟早都会被发现,到时候他们的视线就会转移到我身上,你们就不会再被追杀。”
温启泰还是没改他那聪明好学不耻下问的本性,冷冷地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能看出来,你和安洪波是一类人,可接下来那个装成警察的蝙蝠精,压根就不是人!”
刘言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我得回去给我女朋友做饭吃了。你们听着,一年之后,会有大的变故发生,到时候,如果你们想活命,就多贮存一些粮食和水,并且一定要购买模拟紫外线的紫外灯,夜里决不能出门,尽可能不要弄伤自己。遵守这四条,也可能会熬过去。”
我不记得他是怎么离开的,就觉得晃动了几下,就不见了踪迹。我和表哥成了见证者。我听到“紫外灯”这个词,就大致明白了将来酿成灾难的罪魁祸首就隐藏在那无穷无尽的黑夜里,那也许并不是书本上描述的吸血鬼或者狼人,而是穷尽我们疯狂想象都不足以形容的可怕怪物。
那他呢?他又是谁?
第十三话 钢铁泰坦(1)
(6A,户主:阮世聪)
“老板,租一套仙侠修真!”
“没有。”
“那玄幻的也行。”
“没有。”
“我靠,你这也算书店?那来个恐怖的吧,艳鬼缠身那种最好!”
“没有。”
“大哥,我真熊啦,”高瘦的高中生甩着一头汗,瞪大眼睛问,“您就先说说您这里有什么吧?”
他这才仔细端详起店老板来,大约二十七八岁,穿着皱皱巴巴的皮油衣服,一张看上去第一印象是很蠢的面孔,本来就不大的眼睛总是眯着,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神经质地摇着一只装着瓶盖的百事可乐空易拉罐,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老板慢条斯理地说:“小朋友,你现在正是发育时期,我作为一个善良的长者不得不语重心长地告诉你,你说的那些都不算文学,看了也没什么好处。我也是打你那时候过来的,我完全清楚你这个年纪的学生基本上脑子里装的都是屎。记住,科学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说着,用小指甲从黄牙齿缝隙里剔出一片韭菜,然后顺手鼻孔里抠一抠,接着对着窗外弹了半天,但还是没弹出,于是就干脆一把抹在易拉罐口,并向内一推,继续来回摇易拉罐。
“老板,你不租我说的那些书,你咋挣钱?”
“我这个书店,是真正的知识性书店。看到没有:科普书籍、军事书籍、探索发现,你要是想看科幻小说,我这里更是应有尽有,就是作者本人也存不了这么齐全。玛丽?雪莱、凡尔纳、威尔斯、阿西莫夫、别利亚耶夫、迈克尔?克莱顿、丹?布朗……你多看看这些书,才有意义!”
高中生嘴上唔唔地答应着,心里却不以为然,但这附近也没别的书店可供选择了,反正在他看来,只要小说的题材跟现实没关系就行:“老板大哥,你这里租一本怎么要二十块押金呀?太贵了,我身上就带了十八块,你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那不行,做人要有原则,该多少就是多少。”
“老板通融一下,我是这附近十三中的,我堂堂学生会干部能骗你吗?要不这样,我手里这份晨报也是花一块五买的,就送给你了,这总够了吧?”
“老板”长期懒惰成性,反应慢了半拍,那高中生已经抓了本凡尔纳的《隐身新娘》灵活地闪出店外,一路烟尘转瞬间跑了个没影儿。
他愕然半天,才无奈地拾起那张《云口晨声》,漫不经心地读起了头条:“晨练老人捡袋本来欢喜,内有残肢碎块惊魂报案!11月4日烟州市马山区晨练老人孙岳骅(化名)老人,经过一座桥时发现似乎有什么东西陷在桥柱子下面的淤泥里,捞上来觉得重量不轻,打开一瞧,吓得魂飞魄散——反黑电视剧里面常见的情景竟然在现实中极其残酷的上演!原来里面是一堆身体的残肢碎块,被石灰粉糊住,已经辨认不出本来面目,法医也只能初步判定是名年轻的女孩……”
“这是嘛世道,人生啊人生……”他又启开瓶可乐,灌了一嗓子,打算把报纸扔进垃圾筒,可就在这时,眼睛瞄过下方照片,登时凝固住了。那张照片是黑白的,又很模糊,只能隐约看清楚是一条截断的、失去生命的胳膊。但他立即面色大变,全身剧烈颤抖起来,随即感到四肢不停使唤,没把握住平衡,一下子跌到在地。
他呆滞地凝视那报纸照片许久,骤然间哀伤地垂下头,大滴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哗哗地向下淌着。门外经过的人看到他这样做生意,都觉得好笑,又不敢进门了。渐渐地,他的目光从极度的悲恸转变为隐含着雷霆怒意的憎恨,手中的易拉罐慢慢地被挤成两片紧紧粘在一起的铁纸,可乐洒了一地,犹如一滩污血。
他匆匆地翻箱倒柜,翻出了大约两千多块钱,塞进口袋,又找了套还算干净的蓝黑色面包服穿上,挂起了一张写着“暂停营业”的木牌,把书店的大门沉重地闭起。
烟州市区与清济县石冶镇交界处是一大片浓郁的森林,被称为“石冶碑林”,不但因为这里有专门枪决犯人的刑场,还因为森林旁是烟州第一公墓。这一带近百年来充满了各种各样令人毛骨悚然的掌故,据说当年老祖宗的习惯是不立石碑,下葬之后在逝者坟墓上种树,每一棵树下都是一个长眠的灵魂,故而沿袭下不准砍伐树木的好习惯,尽管初衷不是为了环保而是为了迷信。然而,就算不迷信的唯物主义者,只要一踏进公墓的大门,也会感到阴风阵阵刺骨,听到四面八方的悲鸣痛哭,声调多半都走了音,变得更像野兽,撕心裂肺惨绝人寰,心情也会跟着失落、迷茫,甚至剧痛、狂怒、心如死灰。
这只是几十群送葬亲友中的一群,人并不多,看上去主要都是亲戚,没有几个同事或者朋友。死者母亲在火化室外哭晕了好几次,脸部扭曲得有些可怖,而其父却安详地端坐在一旁的凳子上,面色冰冷阴沉,一言不发,不时地嚼着牙,目光凝结在美丽清纯的女儿遗像上。
“哪位是佟小多的亲友?”门卫喊起来,十几名亲属纷纷围了上来。
“咳!鉴于……鉴于……那个,尸体损毁得太严重,集体鞠躬这一环节就免了,直接送去火化,你们十分钟后去那边领骨灰好吗?”
“小多……!小多啊——!”那母亲听完又一下无力地倒在地上,由于没有任何预兆,她的头部撞到地板上,旋即淌下血来,众人连忙上前扶起,可又不敢出言劝慰。
佟父双眼僵直,面色暗灰,仍旧一动不动,看上去像个没有呼吸的蜡像。
这时,有人蹲下,对佟母说:“阿姨您好。我来拜祭一下佟多。”
佟多的哥哥佟立强忍着悲痛,起身问:“您是……?”
他仔细地打量着那人,相貌平平,个头中等,穿着黑蓝色的旧羽绒服,皮鞋和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我叫南应龙,从云口市来。”
佟立“噢”一声,强颜笑道:“我能听出你的口音。我们一家都是云口人,自从多多在这里有了好工作以后我们全家才都搬过来的……这么说,你是她高中同学吧?”
“高中同学,也是大学同学。我们在烟州师范学院是同届的校友,她是政法学院经济法专业,我是机械的。念完书我就回云口了。”
“你和她什么关系?”蓦然,一个愤怒的高大青年拨开亲友,指着他厉声质问。
佟立淡淡地说:“人家同学怎么了?你喊什么?这会儿倒这么威风了?你当时干什么去了?”
那男的面色有些绯红,青筋绷紧,仍死死地望着南应龙,等待着他的回答。
南应龙瞄了他一眼:“我说了,我是她的同学。你是她的男朋友吧?”
那男的毫不客气:“是丈夫!”
南应龙点点头:“我知道,你叫阮世聪。你们是去年五月十五在烟州中赢国际酒寓结的婚。”
佟多的亲友全都忍不住将目光聚焦,佟父也抬起头,呆滞地问:“你是谁?你怎么会知道的?小多从来没有提起过你。”
“这个我不想说。我这次来不光是为了拜祭她,还想知道这些日子她发生了什么事。”
佟立一怔:“你是警察?你的同志已经来过了。”
佟母猛地瞪着他,歇斯底里地吼道:“告诉你又能怎么样?你能让她活过来?连警察也不管!没天理了!我们家小多死得冤啊……”
佟立和阮世聪都面色剧变,忙劝慰道:“妈,你可别乱讲……”
第十三话 钢铁泰坦(2)
“我说错了吗?天杀的恶人啊……”
好在周围都是凄厉入骨的嚎哭长泣,所以没有多少别家人有精力和好奇心看看这边发生了什么事情。
南应龙转身对阮世聪说:“既然你当时也在场,我想和你单独谈一谈。”
佟立摇头说:“对不起,这些事我们再也不想提了。现在大家都很悲痛,我不希望……”
南应龙的瞳仁缩了缩,流溢出恐怖的神采:“你先听我说——我比你们可悲痛多了。我也知道她是被人杀害的。”
“你不要再说了!”阮世聪怒喝道。
南应龙陡然一把揪住阮世聪的衣领,阮世聪顿时觉得喉咙被一股巨力卡住,转瞬间晕厥过去,甚至还没来得及动手反抗。南应龙不顾其他人的呼喊,冲出门去拦下一辆出租车,将阮世聪像小鸡一样轻易扔了进去。
阮世聪再次醒来时伴随着一阵刺骨的恶寒,发现自己正被五花大绑在一张硬木椅子上,四周都是颓废败落的景象:废弃生锈的铁管钢筋,不断掉皮漏水的墙壁,昏暗可怖的灯光。南应龙正端坐在屋子中央的一张大桌子上面,桌子上摆着茶壶、瓷杯、瓜子和热气腾腾的方便面。南应龙启开一瓶百事可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醒过来。
“这里是哪儿?你想干什么?”阮世聪狂喊起来。
“这是郊区一个废弃的工厂,两家企业一直谈不拢,就这么搁置了。我的意思是说,你大声喊吧,这附近除了我们没有人。”
南应龙灌了一口饮料,问:“佟立曾经说过‘你当时干什么去了’,是什么意思?”
“,疯子!你放开我!”阮世聪这才清醒过来,拼命挣扎。
“你告诉我,我就放了你。”
“滚你妈……”
南应龙没等他说完,忽然站起身拉起他的一条胳膊,“呼啦”一扯,阮世聪一米八一的汉子竟然哭出声来,惨叫连连,脱臼的剧痛像用刀子在骨头上摩擦。
南应龙说:“你是佟多的丈夫,所以我敬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