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从天空、甚至不是从树梢上倾压下来,而是从脚跟底下连根拔起。窗外到处是树枝哧哧咔咔的碰撞声和稠密如网络一般的电线绳发出的尖叫。似乎已经离去的冬季又返回到人们已经褪掉棉衣的身上。早年看到过蒙克的一幅画,叫做《呼喊的脸》,我曾经描述过这幅画:图像上那瘦削的一脸鬼气的女人,她的头发如风立起,使人一下子想到“速度”这个语词,想到急驶的火车飞奔而过,她的每一根头发都在伸向时间的荒原中激烈地尖叫,甚至她的脸孔也是由声音构成,她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旷野中不安地飞扬......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尴尬和伤感的局面,我自然又想到这幅画。
H在晚上很晚的时候打电话过来,我因不太舒服已熄灯躺下。电话铃一响,我就预感是她。两年了,为一些肤浅的身外之事,一直对我耿耿于怀。但是,我相信,有某种东西依然活在我们的沉默之中。她在电话那边说,根本不想打电话给我,只是因为听说我一直身体不好,才打。我无言以对。既生气又不愿放下电话。两边沉默的间隙,都无可奈何地叹着气怀念过去的美好时光。
从前,H说过,她是一个冷酷的人。时间的流逝可以证明,的确如此。这个“酷”当然不是时下流行的那个“酷”--“一头凌乱的彩发、两片浓黑的嘴唇、两手长长的黑指甲、两道冷漠呆滞的目光”的酷样儿。时下的这个“酷”其实是冰冷的外表包裹着一颗青春期的火热躁动的心,带有某种坚硬的表演性和展示性。我们早已不屑于此。H的这个”酷”,是心平气和的,是自内向外散发的,是把墨镜戴在了心上而不是戴在眼睛上的“酷”,是领略了世事沧桑心已“死”的“酷”!
记得1994年还不是如此。那时,我刚刚从欧洲飞到北京,H的电话就追过来。
她说了一句话:你忽然就不在我家里了,我非常......想你......
这样一个“风尘”十足的人说出这样的话,我的眼泪立刻就流下来,握着话筒,我只说:“我也是。”即使是现在,一想到这些往事,我就十分难过。时间这东西真是太残酷,想拼命留住的,就是留不住。别说时光倒流70年,连三四年也倒流不了。
这天晚上,我们通了两个长电话,我心里难过着......时光一去不回头!H在电话中告诉我,说她已经老了。可这种表面化的东西,在我心里又算得了什么呢!我多么想再拥有过去曾经拥有过的内心里沉甸甸丢不开的东西!而我知道,我现在的心理何尝不是”老”得一塌糊涂。
H说,都是“老年人”了,我们还讨论什么问题?!
也许是这样吧。
感慨又感慨,沉重又无奈--如果我们这般的朋友尚且如此轻易地离开,那么,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朋友让人再去当真!让人觉得是可靠不变的!
我的眼泪不仅仅为H而流,也为我失去的(心理上的)如玉年华!为如今已经远去的曾经那么亲密的友人!
在宾馆里见到H,她一身素衣,十分恬静,脸上有些疲倦和憔悴。我把雨伞立在椅边,脱掉外衣,没说什么,便安静地坐在沙发里。H坐在沙发对面的床沿上,两条腿在踝骨处轻轻一别,悬着的脚十分稳贴地垂着,静得像一幅油画。见到她这个样子,我所有的话都不想说了,说什么都多余,只愿老天帮她理解我吧。如若她不是这个样子,而是在我一进房门
时就锋利地对我说,”是你自己要来的,我没有请你”这样的话,那我真的要非说清楚不可,或者转身就走,永远不再见。一分钟也不再耽搁。
年轻时候(其实也就是三四年前),我还常常幻想一个令人心碎的场景:在异国他乡的一个庞大的晚会大厅里,我独自坐在一隅,湮没在众人喧哗之外的阴影中,所有陌生的抑或熟稔的脸孔都不是我(曾经)的爱人。忽然,一声很贴近又似乎很遥远、很缥缈又似乎很真切的低语在我身后的阴影中静寂地传来--那是我等待了许多年的那个人的声音,那个埋藏在所有艺术化的女人心目中的致命的声音,那个属于特别的1993年4月的我在《秃头女走不出来的九月》中引用过的声音:“我已经老了,有一天,有一个男人向我走来......他向我说,我认识你,永远记得你......那时候你是年轻女人,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
现在,如果我还能调动起来那“衰老”的心置身于这样一种虚幻的场景里,我是决不敢回头向那阴影里的低语声寻觅的,因为我知道一旦回过头去,就会看到残酷的真相--那不过是一句文学化的台词,一个非现实。
H回欧洲了。八音盒就在我的手边。我的手指触摸着它凉凉的质感,那非现实感的时光倒流70年的音乐就顺着指尖钻入我的身体......我的目光又回到这只色彩纷呈、意蕴悠远的水晶八音盒上,又想到那个把它送给我的亲密朋友,他曾在我危难时期向我伸出温暖的手臂和怀抱,如今他也已在很遥远的地方,成为一个记忆。我在心中默默记忆着他的情意,他望着我的样子,想象他这样的人,也是我终生难遇了。我将用一生祝福他。
但愿时光重现,我的亲密友人们降临我的身边。
这是用指尖--而不是用耳朵--谛听到的声音;这是用皮肤--不是用鼻子--嗅到的记忆......
安静的力量
安静的力量
清晨,伴着唰唰的雨声醒来。
我蜷缩在床上,眼睛却眺望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深褐色的秃树干。尽管屋里依然是冬天那一种暖暖的干燥的热气,但我可以预感,房间外边已是早春的湿湿润润的气息了。
迅速起床,推开阳台上的窗户。果然,一股湿淋淋的由土地呼出来的雨水的味道沁入干燥的肺腑,我感到所有沉睡一冬的小虫子肯定都会在这个雨雾蒙蒙的清晨睁开眼睛。
阳台上的龟背竹又长出了嫩绿的新芽。回想起来,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浑然一体的宁和气息了,甚至,已经几年没有看见早春时节街道两旁满眼的树木是如何抽叶发芽的了。一直以来,城市的噪音、人群的纷争以及四面八方潮水般涌来的压力,使我对身边这些安宁的事物几乎视而不见。不知是这第一场春雨,还是什么莫名的奇怪的引力,这会儿我终于重新看见了它们,一时间,竟恍若隔世,惊叹自己何以多时以来浑然不知?
其实,此时天地万物的和谐之感,首先是缘自我近日内心的安静。
这几天,我感到一股奇妙的安静的力量在内心里生长,它们先是一团模糊不清的东西,进而渐渐成形,然后它们成为一股清晰而强有力的存在--那是一团沉默的声音,它们一点一点浸蚀、覆盖了我身体里边的那些嘈杂,然后一直涌到我的唇边、涌到我的指尖上来。我清晰地听到了它们。这样,我的唇边和指尖都挂满丰沛的语言。我无须说话,无须表达。但是,如果你的内心同我此刻一样恬静,你就会听到它们。由于它们的存在,当我独自一人对着墙壁倚桌静坐的时候,我的眼前不再是一堵封闭的墙垣,相反,我的视野相当辽阔,仿佛面对的是一片丰饶多彩的广袤景观,让人目不暇接,脑子里边的线路与外部世界的信号繁忙地应接不断;而当我置身于众多的人群里,却又如同独处一室,仿佛四周空空荡荡什么都不复存在,来自身体内部的声音密集地布满我的双眼。这感觉的确相当奇妙,但外人却难以察觉。它似乎是一种回家了的感觉,也似乎是复苏了的感觉。以前很多时候,人在外面,在茫茫人群里,嘴和脚是动着的,但是,我可以肯定,心脏和血液几乎是死的。而此刻,尽管肢体一动不动,但心脏和血液却都活了起来。
全都悄然退去了,宁和、富足甚至幸福感便会从你的心里盈盈升起。
多么美好!桌上的这一页白纸,几天前它就空洞地展开着,张着嘴等待我去填充,如同一个空虚的朋友,饥饿地等待灌输。然而现在,我对它依然不置一词,可这张白纸却分明在我的眼睛里忽然涂满了字,充满内容;电话机安静地卧着,像一只睡着的小动物。但是,它的线路却时时刻刻在我和我的对话者之间无声地接通着,我无须拿起话筒,交谈依然存在;
泰伊的弥撒曲远远地徐徐地飘来,其实我并没有打开音响,那声音的按钮潜藏在我的脑中,只需一想,那乐声便从我的脚尖升起。我甚至不是用耳朵倾听,而是全身的皮肤倾听;
天色渐渐黯淡下来,我一个人倚坐在沙发里,看着室内橙黄色的灯光与窗外正在变得浓稠的暮色,看着它们小心翼翼地约会在玻璃窗上,挤在那儿交头接耳。再仔细倾听,窗外的晚风似乎也在絮絮低语,间断掉落的树叶啪哒啪哒如同一个个逗号,切割着那些凌空漫舞的句子;
你肯定有过这样的感觉。
这种时刻,所有的嘈杂纷争、抑郁怨愤甚至心比天高的欲望,
半个自己
半个自己
一个人不能够经常地随和别人,别人就会转回头送还给你一堵石头砌成的墙壁。渐渐,这样的“别人”多起来,你身边的墙壁自然而然就会四处而起,八方林立,你就会觉得生活的窗口处处向你关闭,方便与通融之门的把手被握在各种各样的“别人”手中,你寸步难行。你甚至开始怀疑你自己。
你还看到,很多时候,人群判定一匹马的价值,并不是依据它的矫健和力量,而是依据它的鞍具是否漂亮、贵重;判定一阵春风是否和煦,并不是用肌肤本身感受它的温馨和舒展,而是去用耳朵倾听风铃是否清脆和亮丽;作为精神食粮的一本书的分量,却被放在称量饼干几斤几两的天平上来计算;而一个丰富、复杂的活生生的个人,则更是......似乎一切都是依据事物本质之外的表象来衡量。
既然如此,聪明的马就不再去忙着奔跑自己的腿脚,有悟性的风首先考虑的是要在自己的颈项上佩戴许许多多的铃铛......
这时,你发现你的双脚需要的不仅仅是鞋子,鞋子下边
还需要有道路,这道路自然不能是那种拧着劲儿的绊人脚步的绳索,而是那种势如破竹、水一样通畅的“出路”。你需要出路,就如同音乐需要耳朵。绘画需要目光,如同氧气需要肺,佳肴需要胃。
慢慢你发现,人群实在危险,你必须舍弃一半自己,把这半张脸孔化装成毫无个人特征的众人皆同的模样,半边身边的骨骼也必须是圆润的,以换取各种各样的“别人”在各种各样的路口的通行证。你必须学会与他人“处于危险的一致”。能够生存下去,正是在于你无时无刻地脚踏这种危险而平庸的基石之上。这也正是克尔凯郭尔以抗拒和否定的态度所指出的“群众的时代”、“个人不能救助的时代”。
你其实只有半条命!因为,你若是想保存整个生命的完整,你便会无生路可行,你就会失去全部生命。
许多年来,我始终在自己的身体里,为保存半条命还是失去全部生命,进行着无声的选择。这一场看不见的较量从未离开过我。我无法彻底“这样”或者彻底“那样”。
最终的答案是无疑的:我只有半条命,我只能拥有半个自己,只要还想活下去的话。我作为半个人而存在着,她像一个清醒的旁观者,冷静而痛惜地看着被割舍、牺牲出去的另一半,如同看着另外一个人。她们就像合租在一套住宅里的漠然的邻居一般彼此无关,同时居住在我的体内。
属于我自己的这一半,尽管她更多的时间独处一室,显得冷落寂寞,但她忠于了自己,顺从着自己的精神,因而她是充满趣味的;而被贡献给公众的那一半,尽管她每日混杂在热热闹闹的人群中,但他们不断地抛掷给她许许多多应接不暇的惊诧,而她必须给自己的思想和本意戴上镣铐,像每天消化食物那样去消化掉那些多得已经不再令人惊诧的“惊诧”,所以她依然是孤独的。
重返旧时光
重返旧时光
大学毕业后我在北京的一所大学教授文学写作,每个星期只有半天课,其他时间就全部躲在家里。在课堂上,面对着几十名比我小不了几岁的男女学生,望着那些对我充满了喜爱和信赖的眼睛,总是不忍心用几十年一成不变的老套课本去敷衍,用某种自己从来不相信的文艺理论和写作技巧去蒙骗他们。我告诉他们:永远不要迷信权威,从现在就立志并且自信自己就是将来的权威,你需要做的只是不断地推翻你自己然后再进一步重建你自己。这当然具有怀疑主义倾向。但很不幸我从学生时代就对许多人生的重大问题具有这种倾向。我的人生经验还很少,但心理经验和阅读经验应该是已积淀得不算少,每每我把自己独处时的所思所感所为之动情者真诚地掏给他们后,在他们回报我的真诚的掌声中独自走回家去。一个星期有14个半天,一个半天送给学生换来吃饭的钱,余下13个半天怎么过呢?
每天早晨9点钟起床,收拾,吃东西,10点钟的时候我便被一种惯性或魔力拉到写字
桌前坐下,或坐在书柜包围之中的沙发里读书、写作、冥想,眼前伸手可及的地方伴着我的是一杯醇香的绿茶。除了11点钟我按照自身所形成的良好的生理周期去卫生间用厕所,一天里大部分时光我便一直沉溺在自己制造的氛围中过这种智力生活或叫做心灵生活。中午13点钟左右我进入最佳竞技状态,这就使得我单纯的精神生活无能为力地归属于某一种命运之中。到下午4点钟左右停止。然后便走到街上去买几份小报,看看服装和食品,静静地漫步。黑夜来临之后,我开始进入每天第二次的这种智力生活,一直到万籁静寂的深夜。那时,家中还没有安装电话,各种名目的骚扰极少。时常有人不约而至,我便狠心地同时又胆怯地在房间里不作声响,硬撑着不去开门,一直坚持到门外的人以为家中无人,留下纸条离开,才舒一口气。
这种自我囚禁的日子持续了三四年,我便觉得受不了,特别是夜阑人静、星若炭火的夏夜,蓝苍苍的天宇罩在头顶,茫茫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迫着我的肢体和心灵。走出“城堡”这个念头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