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冷冷地问一声:“干啥呀?”
小炮拉着小芽进了门,鼓着神色紧张的眼睛问:
“你知道了吗?”
“什么事知不知道?”
“你们到现在还不知道?”
“什么事嘛?”
陈小炮满以为她们早知道了,所以来帮她们母女俩想想办法,不料湘湘还蒙在鼓里,这可怎么办呢?也许是自己的政委爸爸有意暂时瞒着她们的,那么,自作主张跑来把事情捅穿,会产生什么后果呢?她望望李小芽,李小芽也望着她,两人都愣了。彭湘湘在一旁看到这些景况,隐约预感到可能是发生了不幸的事件。
“什么事呢?”她摇着陈小炮的肩头说,“快跟我说呀!快说呀!”
小炮又一想:管它哩!捅穿就捅穿,大不了挨一顿剋,反正已经说出一半来了,别叫她们受罪了。但也可能许妈妈已经知道,只是没有告诉湘湘?不管是什么情况,捅穿就捅穿。
“快把你妈妈找来吧!”她说。
湘湘没有迟疑,立刻找妈妈去了。
不明白事理的李小芽,一直不知道为什么需要她来走一趟。在路上,小炮已经把彭伯伯被绑架的事告诉她了,但是彭伯伯被绑架,要一个十五岁的李小芽到他家里来能有什么作用呢?一路问小炮,小炮只是说:“到那里商量了再说吧!”
彭湘湘扶着许妈妈来了,小炮迎上去叫了一声“妈妈”,也参与搀扶着她坐到湘湘的床沿上。
“什么事啊,孩子?”许妈妈坐下来问。
“您也不知道?”小炮更加惊讶。
“你说给我听听,是什么事?”
“彭伯伯……”
“什么?”许妈妈受了震动,“他怎么啦?”
李小芽抢先把谜底揭穿说:
“彭伯伯被别人抓走了。”
“什么?!”母女同时一怔。
陈小炮便把她从邬秘书嘴里得来的消息,以及后来站在爸爸办公室门口偷听来的一切情况详细地告诉了许妈妈。最后还说:
“许妈妈,您别着急,我们想个办法把彭伯伯找回来。”
“孩子,你想得太简单了。”许淑宜缓慢沉重地说。湘湘开头没有做声,不久便脆弱地哭起来,靠着她母亲坐下去,抽泣连声地说:
“妈妈,怎么办呢?怎么办呢?你快想个办法出来呀!”
“别哭!”陈小炮喝一声道,“哭什么!哭又哭不出办法来。快把眼泪擦干,我们来想想办法。他妈的!想欺负咱们,咱们没那么老实。他们搞阴谋诡计,咱们也搞阴谋诡计,怕什么!来,小芽,你坐下,我也坐下,咱们现在开一个会。”她搬了条凳子给李小芽,又给自己搬来一把椅子。
“孩子,”许妈妈看了陈小炮那个劲头,不免苦笑了一下说,“你以为这是你们小姐妹闹着玩儿的吧?这是政治斗争,靠咱们这几个人有个什么用处哟!孩子,你把小芽送回去,时候不早了。”
“不!”陈小炮倔犟地说,“妈妈,您太……太有点妈妈了,怎么那样看不起自己?您是一个党委书记,就一点儿用都没有啊?您别灰心,咱们能想出办法来。第一,”她掰着指头说,“先估计一下,可能是什么人干的;第二,派一个人打进他们里头去,搞情报;第三,摸到了情报,我再去鼓动我爸爸,派部队把他抢回来;第四,彭伯伯回来以后,我们大家都来参加做保卫工作,再不让人家把他抢走了。我们也参加文化大革命,专门当保皇派,不受蒙蔽的保皇派。您看怎么样?”
许妈妈没有做声。
“你看呢?”她又问湘湘。
湘湘也不说话。
“哎呀!怎么不开口呢?”陈小炮焦急地说,“要不你们就干脆别说,先听我的吧!我已经想好了一个主意。是什么人干的?我看肯定不是什么北京来人,北京来人怎么会有卡车?肯定是本地人故意撤的谎。还可能根本不是什么地方群众,地方群众怎么那样了解军队的事情?说不定就是咱们内部的人,脱了军装穿便衣干的。谁会干这个呢?只有文工团,他们在造反嘛!没事儿好干了,不干这个干啥呢?肯定是他们,没错,你看吧!”听她说得头头是道,许淑宜开始注意她的话了。而彭湘湘,则更是被她打开了心窍,忽然想起自己还认识几个文工团的人,便说:
“我去问问。”
“问谁?问赵大明吗?”小炮不屑地哼了一下说,“你还相信他呀,人家现在正在造反,当头头,还记得你这个走资派的女儿!别傻呵呵了!”她说着说着,想起来要喝水,便自己动手倒了一杯,不管冷热一口喝下去,烫得她连忙吐出来,将杯子搁下凉着。
“你说吧,孩子,”许淑宜对小炮说,“你把你的想法说完,让我听听。”
“我想了个办法,看行不行?”小炮胸有成竹地说,“要找赵大明去问,他肯定不会告诉我们,可是我们可以利用他,通过他的关系派一个特务到文工团去,成天跟他们混在一起,总会有人露出话来的,一定能找到彭伯伯关在什么地方。”
“太天真了,孩子,还派特务。”许淑宜说完站起来。
“您到哪儿去?”陈小炮急了。
“我去给你爸爸打个电话,要不,……我自己到他那里去一下……”许淑宜心神不宁,拿不定主意。
“别去了,”小炮说,“我爸爸可能是有意暂时瞒着你们,怕你们着急,您这一去,他会问您怎么知道的,那我怎么办呢?”
“是这样?”许淑宜焦急地思虑着。
“还是听我讲完吧!保准能行。”陈小炮热心地劝慰着。可是许淑宜不想听她的主意了,她感到这是小孩子的想法,并且也不宜参与小孩子们可能干出来的各种恶作剧,哪怕确有用处也罢。但她也不想阻挠她们,只得避开不听,且回到卧室去等着吧!陈政委会想办法把他找到的。“要早点找到就好啊!不然他不知会受些什么折磨呢!”她想着,自顾自地走出去了。
“你快说吧!”湘湘催促小炮,打破了暂时的沉默。“好,我说。”小炮见许妈妈不在了,更加大胆起来,“你们都听我的。湘湘你不能出面,老老实实呆在家里,急也没用。小芽你就当特务。”
“要我当特务,我不干。”李小芽觉得特务是一种最丑恶的人。
“傻瓜!”小炮说,“又不是要你去当美蒋特务,这是当我们自己的特务,彭伯伯的特务,我爸爸的特务,我们保皇派的恃务,知道吗?这样的特务很光荣。你不是长得挺像个演员的模样儿吗?过去我反对你去学跳舞,这回用得着你去了,就到文工团找人学跳舞去,跟他们混熟。他们会喜欢你的,一看你这样儿就想把你搂住。你年纪又小,像个啥事儿也不懂的布娃娃,他们不会想到你是当特务去的,根本不会防备你,说不定当着你的面还大谈他们的秘密呢!怎么去法我也想好了,你不是认识赵大明吗?就去找赵大明,要他给你介绍一个跳舞的老师,就像湘湘以前在文工团学弹钢琴一样,缠住那老师不放。跳舞得要好好儿学,别的都装傻,越傻越好,只要心里明白着就行了。每天向我报告一次情况,不要到我家里来,你就在你们家里打电话给我。电话里不能说特务的事,只能说跳舞的事,知道吗?一探到了消息就马上到我家来,面对面地讲。就是这样。”
“我还认识文工团一个人。”小芽伸出一个指头说。
“谁呀?”
“叫邹燕,那回我跟陈伯伯到他们那儿看戏,邹燕挺喜欢我的,把我带到她房间里玩儿。她那回就问我喜不喜欢跳舞,我说我不知道。”
“好!”陈小炮高兴得一下子跳起来,“真是太好了!有这么巧的事儿,彭伯伯一定能找到。你就去找那个邹燕,没错,就找她。”
“可是……”李小芽表现出为难。
“你还有什么可是啊?”
“可是我自己的爸爸怎么办呢?”
“你爸爸又怎么啦?”湘湘问。
“他老是那样,唉声叹气的,头发长了也不剪,胡子也不刮,样子有点吓人。每天要把我叫到他办公室去几回,啥事儿也没有,就那么望着我,我真为我的爸爸难过。”
“告诉你爸爸,叫他别怕,总会搞清楚的。这么久了,也没有拿他怎么样,怕什么!”小炮说。
“唉!”湘湘叹气。
“你就知道叹气,靠着你呀,啥事儿也办不成。小芽,找个时间,我去跟你爸爸谈话去,干吗呀!没什么了不起!该剃头就剃头,该刮胡子就刮胡子。你爸爸要不相信我呢,我就……”她稍微想想,“我就去跟我爸爸说一说,要他去跟他谈。不管怎么样,你那个特务一定要去当。”
“好吧!”李小芽勇敢地答应了。
“明天就去。”
“行。”
“你还有意见吗?”最后才问湘湘。
“我……”湘湘抑郁地说,“心里乱得很,什么想法也没有了,什么意见也没有了。”
※※※
“你是怎么想的?”
与此同时,陈政委和徐秘书也在深入商讨刚才发生的事件,看来已讨论了很长时间。政委想听听秘书的结论和他所选定的办法。
“很清楚,”秘书说,“不但肯定是内部人干的,而且有高级干部参加,他们背后可能还有更深的背景。正好在召开党委会之前把人劫走,不可能是为了保他过关,肯定是对着您政委来的。党委会开不成,看您怎样向北京交账。一面在打倒彭其,一面开始拆您的墙脚,一环套一环地逼上来了。我们现在一定要想尽办法把他找回来,党委会还是要开。”
“要向北京报告一下。”政委说。
“是要报告。”
“你起草一个电话稿子吧,省得信口开河把话讲错了,现在做事处处要注意。”
“好。”
“哦,你还是讲你的,又打乱了。”
“办法……”徐秘书继续说,“别的种种办法都不大可靠,这么大个南隅市,你知道他们把他藏在哪里呢?到底还在不在南隅也还很难说。公安局和高炮连,堵住路口、车站去检查,多半是靠不住的,整个行动策划得很周密,不会不防着我们这一手。最好还是对文工团的人多做说服工作,讲清利害关系,要他们把人交出来。”
“他们不听你的!”
“我想了一下,有一个人可以做做工作。”
“哪一个?”
“叫赵大明。前段整风的时候,从他们内部一些揭发材料看出来,那个赵大明比较讲道理。我好像还听小炮说过,赵大明跟司令员的女儿要好。”
“有这样的事?”对于陈政委来说,这是新发现,“那好,你去找他谈谈,不过要注意,现在他的处境一定很尴尬,你办事要谨慎,晓得吗?不要使他为难。”
徐秘书点头接受了任务,但心里在想:要怎样才能不使他为难呢?
第十八章 徘徊
文工团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自从开始造反以来,夜不安眠是正常的现象,如果发现他们连续几天能安静的睡觉了,那就说明形势不妙。范子愚等人被捕的那一段是造反以来最平静的阶段,每到晚上十点钟,几乎所有窗户都黑了灯,丁字大楼和小礼堂好像也跟着造反者们一起睡熟了。而那一段恰恰是暂停造反的时期。因此,大致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夜不成眠是造反胜利的标志;正常睡觉是造反者倒霉的象征。
如果向他们当中随便一个普通群众问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那么大的劲头?”他肯定会不假思索地回答:“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豁出命来也心甘情愿。”要是进一步追问:“除了这普遍的原因以外,你个人还有什么具体原因?”他一定会拒绝回答。为什么要拒绝回答呢?情况各有不同。有的是的的确确说不清楚,整个行为都是糊里糊涂被别人牵着走的;有的在心里藏着一些复杂的但又不很明确的种种原因,不但没有对别人讲过,连自己也没有认真清理过;有的则明确得很,把造反当成一条意外发现的通天小道,快钻快跑,抢到前面去,可望登上青云;还有的是各种情况都挨着一点边,这种人表现出来的是,忽然一蹦几十丈,忽然又销声匿迹了,忽然甘当小卒,忽然又猛想当头头。大概除此以外还有许多种类型,人是复杂的动物,人的思想是丰富多采的,不可能像植物学那样详细的分门别类。至于“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豁出命来也心甘情愿”这个普遍的动机,也许大多数人都不是讲的假话。林彪副主席不是说世界几百年中国几千年才出了毛主席这样一个伟大的天才吗?除了林副主席以外,还有多少人具备这样高水平的历史和政治的知识?你不懂得历史,不懂政治,就只有相信当代伟人的话,因为你没有根据能提出怀疑。林副主席又说,中国七亿人口,必须有一个统一的思想。这也是很能教育人的,一个人口众多、幅员广大的国家,如果没有一种统一的思想,不是一定要走向分裂吗?中国人是不喜欢分裂的,所以很容易接受这种“统一”的观念。到底统一在一种什么思想之下比较好呢?普通群众没有专门研究过,也没有条件去进行研究,只得相信伟人的话了。况且,提出这些独特见解的伟人,不仅是个理论家,还是一位掌管军权的人,他的理论有枪杆子做后盾,使理论本身的威力扩大了千倍万倍。在当今中国,对这个理论连窃窃怀疑都是不可能的,不会的,还要努力争取机会表现自己绝无二心才对。于是,“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豁出命来也心甘情愿”的豪言壮语,并非假话,确实反映了真实思想。伟人的话是不容置疑的,当今这位握枪的伟人说出了从未有人说过的新话,是新生事物的一种,具有勃勃向上的生命力,它带来了更换一切传统观念的可能性,没有任何实际经验能够证明它是荒谬的。除了一些通今博古的老朽和思想钻进牛角尖的人,一般群众是不会表示反对的。也许在今后的实践中可能遇上无情的现实,构成否定这些新话的理由。一部分人可能在内心产生怀疑,但只要伟人手上永远握着枪,这点暗中的怀疑是微不足道的。徜使无情的现实遇得太多了,伟人的理论给人民带来痛苦,乃至无法生活下去了,那么,即使你仍旧握着枪,也会变得没有用处。这是以后可能出现的事,现在来说还太早了。现在,崭新的理论还刚刚诞生,也许将要遇上的现实都是十分满意的,在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