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绝对不是什麽普通的雷阵雨,没有哪一场雷阵雨会让云层流动得如此之快。狂风从高空俯冲直下,在芦苇荡里刨出一个又一个的深坑,被风卷集而来的雨滴几乎是横飞著撞到玻璃上。
虽然主风暴还没有到来,但是老谢的禁足令显然是正确的。就在几分钟之前,走廊上经过两名工作人员,不经意之间带来了客栈的采购车被倒下的大树压住的坏消息。
唯一值得庆幸的,也许是客栈里储备的水和食物足够所有人生活五天左右。
第八章 走廊上的血迹
这样的天气,能够留在温暖乾燥的房间里真好。
将空调开到最大,陶其华慵懒地躺在床上。什麽事都不用做还能拿薪水的午後实在太过美好,以至於窗外的暴风骤雨看来也格外顺眼。
游戏结束之後不到一个小时,头晕恶心的症状就彻底消失了,但由於昨晚睡得并不踏实,满身的疲倦铺天盖地而来。陶其华虽然有些担心林深那边的情况,但还是一点一点地滑入了梦乡。
这一觉究竟睡了多久?陶其华自己也没有一个准确的感觉,只是在意识恢复的第一时间里,担忧起了吃饭的问题。
会不会错过了晚餐?这可不是小事,陶其华立刻睁开了眼睛。
屋外雨声减小,却是一团漆黑,显然已到了夜间。陶其华急忙抓起手机,看见萤幕上的时间是七点四十五分。
糟糕,晚餐是铁定错过了,但是走廊上有食品贩卖机,可以去那里储备些速食面什麽的。打定主意之後,陶其华打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很安静,一个人都看不见,当然这很正常。按照经验,这时候大家都各自窝在房间里打游戏。
最近的一台自动贩卖机距离陶其华的房间只有不到二十步的距离。他一边打著哈欠,缓慢地向前走,刚拐过一个弯儿,耳边忽然传来了一阵熟悉的钟声。
惊悚秀开始了?怎麽可能?
虽然没有带著手机,但时间还早是可以确定的。陶其华停住了脚步,突然意识到有什麽事开始不对劲了。
今天可是台风之夜,难道客栈还会继续表演?未免也太敬业了吧?
就在这时,回响在走廊里的钟声截然而止,但只是停顿了两秒钟,再度响起的时候,完全变了调。
听起来就像是有人正在广播室的调音台上翻滚,扬声器里传出的声音忽高忽低、时快时慢,最後居然成了刺耳的尖啸。
更奇怪的是,明明这种声音能够覆盖到客栈内的每一个角落,却没有任何一个人从门里探出头来,发出半声抱怨。
不对劲。陶其华心中一紧,浑身的寒毛同时竖立起来。
自动贩卖机就在面前不到十步的地方,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过去拿些补给。这里可供选择的品种并不多,他选了两碗杯面、一瓶矿泉水,付了钱之後很快就听见了东西掉落的声音。
他立刻俯身去捡,可摸到的却是满手的腥红。血?!
自动贩卖机的取货门内,居然积著足有一个指节深的黏稠血液,而且馀温尚存,应该是刚从伤口处流出没有多久。不仅如此,仔细看起来,贩卖机前的大红地毯上也有好几滩深色的印渍,一路断断续续指向另一个方向。
一个人流了这麽多血,估计不死也只剩下半条命。陶其华思忖了片刻,决定往前走十步,如果没有发现尸体或者伤患,就立刻折返回去自己的房间。
沾了血的地毯,在脚下发出轻微黏滞的声响。陶其华将刚才买的矿泉水瓶拿在手里权作武器,放慢了步子。
贩卖机设在乙区与丙区之间,边上就是衔接两区、穿过荒芜庭院的有机玻璃走廊。由於台风的关系,庭院里的照明灯已全部关闭,仅靠著室内的白色节能灯勉强照出较近处的一些景物。
紧贴著玻璃墙生长著两棵茂盛的桂花树,此刻正在暴雨中痉挛著。攀缘的牵牛花和绕龙草从桂树上垂下,在玻璃外侧织成了一件绿色的长袍。
现在这件长袍也染上了腥红。
陶其华不想去仔细看,但他几乎可以确定挂在藤蔓上的那条红红白白的东西,是人类的大肠。它一端搭在玻璃墙上,而另一端则垂下,很可能连接著一具没有生命的死尸。
这该不会是客栈的惊悚道具吧?
此时此刻,陶其华切身感觉到「狼来了」的可怕之处。好奇心害死猫,短暂的考虑之後,他决定结束这次「探险」,尽快回到房间里去。
而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灯光将一个影子投射到了一侧的玻璃墙上。
一个拿著消防斧的人。
肌肉比理智更早一步作出反应,陶其华立刻一个下蹲侧身,一秒钟之後,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利斧划过他刚才站立的地方,嵌入了玻璃墙上。经过特殊镀膜处理的玻璃墙虽然没有碎裂,却向外凸出了一个圆锥形的鼓包,皲裂成了千万片。
没有时间仔细去看那人的模样,陶其华只知道那是一个个子比自己还高的男人。趁著他使劲想把斧子从玻璃上拔出来的时候,陶其华拔腿狂奔。
因为自动贩卖机距离房间比较近,他离开时并没有锁上门。此刻倒是方便了不少。他一口气冲进门里,把门反锁了并且栓上保险。
走廊上并没有传来追兵的脚步声,也可能是走廊里的地毯起到了消音的作用。陶其华蹲下身,将耳朵贴在门板中下段,想要仔细谛听。
他万万没有想到,危险却是从背後袭来的。
房间里没有开灯,一个浑身包裹著潮气的人影从黑暗中跳了出来,一下子扑到了陶其华身上。
陶其华几乎要大叫起来,无奈却被那人一把捂住了嘴。紧接著,他听见那个人在他耳边低声道:「嘘,嘘!是我,别叫!」
「老谢?」陶其华听出了他的声音,「你怎麽跑到我房间来了?」
「嘘!嘘!」老谢吓得急忙叫他噤声,「有话一会儿再……」
「砰!」
「说」字还没出口,门板突然发出了一声巨响。陶其华的右脸颊跟著耳朵一起震得发麻。抬头一看,木质门板居然被砍开了一个豁口,已经可以看见薄薄的斧刃尖端。这若是再低个几寸,此刻陶其华就该躺在地板上了。
客栈的门板看起来并不牢固,而用身体加固显然等於送死。此刻陶其华也顾不得什麽动静不动静的问题,急忙转身去寻找障碍物。老谢见形势不对,也帮著他将电视机柜移到玄关上,将门死死堵住。
门外,野蛮的施工仍在继续,短短半分钟的时间,门板上已经被破开一个二十公分来长、一指宽的大口。
走廊上的节能灯光斜射进来,同时照亮了站在门口的那个人。
居然是「穿山甲」!?
错不了,就算才认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但他还缠著绷带的那只手绝对不容错看。
自己又没得罪他,这家伙难道是吃了炸药?陶其华的脑筋一时转不过弯来,就要上前喊他住手,却被老谢一把给死死地拽了回来。
「他们都中了邪了!再拿点东西堵著门!快!」
来不及咀嚼这句话里的含意,只听得又是一声斧子剁在木板上的声响,不出两三下,门上的洞迅速扩大到了容得下一掌斜插的程度。照这样下去,彻底劈开也用不了多久。
但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穿山甲却停下了动作。
「乒、乒、乒!」
走廊上传来了壁灯被砸碎的声音
从门上被砍开的洞望出去,陶其华感觉到走廊上的亮光在一点一点地变暗。
退後了两步的穿山甲,扭头看著发出声响的方向,同时将握紧了斧子的手挪到胸前。
他在警戒,警戒那个随破碎声而来,隐藏在黑暗中的家伙。
紧接著同样的碎裂声出现在了走廊的另外一头。
穿山甲被包围了。他脸上的表情随著肌肉抽搐著,看起来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走廊上的灯越来越暗,最後一声玻璃碎裂的声响,黑暗彻底吞噬了穿山甲。老谢立刻拽著陶其华匍匐在地上。
再厚的地毯也遮盖不住那狂乱的脚步声了。
此时此刻,门外至少传来了四五个人的脚步声。他们是冲著穿山甲而来,在一阵劈里啪啦、拳打脚踢的声音中,甚至还夹杂著木棍铁棒击中人体时的闷响。
当然,穿山甲的利斧也不是吃素的,有好几次,林深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从破掉的门洞外飞溅进来。
斗殴的声音在黑暗中持续了大约十分钟左右,逐渐归於平静。战斗的结束反倒让屋子里的两个人紧张起来。陶其华已经在地板上跪得双膝发麻,而靠在他身旁的老谢更是不停地颤抖著。
所幸,战斗的胜利者并不知道房间里的秘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过後,走廊上复归於平静。但是保险起见,陶其华与老谢还是又等了五分钟才站起身来。
「哎哟哟……腿都直不起来了喂。」
跪的时间太长,陶其华刚起身就是一个踉跄,差点一头撞在了床脚上。老谢见他要嚷嚷,急得直拽他的胳膊。
「轻点儿!可别再把他们引过来了!」
由於门板上开了一个洞的缘故,留在房间里显然并不安全。两个人暂时躲进了相对封闭的洗手间里。并不宽大的空间,挤下两个大男人之後局促的有些可笑,但一想到外面的危险世界,也就只能忍忍了。
关上门之後,老谢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手电筒,竖在洗手台上权作照明。亮光起到了镇定作用,在长长的叹出一口气之後,老谢终於说起了这几个小时里自己离奇的遭遇。
事情,就是从陶其华错过的那顿晚餐开始的。
傍晚的时候,台风「龙王」终於来到了龙珠岛附近的海域,一时间风雨大作,看得人目瞪口呆。
而更令人忧心的是,老谢从影城的管理部门处得知,由於这场风暴比想像中的要大,所以就算台风过後,比赛也不能立刻继续进行,而是必须进行碉楼的修复和清理工作。
如果说这个团队里只剩下最後一个人坚持比赛,那必定是老谢本人。然而此时此刻,就算是老谢,也再说不出那麽固执的话了。
客观条件制约是一方面,与此同时,参赛者中出现了一个持刀伤人的,两个突然昏倒的,剩下的人似乎也情绪恶劣……甚至就连陈萱也诡异的暴病离岛。就算是无神论者,心里也不禁有些寒意了。
为今之计,倒是应该藉著台风这个藉口急流勇退,暂时结束这个比赛,离开龙珠岛再做打算。於是,他就趁著晚饭时间将这个决定告诉了所有的人。
而用他的原话说来:「话音刚落,那群人的脸色就不对了。」
前几天夜里,大厅聚会的一幕再次重演。明明在游戏的进行过程中窝了一肚子的火气,可是一谈到「结束比赛」,在场的所有参赛者,脸色都变了。
「明明平时看起来都是一群温和的宅男模样,可是翻起脸来,比谁都快!」
老谢特别强调,作为比赛中断的补偿,他许诺给予剩下的参赛者一笔相当可观的游戏币作为补偿。这虽然不是现金,但可以兑换游戏点卡或者购买道具,是大多数玩家都会喜欢的东西,却遭到了几乎所有玩家的一致拒绝。
「他们都想要继续比赛,简直就是鬼迷了心窍!为了那点儿奖金,值得吗?」
说到这里,老谢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後来我才知道,原来他们都是中了邪!」
老谢和工作人员费了好一番口舌,软语劝慰,总算是将大家一个个劝回了各自的房间里。
结束晚餐之後,他也回去了自己的房间,正计画著等明天台风一过就联系船只全员撤离。就在这个时候,走廊上隐约传来了玻璃碎裂的声音。
听起来像是某个房间的玻璃窗碎了,而且很可能是台风天搞的鬼。换在前几天,老谢很可能会起身去查看,至少确认是否有参赛者不小心被划伤,然而现在,他连抬起头的动力都没有。
但他很快就发现,玻璃的碎裂声只不过是一个信号、一个导火线。从这一秒开始,一场不计人数、没有时限的终极PK拉开了帷幕。
「我和你们换了房间,所以周围住的都是来比赛的人。玻璃窗碎掉之後不到半分钟,又是一声更大的响动,像是有人很用力地在摔门。我当时心里就咯#一下,只当是哪个小子在发脾气,可是走出去一看,根本不是那麽回事!」
手电筒的光线是从下方投射上来的,落在老谢的脸上,打出的阴影就像是在说鬼故事一样。只不过这个故事,就发生在走廊上。
「我出了门,外面安静的很,也没有人走动。凭著感觉,我朝刚才巨响的方向走,正心想著敲门问问刚才的情况,低头就看见了一大滩血。」
足以令一名成年男性休克的血量,从他面前的房门下渗透到了走廊上。
这简直就是恐怖电影里经典的谋杀场面,但是与电影里的角色不同,老谢并没有好奇地走过去查看。
「开玩笑,门里面很可能躲著一个杀人凶手,而我手无寸铁,傻子才会去送死呢!」
按照老谢的说法,他转身回到屋子里是准备给柜台的保全打电话的。可是电话还没有接通,只听见窗户外面又是一声惨叫。他立刻躲到窗边上,扒著窗帘朝外面看。
「那正是风雨最大的时候,一般的响动根本无法听见,但那声惨叫好像野兽的嚎叫,而且就在距离我房间很近的地方。我循声望去,没有看到什麽人,却看见对面房间的玻璃窗上挂著一大片喷溅的血液。」
说到这里,老谢用手抱住了脑袋,背靠著墙壁缓缓地滑下地面,声音听起来也有些明显的颤抖。
「我拼命地给柜台打电话,同时利用手机联系Eric他们……一开始都是无人接听,大约过了有一分钟的时间,柜台有个男人接听,我告诉他我看见有人被杀,那个男人问了我的房间号,然後就挂断了。」
「等等!」听到这里,陶其华忍不住打断了他,「那个接电话的,难不成也是……」
老谢点了点头。
「我放下电话才觉得不对劲,柜台的电话向来都是女服务生接的,就算是找保全也必然经过她的转接。保险起见,我立刻就跳窗逃到了花园里,但是外面台风实在太大,我就想要找一间安全的房间躲进去。」
比赛进行到现在,原本住得满满当当的客栈其实已经空了一半,但在台风来临前都锁紧了窗户。老谢自然是不敢破窗而入弄出响动来的,於是就一间挨著一间地往里面张望,这一看才知道事态已经严重到了诡异的地步。
所有住人的房间里都是一片狼藉,床单、桌椅、甚至墙壁上都能看见斑驳的血迹。就像是共用一室的两人突然翻了脸,在屋外大作的风雨声中,彼此大打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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