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安娜眼光闪了闪,看着半掩着的房门,她晓得此刻,老田是肯定毕恭毕敬就隐在外面的某处,像个悄无声息的影子,仍谁都发现不了。
邢安娜努力笑了下,说:“那个小姑娘,脑子有点问题的,她讲的话,没条没理,没人听的明白的。”
女人听了,笑了下讲:“那就好。那你休息吧,明天还有许多事。”
邢安娜舒了一口气,送女人出去,女人要开门走了,又回过头来,讲邢先生:“妮子,你还记得老爷讲过的定时炸弹吗?就是放在那里就像只小闹钟,可一爆炸就会让人尸骨无存的那种?”
邢安娜看着女人的嘴唇皮开开合合:“小凯丽那个小贱人当初横插进来想飞上枝头坏你好事,我们除了她,自是应该,但不管怎么说那也是老爷的嫡亲骨肉,你也晓得,老爷是想儿子想疯了的人,你说,如果老爷晓得了这件事,你我的下场会是怎样?”
邢安娜呆了呆,才要讲什么,女人又说:“那个小孩,是谭子良的干女儿,对吧?”
邢安娜心里颤了颤,问:“三姐想怎么做?”
女人干笑了声:“谭子良倒是有点本事,也算是这趟老爷子看重的新人,不过听讲没啥背景,再说,不过只是个干女儿,怕也是带过来做样子的棋子,就算死掉了,想来也是不会心痛的吧!”
二十六,美人一梦
或者真的是太累了,邢小姐,现在应是六奶奶的邢安娜沾床就睡了,却是睡不沉的,外面的风也不小,似乎刮了什么下来,有猫惨叫着一声逃开,这样突兀在黑夜里的声音让六奶奶的心绪不安,她想起来喝杯水,忽然吱呀一声,门开了。
邢安娜一下子从软的床被上惊的跳起来,眼见着那个小讨人,就那么笑嘻嘻晃着头的立在门口,门外面有灯,房间里没有,从邢安娜的角度看过去,小姑娘的身后是一片光明,脸孔却是昏暗的,只看见一排白的牙齿,闪着令人发碜的光。
邢安娜吸了一口凉气,讲:“你哪能来啦?”
小姑娘身体僵僵的摇,细声细气讲:“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
邢安娜立刻的就想到是凯丽,马上摇手讲:“不,不,我很累,想睡觉,哪里都不想去,你快点走吧!”
说着又趴到被子里,用被子蒙着头。
小姑娘却是不依不饶的,希希梭梭跑过来,手软绵绵的就搭上六奶奶的手,邢安娜觉得烦,啪的一甩,却没甩掉,倒是给对方抓牢了,稳稳的牵着走,邢安娜吃惊自己怎么斗不过一个小孩子,忽然发现,屋子里的景致也变了,好像,又回到了聚春堂的时候,藤制的贵妃榻上还搁着自己的羊毛毯子,不知何时一颗铜纽扣就出现在自己的手心里,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说:“凯丽,帮我把钮扣钉钉!”
没有灯,却像是黄昏的天色,外头进来一个人,辫子斜放在胸口的正当中,两只奶 子,桃子一样隐在半透明的衬衫里,那是邢小姐脱了丝的绸衬衫,给她穿了,却显的小,包的紧紧的,走过来,辫子晃,奶 子抖。
邢安娜如今已经明白了自己在做梦,有点惊慌的想退回去,手却给小姑娘攥的更紧紧的了,动也动不了,对面的人逐渐的走近了,却还是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双略厚的嘴唇和丰满的下巴,下巴微微的抬,嘴唇带着一丝轻佻的笑,讲:“小姐连缝个纽扣也不会啊?”
这样的话,邢安娜听见应该会有点生气的,但她却听到自己依然平静无波的声音,她讲:“你在此地缝,我去姆妈那里一下。”
然后,有什么东西被搁下了,搁在楠木花脚的台面上,轻轻的一声,邢安娜心里忽然嘶的一声,像醒了,她知道,那是半碗燕窝。她下意识的一摸口袋,那张纸并不在,一天一点点,就像二嫂讲的,神不知,鬼不觉,这是第一份,搅拌均了,就像没存在过,只剩了一张纸,她记得自己当时并没有把纸丢掉,是揣在袋袋里带着出去了,但在这梦里那张纸却似是不存在的,如果是真的,邢安娜真希望,这一切,都是不曾存在的。
小讨人依旧领着不由自主的六奶奶继续朝前走,聚春堂还是原来的样子,楼梯道上的搁着一小排的盆花,新发的,还娇嫩,一点灰也没有,只门口的一盆,残败了,花瓣零落。
虽然在梦里,邢安娜还是觉得惋惜,讲:“这是怎么弄的?”、
小讨人踢一脚湿漉漉的花盆,讲:“下了场大暴雨,谁叫它倒霉,蹲在此地呢?”
邢安娜叹一声,讲:“这并不能怪它。”
小讨人指着里巷讲:“可是里巷只有这几个位置了,如果给它占了,就要有别的花死掉了。”
小讨人讲:“它最便宜,死了也不要紧。”
这个理由似乎说服了安娜,但看着那残花,不知怎么,她却又觉得不安。忽然,就又下起雨来了,开始是嘀嗒的,后来越来越大,倒下来的瀑布般。很多的人涌进来躲雨,男的女的,看不清面目,邢安娜眼见自己就要给挤出去,小讨人也在里面东倒西歪,忽然就有一个女人叫:“把她推出来,她最不值钱了!”
邢安娜一回头,竟是三姐,带着一脸的不容置疑,而身边的小讨人,正被老田揪起来,像抓小鸡一样,正要被丢出去。
小讨人被吓着了,干瘪的脸惊恐着,无声的落着泪,眼泪顺着风就刮在六奶奶的脸上,雨水一样,却是温的,瞬间又凉。
“不!”邢安娜悲哀无力的捂着自己的嘴巴叫,“不要!”
邢安娜叫着,就醒来了,下面的猫还在叫,爪子挠心一样,忽然闷沉的一声响,像从外面天的最深处嚎出来,然后,似乎有寸光划过,真的下雨了。
六奶奶彻底是睡不着了,也觉得房里闷,索性开了窗子,闪电虽不强烈,却明亮,一下子就撕开了夜幕,却也只是一点点,后来,和雷一起,都不见了。
剩下的,还只是黑夜,只是多一整夜连绵的雨水,比毛毛雨大一些的雨水,刮在脸上,却也是软弱的。
邢安娜的窗台在早春第一场的春雨中,迎来了一只猫,不大的样子,应该就是刚才嚎叫着那只,应是看见了灯光,跳上来的。房间里是温暖干燥的,猫却不进来,只蹲在窗台淋不着雨的地方,费力的舔这它的毛,又时不时的抬头望一眼六奶奶,眼色并不警觉,却也不甚友好,是白色的猫,很脏,眼睛却是湛蓝蓝的,玻璃珠子一样,很干净。
邢安娜也默默看着那猫,并不靠近,她记得在聚春堂的时候,也曾有过一只猫,有几天她出局子,总是看见它很舒服的躺在院子中央晒太阳,那个小讨人似乎经常给它喂些吃的,然后,就站在一边傻看,有时候,她也会叫凯丽把吃剩的东西拿去喂猫,那只猫,后来好像就不见了,应该,是死了。
雨逐渐停了,白猫抖抖身上的毛,躬起身子像是伸了个懒腰,然后,忽然对着六奶奶发嗲似的一声叫,婴儿的声音般,软进人的心坎里,接着纵身一跃,轻飘飘的就隐进黑暗中了。
邢安娜看着那猫没了影子,忽然就叹了口气,人世间,有着各种各样的缘分,一只窗台上的猫也算,它在她这里,短暂的避了一场雨,只是借用了一方寸,小小的窗台。
二十七,子弹
这些天,眼睛的学堂极其忙碌着,一帮善心的太太,不知哪里来的小道消息,怜悯起小学堂的贫困,竟相扶着要来募捐。这可让小学堂鬓发斑白的老校长受宠若惊,早早的准备好了红字横幅,上面正是校长字字斟酌的的墨宝——“热烈欢迎进步妇女慈善机构至鄙校现场交流指导!”
眼睛认得其中的几个字,一个一个小声指着念:“欢迎,女,鄙,现场,交流???”
这是场叫校长期待万分的交流,而眼睛她们一帮小朋友,也是有很重的任务的,每个小人在这一天都穿了校长花血本赶工做的蓝上黑下的新校服,因为当天,听说是会有小报记者来的,连省吃俭用的校长先生自己,也难得的制了一套西服,烫的很挺括,折子一根一根的。
太太团来的时候,一群小朋友举了红红绿绿的小纸旗子跑上去,十分整齐的喊着:“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当下就有一位雍容华贵的太太,温柔的抓着当前一位小朋友的头,对旁边频频闪动的照相机,义正言辞的讲:“教育是国人之本,一个国家的富强,就是要靠学习学习再学习!如今,虽说国家是多事之秋,可在我看来,什么钱都可以省,但给孩子读书的钱是一分都省不得的!”
太太语调轻柔的问眼前被她揉的头发有些翘起的小孩子:“小朋友,你喜欢读书吗?”
这个被问话的小朋友正是眼睛,小姑娘记得校长没讲过要给人按头还要回答问题,嘴巴张着,眼珠子愣愣的往老师和校长那里瞟,老校长也正看着她,有些紧张的比着口型:“说我喜欢,说我喜欢啊!”
眼睛鼓了一口气,冲口说出来:“校长说我喜欢!”
众人怔了几秒,忽然就是一阵异常热情的鼓掌,老校长已经激动的老泪纵横,太太似乎很满意,对大家招招手,领着身后的一大群善女们要进了学堂的大门,眼睛也有点迷糊的跟着,忽然在前头的人群里看见了一张调头看她的脸,竟是邢先生,眼睛高兴的招招手,而望她的人,却满脸带着焦虑的又转过头去。
一大帮的人聚坐在学堂的大院子里,按惯例看捐款仪式前小朋友们表演的致谢节目,眼睛是合唱队伍中的一员,在第一排,很有腔调的左一摇右一摆的跟着大部队动嘴巴唱着“芳草碧连天”,仅仅,是动嘴巴而已。
眼睛在台上唱,就看见台下的邢安娜一刻不停的看着自己,等她看过去,邢先生的眼睛却又低下去,眼睛觉得奇怪,却又不晓得怎么回事,正想着呢,忽然台底下刚才揿着自己脑袋的太太又微笑着站起来,不知为什么,眼睛看着她细细描画咪咪笑的脸,忽然就有了不祥的预感,脚才往里面缩了缩,那位太太果然就已经上来了,并一边点头一边鼓着掌,说:“唱的太好了,真是稚子童真!真是我们未来的希望!”
“来来来!”太太说,“我们跟这群可爱的孩子合张影吧,都来都来,老师们也上来吧!”
一拨一拨的人上来,眼睛有些赌气的看,因为不高兴,那位太太,果然又不偏不倚的站在她身边,还是大手一只老鹰捉小鸡般按着她的头顶,小姑娘连转一下头都困难,幸好,邢先生就站在她的另一边,拉着她的另一只手,眼睛斜眼瞄瞄那位太太,脸气鼓鼓的想,我这可是给邢先生面子啊!
谁知那位太太也正看向她,竟挤了挤小姑娘的脸蛋,讲:“要笑一点,笑一点嘛,明天一早,你可就是头版头条啦!”
下面的小报记者叫着:“准备好了吆,我喊一二三,大家就一起笑一下,记住,要大胆的笑,嘴巴要翘起来!”
听到“要翘起来”,于是,眼睛把嘴巴撅的像只猪一样的开始等待着一,二,三。
“一!”
“二!”
“三!”
闪光灯烟火一般啪的闪亮的同时,忽然就响起了一声尖叫!
就响在眼睛的耳侧,眼睛连惊吓都没来得及,就被邢安娜狠命的一把推到在地,然后“砰”的实扑扑一声,一个小影子倒下了,立马的,场面混乱起来,孩子哭女人叫,所有的人都争踏着要逃离那个扎着大红花的小舞台,很多的小孩子被撞倒了,老校长无力的张着手臂,却也只能哑着嗓子“啊啊啊”的叫,眼睛膝盖跌的很痛,手一撑,却是满手粘腻的鲜血,抬眼一看,竟是小棒棒,一动不动的仰面躺着,嘴巴张着,眼睛也是,小姑娘心里一痛,想爬过去,却又给挤倒了,这时候她看见被人护着正要离开的邢先生,回头张望这自己的脸,惨白的,没有表情,嘴唇却颤抖着,仿佛说了一个字,却没有发出声音来,但眼睛却看清楚了,那是“跑!”
那是邢先生说给自己听的,眼睛知道,因为那个时候,眼睛看见了邢安娜伸出的小指头,同样是颤抖着的,向她勾了勾。
于是,眼睛拼命的跑,直觉里,她害怕,害怕谭胖出事。
眼睛觉得,自己从来没跑过这么快,尽管膝盖受着伤,生生的痛,但小姑娘还是咬紧了牙关,脑子里就只有一句话,你千万,别出一点事!
昨天晚上,谭胖喜滋滋的告诉自己,过不了多久,他们就可以离开这里,到一个更好的地方去,眼睛其实觉得,祥泰旅馆挺好,山城也挺好,学堂也挺好,小棒棒小春都挺好,但看着谭胖那么开心,她没说出来。
总之,老谭说哪里更好,哪里就更加好吧。
早上的时候,是谭胖送眼睛读书,谭胖讲:“下午下学,我来接你。”
眼睛讲:“你今天不上班吗?”
谭胖点点头,讲:“今天就在家里写点东西,你回来以后,我们再一起去买点过去要用的东西。”
谭胖,此刻就应该在家里,说不定,正开着窗户,趴在窗口写字,如果此时有颗流弹,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小棒棒的模样,连想都不敢想下去,只吊着一口气拼命的跑,跑上祥泰旅馆前的石阶,也不管罗娘惊诧的目光,啪啪啪的就冲上了楼,正跑到门口,却忽然听见谭胖有些愠怒的声音在里面响起来:“你这样的手工就来向我交差?”
老谭没事,眼睛长松了一口气,这口气一出,她觉得浑身的骨头肉都松软了,一点气力都没有,缓缓抬起手,她正想推门进去,房间里另一个人说的话却让小姑娘心头一惊。
那个人说:“先生,说句不好听的话,你这卷佛经,可是绝世的孤品,就算我仿的不好,不是行家,又有谁能分辨的出?”
眼睛的手停了,呆住了,一动不动,木鸡一样,石头一般。
这一刻,她真希望,自己真的可以变成石头,没有心,听不到,一觉睡去,就不再醒来。
但是,她还是听的见,而且听的很清楚,谭胖说:“那不行,我是给你了钞票的,而且还不少,你自己看看,这两本,也太不一样了!你当人家都是瞎子啊?”
那人说:“先生啊,已经很好了,你随便去问行里的哪个,都会告诉你已经很好了,你是不懂,这个唐朝的东西有多难做!”
“不过,”那人又讲,“先生你倒真是好福气的,从哪得了这么个真宝贝,我爹都说了,做这行做了一辈子了,第一次看到这么值钱的,那些个胡吹的大内珍宝,有哪个比的过这个?”
“去去去,这是我家祖传的,你别胡乱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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