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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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娘事- 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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笼子已经被阿青修好了,那只小黄鸟却没有飞回来,那天秋兰撞下笼子,那只鸟惊惶逃跑的时候,阿青亲眼看到,那只鸟还回了回头,但只一下,就飞走了。
阿青不知道,这样的回头,是不是在看自己,只觉得那一刻,心里有点酸。
毕竟,喂养了它一场。
其实,还是飞走了好吧,笼子再好看,还是笼子。
阿青虽然这样想,但还是修好了笼子,每天盛着水和小米,说不定它会回来呢,说不定,它还记得自己呢。
这句话以前眼睛也讲过,眼睛养的那只麻雀其实是死了,被踩死了,但眼睛捧着那只死麻雀就是不肯放,眼睛说:“讲不定它会活过来呢,讲不定,它舍不得我呢。”
究竟,是谁舍不得谁呢?
如今,阿青身边谁都没有,财根死了,连个梦都没托过,眼睛也不知道哪里去了,还有。。。。。。
还有阿青就不敢想下去了,因为她知道这不是她应该想的,但有时候晚上闭起眼睛,她似乎还会看到那个早晨,水汽迷茫,天青青的,她借溜出去,看着那个影子越走越远,后来,他回头看,她却低了头,手窝在口袋里,抚摩着那只小小的草蜻蜓。
她还记得他递给她这个的时候,还有些害羞的样子,才长成的喉结忐忑的咕噜,他说:“阿拉乡下的小玩意,你,不要嫌弃。”
她还记得当时自己嘴巴里正嚼着葡萄干,酸甜的,她笑笑,接过来,碧绿的草,她记得自己说:“吆,像真的一样。”
他不好意思的摸摸头笑,接着她说:“可是,我不欢喜虫子,你还会编别的吗?”
于是,他编了只蜻蜓给她,其实,蜻蜓也是虫子,但比蚱蜢要好看一些,后来,那只蚱蜢,好像是给了眼睛了,其实现在想来,还是那第一只编的手工好些,牢靠些,不像那只蜻蜓,有一天她摸着,忽然,就散架了,怎么拼都拼不起了。
阿青记得,那天,她大哭了一场,那时候,财根才死了没多久。
前后,才多久的事呢,一切,就像西洋镜一样,一眨眼,物是人非。

阿青怔着,忽然就听见里边叫:“阿青!”
跑进去,柳月来穿了暗红色的镶花绒旗袍,头发烫了小卷卷,耳朵上是跳跃的两颗红宝石,一身喜气的坐在主位上,身后面就摆着新请来的金身菩萨,挥手叫阿青:“来,去买点熟菜,中晌我陪乔老爷吃点酒。”
阿青接了钱,低眼看了眼柳月来正抽回的手,漂亮的手指,殷红的丹蔻。
阿青揣了钱走出去,她记得昨天晚上自己给柳月来涂指甲油,随口问:“老板,你老早不是不欢喜上指甲油的吗?”
柳月来笑笑,翻手看看,说:“不是要过年了嘛,添点喜气,再讲,不好看吗?”
“好看。”阿青看着灯光下十指的娇艳,没再说什么,把指甲油收在抽屉里。原来,这个抽屉,也是沈姆妈摆化妆品的地方,原来,也有这样的指甲油放着,就是这样的颜色,还有几瓶,是新的,但柳老板叫自己全部丢掉,转头,又买回来一摸一样的。
柳老板讲:“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阿青有点听不明白,问:“不都是一样的嘛?”
柳月来看眼她,讲:“不一样。”
阿青有点疑惑的看向柳月来,柳先生的眼睛还是一如平常,漂亮的不带一丝波澜,但这个时候的她,却是坐在姆妈以前的红木大床上,床是阿青新擦过的,锃亮,铺的新被单,摆的新床被,一念之间,阿青就明白了。

是呵,如今,又怎么可能一样?
除了阿青自己,全变了。
戏文里说的摇身一变,大概就是如此。
一样的房檐底下,转脸间柳先生就成了新老板。
沈姆妈嫁给了小裁缝,潘先生竟成了杀人犯,有时候,阿青想来是倒吸一口凉气都缓不过劲。
而秋兰,阿青想到秋兰,又叹了口气。
笼子打开,鸟儿可以飞上天空,但若飞上天空,就有可能会被打死,那么,是飞出去好,还是安分守已待在原地?
阿青回头看看,厅门里面,新老板正给乔老爷倒茶,小指头翘的高,指甲上夺目的一点红,血一样;许先生也起来了,正走进去,一阵娇声软语的好招呼,远远听着骨头就酥起来。
阿青掂掂手里的钱,走出去。
天高日远,又让她想起了那只飞走的小黄鸟,一瞬间,她的脑子里冒出一句话,那只鸟,不会死掉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猜猜送给阿青草蜻蜓的是谁?:)




五,年关(下)

晚间最后的客人走了,新请的相帮锁门,阿青揉揉眼睛才想回去睡了,就听得屋子里面的许美皎一声炸人头皮的怪叫:“鬼啊!”
阿青跑过去看的时候,已经有相帮在帮她掐人中,看样子刚刚是昏过去了,柳月来也赶了来,眼看着许美皎白眼白翻翻,转醒过来,但还是抖瑟瑟的,看到了柳月来,有气无力的吐出几个字:“我刚刚碰到鬼了。”
柳月来眉头皱一下,看看周围,倒退了步,但话还是说的稳:“你老酒吃多了吧。”
“真的,阿姐,”许美皎认真起来,一骨碌坐起来,手指着窗户台,有鼻子有眼睛的讲:“就飘在那边,就是那边,脸皮刷刷白的啊,像白蜡烛一样的!”
阿青也跟着看窗口,窗户半开着,一阵冷风窜进来,再听许美皎这般阴测测的讲,心里头立马的就升起一股寒意,不由自主的往灯光里靠,那边柳月来也听的有点慌乱,已经在喊相帮关窗,又对着许美皎讲:“你别瞎说了,我看,你就是吃醉了。”
“我清醒的很,阿姐,”许美皎反倒镇静了,看了眼柳月来,一字一顿讲,“柳阿姐,你猜我见到的那个鬼是谁?”
柳月来嗖的转过脸来,表情有点硬邦邦,说:“半夜三更的,你不要闹了。”
许美皎的嘴巴却没有停,阿青心里咚咚的跳,眼见着许先生的嘴巴一个字一个字的蹦,说出来的,却不是秋兰的名字,许先生讲:“我看见,财根了。”
阿青一听,心差点没跳出来,她奔过去,抖着嗓子问:“许先生,你,真的看见我阿爸了?”
许美皎点点头,又摇摇头,说:“瘦的来,我看他一个哑巴,在地底下大概日子也不好过,他对我啊啊啊 ,我也听不懂,我就说不是我害你的,谁害你的你找谁去,然后,醒来就见你们了,阿青啊,快过年了,我看啊,你给你阿爸烧点纸吧,省的老跑回来,吓死人不偿命啊!”
阿青拼命的点头,哭着跑开了,柳月来闷闷的看了眼许美皎,也转身走,却听得许先生身后一叹,许先生说:“阿姐,你看这世道,无论阳间阴间,都是残废啊女人不好过,你说,阿拉家秋兰,走的时候眼睛怎么也合不上,是不是怕去了下边受人欺负啊?”
柳月来身子一顿,回过头来,一丝表情没有,柳老板讲:“许先生,你这2天来客手指头数都嫌多,是不是太清闲了,闲到管起死人的事体来了?”
“阿姐,”许美皎讪讪的陪笑,扶了头讲,“今天我是吃多几杯,脑子糊涂嘴巴闲了,讲的鬼话你可别当真哦!”
柳月来哼一声,蹬蹬的下楼,许美皎关起门来,憋不住的笑,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布头小人来,蒙了被子,反了鞋底狠狠的打,咬着嘴唇轻轻的喊:“打你个闷头坏货,侬来赛(沪语:厉害)啊,两面三刀,寻个小瘪三撑头面唱双簧,害的老娘赔钱!老娘可不是沈容倩那个过时老货,不是噶好欺负的,老娘自有办法治你!”抬起头,又哼一声,讲:“哼,现在算你得势,我在你屋檐底下,哼,老娘能屈能伸,我倒要看看你好得意几日!”

阿青的眼泪才干,想着财根的苦,又是一阵噗噗的掉,找了个搪瓷盆子,阿青准备给阿爸送点纸钱,没有钞票,到了年关,大概哪里都是难过,阿青模糊的喊:“阿爸,阿爸,你怎么不来找我呢,是怕吓着我啊,我不怕的啊。”
这时候,忽然咚咚的两声敲门,阿青一惊,悄站起来,抖瑟着探身问:“谁啊?”
“我。”
回话的声音也带着一丝颤抖,是柳老板。阿青不明白她这么晚来自己这里干嘛,开了门,柳月来却是直奔摆在台面上一叠纸钱,抛下一句:“这个,你先给我吧。”就催命似的往外走。阿青愣了片刻,想,或者,柳先生是给秋兰烧纸吧,毕竟,她们主仆一场;毕竟,秋兰的姐姐付水晶,曾经和柳先生是情同姐妹一起长大的讨人。
如今敷香院易主,明里暗里都有人传,柳先生就是那个股票小开的托。乔善怎么对女人的,柳先生心里一清二楚,纵使当初是沈姆妈的意思,但如果她当时开句口,秋兰现在,应该还在吧,但是从头至尾,柳月来,只在一边看,没讲过一句话,甚至秋兰死人一样的给抬回来,也没垂落一滴眼泪;望见乔善,照样有讲有笑。
直到秋兰落葬了,阿青帮柳先生梳头,柳先生顺口的一声秋兰,却又怔在那,随后的一声叹息里,阿青才隐约的看出,她的一丝悲伤来。

以前,秋兰总是喜欢咯咯的笑,阿青记得付先生还在的时候,秋兰最喜欢说的就是:“我阿姐最好了!”后来变成:“我家小姐最好了!”
曾经,阿青是嫉妒过秋兰的,因为同为阿姐,秋兰的生活,几乎是娇贵的,现在反过头讲,还是阿爸好啊。
当年阿青给丢在四马路口,财根拣回去,养在敷香院,阿青有讨人的名头,实际却不是的,别看财根呀呀呀的,脑子却是撒清的,早早的就给阿青存了工钱,实噗噗的一小袋,踏实的藏在阿青的床头板里。
财根在的时候,有时候捧了钱袋对着阿青指手画脚,幻想着有朝一日阿青结婚给他养外孙的场景,眼睛都是放光的,那个时候,阿青总是嫌他烦。
现在,财根不在了,阿青就只有抱着这钱袋想阿爸,阿青如今晓得了,自己比秋兰要好太多了,至少自己的依靠,是实实在在的,不像秋兰,靠不了付先生靠柳先生,到头来,叫你卖就卖,不肯卖捆了绑了煽昏过去猪狗配种一样,那时刻,谁又保得了谁?
阿青想着想着,更加的念起财根的好来,但纸钱全给柳老板拿了,阿青对着天拜拜,说:“阿爸,明朝,我给你买臭豆腐。”说着,眼泪又掉下来。





六,劳碌命

大年初一,天气出奇的干冷,老法里讲,年初一是要待在家里不走亲戚的,否则,是要忙一年的,但是贾长官却是一大早踩过满地的鞭炮屑,冲冲的就到了局子里,因为关着的一个女嫌疑犯上吊了。
到的时候,已经死透了,尸布盖着,才想揭,边上的小警察拉拉他,讲:“长官不要看了吧,舌头出来了。”
贾正清听了,只觉得昨日里大年夜在肖老根家里吃的黄酒一阵阵泛着馊的就要涌出来,打了个嗝,贾正清狠拍下面前两个小警察的脑门:“哪(你们)是哪能看管犯人的?昨夜里都晕头啦,连个房梁哪没个地方会给她吊死,哪个局子像阿拉此地,大年初一出门丧啊?”
“阿拉哪能会想到她会寻死啊,个女人哪能都看不出有那种心思啊。。。。。。昨日有人来看她,还有讲有笑的,谁晓得,早上我也给吓个半死。。。。。。”小警察委屈的咕囔,额头上又是一记蛋挞(沪语,指额头被手指弹一下,北方好像叫板栗。)贾正清火起来:“伊想寻死难道还会哭了讲给你听啊!”眉头一皱又讲,“昨日里是啥情况没有?”
“有人来看过她,好像是她的一个同乡。哦,她同乡走了以后,我听她在里巷自言自语,讲什么自己很脏,我就和她讲,阿拉此地是没浴室的!”
“废话倒多,还愣在此地做啥,还不快去寻那个同乡回来问话?”

大年初一,贾正清想想还是没揭起那块尸布来,叫人推了走,这个女人,是第二次进来了,这一次,还死在了这里。他还记得最后一次看到她,只是两天前,她的衣服上还沾满了骇人的血迹,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看到自己,居然还笑了笑,嘴抿着,没有露出一点牙齿,这样的境地,这样得体的笑容,居然让贾长官想起了十三玲珑来,一个屋檐下,一手调教的,或多或少,会有丁点的相同吧。
女人的声音同样冷静,女人讲:“姓马的不是我杀的,是伊想强 奸我。”
贾正清晓得她在撒谎,但她这样说,他就让人这么记,真相怎么样,他不感兴趣,他只晓得,被拆白党骗光了钞票讨说法和女人遭人强 奸,法庭肯定同情后者,即使,这个女人是妓 女。
本来,过了年,潘楚怜的案子就该排期上庭的,但不想,才没多少辰光,就出了这等事体,贾正清晓得上头肯定又要给自己吃牌头(沪语:责怪),心里头觉得烦,想着点根香烟吃,没拿稳,啪的掉在地上,贾长官低头去拾,恍然就想起不久之前潘楚怜的另一桩事体,似是因为一只戒子,她在高处,啪的就狠狠丢下来,贾正清抬头看的时候,看到她紧咬的嘴唇一脸的绝决,贾长官阅人无数,这样的人,应是个有心劲的,但平常得见,却是个圆滑的,一度贾长官对她捉摸不透,如今她死了,用丝袜带自己勒的自己,这样断气很难也慢,可见一个人真想寻死,在何处都是可以,可见,贾长官没有看错,这个女人,真是个有心劲的。

晌午贾长官弄了两只馒头夹咸菜,正啃着,肖毛毛来了,贾正清讲:“侬哪能跑来了,不是休息吗?”
肖毛毛指指手里巷的饭盒讲:“呶,我阿爸怕你没的吃,硬叫我来的,我昨天的酒还没醒,倒是想困个回笼觉的!”
贾正清接了饭盒讲:“老根讲的没错,你啊,浑身都是懒骨头!”
正讲着,昨天来看潘楚怜的人带来了,是一个半老头子,肖毛毛见了讲:“咦,你不是老张嘛?”又转头对贾正清讲,“他是郎中,有个小门面的,这一带有点小名气的,有点感冒咳嗽的都找他抓方子。”
贾正清啃一口馒头,招呼下,说:“张医生吧,别介意,请坐。”
老张揖了下,倒是有点惶恐的坐,贾正清也不绕圈子,讲:“潘楚怜死掉了,你晓得了吧。”
老张一听站起来,说:“长官,这可和我没啥关系啊!”
“坐坐坐。”贾正清喝了一口茶,打开饭盒,里巷是肖毛毛姆妈腌好的腊肉,丢了一块在嘴巴里,讲:“也麻烦你们,阿拉做这差事的,就是劳碌命,大年初一也吃不完一顿整饭的。”
老张诺诺的点头,又坐下。
“你,和那个潘小姐,到底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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