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是冰雪聪明的人。”贾正清讲的慢丝条理,十三玲珑垂了眼睛听,“只是。。。。。。”
“只是,”她接下警察的话茬来,“凯丽只是个压不了场面的人,就怕阿拉这样出去,还是压不住众怒。
“老板果然是剔透,我心里,也是忐忑,想必,你也想的到。”
“我晓得,你能这样帮我,已经是大恩大德。”十三玲珑微微一笑,像春天里的小风,轻轻地带过了湖水的小涟漪。
贾正清的心却莫名跳跃了下,随即也笑起来:“我也只能帮这么多。”
又讲:“老板,要做好下一步的打算。”
“讲到底,阿拉这样的人,凡事哪能凭自己的打算?我也想过,最不济,也就是少了这条命。真是那样,倒也一了百了,少了那么多的苦。只是,可怜了我那班花样的先生。还有,长官你对我的这一番仗义,我也只能靠来世来报了。”十三玲珑一汪深潭似的黑漆漆的眼珠子望过来,声音低低的显得有些无助,神情有些哀冷,竟是无半份妖娆的,手指很自然地覆上来,只挨到贾正清掌背的一点点,蔻红的指甲在窗户影射过来的几缕小光下边闪烁温凉的光,贾长官更明显的感到自己的心不止一下的颤了,十三岁就名声雀起,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咳,”两个人就僵着这个姿势不动,贾正清意外的听见自己居然有些干涩的声音,“玲珑老板千万悲观,贾某人,虽然也每天奔波来讨饭碗的,但至少在贾某这里,老板的周全,我还是保得了的。”
十三玲珑笑起来,带了丝酸楚的味道。
这种凄怆,让贾正清也沉重起来,这样的女人,倘若这样死掉,真是可惜的。
邢安娜捂了口鼻,眼神如凉透了的水,定在尸布上。
“不拉开看看?”停尸间在夏季,还是充满了与外间不同的气息,死气,透到人的心里去,一个面孔冷漠的男人,手拉着尸布,就要揭开来。
“不了。”邢先生转过头去,声音哽哽的,“不了,没什么好看。”
“我也是说,你最好不要看。”一个贵妇打扮的女人缩在门的阴影里边,只看得到两只眼睛,阴恻的表情,定在空洞的某一点,“反正看见,你也不认得了,你心一直是软。照我讲,你来都不要来的。”
邢安娜别着头,但男人还是拉开尸布看了:“是死透了。”
又说:“这里怎么摆了一双鞋子?”
邢安娜叹口气,捂了捂额头缓缓往外头走:“我没打算她死掉的。”
“自作孽,不可活。”贵妇跟上去,牢牢拉住她的手。
早上眼睛有鸡腿吃,躲在被子里,眼睛疯狂的啃,外头只看见被头耸动。
贾正清清清嗓子,眼睛满手满嘴是油的探出头,笑咪咪的:“很好吃。”
鸡骨头剔的很干净,仔细拢成一堆,摇摇贾长官带来的蒲扇,眼睛笑的眼睛都眯成线:“老风凉的啊。”
贾正清也正眯了眼睛观察眼前的小孩子,却不知道从何处开口,想了一会,才斟酌着冒出一句:“你多大了?”
眼睛慢慢摆下扇子,像瞪了怪物似的瞪他一眼,垂下了mi 长的眼睫毛,贾正清的心在此时熟悉的颤了一下,却讲不出为什么。
“不晓得,我不晓得,”眼睛有些茫然的摇头,“你讲多大就多大吧。”
贾正清笑笑:“那你进了聚春院多久?”
“好几年了,”眼睛掰着手指头。
“那,是很小的时候了?”
“和现在,差不多。”
“你待的时间长,想必你家姆妈,恩,还有,先生的事体,你晓得不少了?”
眼睛瞥他一眼,忽然不讲话了。
“怎么不讲了?”
“。。。因为,我觉得老奇怪的,长官。”小姑娘像想了一会,抬起了大眼睛。“干吗要问我?”
“。。。呃。。。”贾正清楞了楞。
“长官问我的话,都查的到的,如果问先生们是什么时候来的,一直有人定期来登记的,我不一定有那里记的全。如果问先生们和客人们的事体,他们都是关起房门的,我在外面,看不见。如果要问姆妈的事体,”眼睛忐忑的看了一眼贾长官,说道,“我不敢乱讲姆妈,如果她知道了,会把我的舌头割掉。”
“她有这么凶吗?”
小姑娘头点的像不倒翁。
贾正清深看了小孩子一眼,没想到她口风这样紧。
大病过后,这小孩子更是瘦的不像话,脑袋却似乎聪明了,或者,本来就把她想的笨了些吧。
户籍所查到的,加上真真假假道听途说的,肖老根曾专门做了稿子唱评弹一样的念与贾头头听:“十三玲珑十三岁出道,小有名气,二十一岁,茶商许之道与之一见钟情,随即从良为妾,当年两人这一段,在风月场上也算是佳话一则。
然好景不长,许之道原配善嫉,传对十三玲珑恨之入骨,其夫不在,稍不如意,便惩以猫刑。。。。”
“猫刑?你是说?”贾正清触动了下。
“没错,就是坊间老鸨子的那套,据讲那大太太是书香门第的,也会来这一套。”肖老根啧啧摇头。
“哼哼,”贾正清嘬口茶,“管伊(沪语:她)是什么身份,嫉妒起来,啥个事体做不出?”
“也是,”肖老根清了嗓子,摆出了说书的姿势,继续讲:“据说,一日许之道妻以火钳夹妾乳,许巧返家中,撞破中,争执,然后,嘿嘿。。。”然后的事,贾长官自然也是晓得的,当年的许之道杀妻案,也算不大不小的上过小报的几次花边新闻。
“其后,十三玲珑带了许家的两个孤儿,又返回坊间,自撑门面,,,”
“等等,”十三玲珑的过往,风传里贾正清本就了解一点,但许家的后代她也带了走吗?“你讲许家的?”
“对的,许之道有两个女小孩,其中一个,就是现在的小先生翡翠。”
“你讲两个?那另一个?”
“另一个,讲来也是几年前头帮(沪语:和)小十三翡翠一齐出道的,一起上到过花名册,花名叫小十三水晶,后来听讲是与人私奔了。”
贾正清眉毛挑挑,没有接话,肖老根也不讲了,沉默了会,贾正清问:“怎么?没啦?”
“你要听什么啊?你讲,我说。”
“你这个包打听,哪能也卖起关子来了,不打不放屁啊?”
“长官取笑我了。”
“我晓得你葫芦里巷装了不少,但你讲出来的,倒是不少人都晓得的。”
肖老根笑得胡子一颤一颤:“长官,讲句冒犯的话,你这趟对□的事体这么感兴趣?”
“怎么?又是你家肖毛毛给你透什么口风了?”
“那死小子晓得个屁?谁都看的出来,这挡子事洪帮搅在里巷,水可深的不得了,你哥哥老早可嘱咐过我,你。。。”
“就是因为他,我才。。。”贾正清看看那颤颤的花胡子,又停住不讲,“算了,等我弄出点头绪,再和你细讲。”
第二十三章 酒肉朋友
肖老根没什么大癖好,无非就是花生米就点老白酒,今朝夜间儿子肖毛毛弄了点黄泥螺回来,弄堂口,穿堂风吹着,蚊子也没,唆一只,咪一口,惬惬意意,爷俩都有点喝高。
肖老根迷蒙着,拍了桌子,腾的站起来,眼珠子定在弄堂前头人家支了竹竿晾了的绸布衫,呼呼的吼:“太阳阿落了,还不晓得收衣裳!”这个时候小白脸肯定也会吼:“是哦,再不收,就没收了!”
然后,就会真的没收了,或者直接就拿,刚刚打过招呼的啊,小白脸晓得,噶热的天,噶风凉的衣裳,不拿白不拿。
这时候房间里巷的老太婆叫:“叫你少吃点,又糊里糊涂啦!”
肖毛毛打个哈欠,拍拍老头子:“阿爸,回去困吧。”
“侬去好了,我再乘息(沪语:一会儿)风凉。”
风溜上来,脸有些烫,肖老根有些头晕,又端起了小酒杯:“来,小白脸,碰一个!”
空气在流动。肖老根仰脖子闷了一口。
人生难得一知己,酒肉朋友也好。
小白脸死掉以后,再没畅快的吃过老酒了。
小白脸爷娘(沪语:父母)有劲的,兄弟两个,一个贾正白(颊真白),一个贾正清(假正经),肖老根想到就要笑的,当然,小白脸也笑他:“老根老根,老坑老坑(沪语:洗澡搓下来的脏东西)。
也好不到哪去。”
小白脸真的满白的,假正经也白,但年纪小小就少年老成,不像小白脸,嫩的不得了,一吃老酒,脸蛋更加红仆仆,要不是有点胡渣子,活 脱 似一个女人。
娘娘腔的贾正白,偏偏老酒吃的凶,倒正对肖老根的胃口,落了班,两个人哥俩好的,澡堂里巷搓个背,再来几瓶老酒,就点糟毛豆,鸡脚爪,小黄鱼;季节对的时候,一人一只大闸蟹,鲜浓的黄,就口温黄酒,好消磨好几个小时。
喝酒是其次的,也不是什么富翁,买不起什么高级酒,但主要是那种享受,那种喝着便宜货却从头顶心叫脚趾头的舒心,如今,是再也没有了的。
最后一次看到活的小白脸,是他去苏州前,还像个小孩子,几件衣裳一裹就算打好行李了:“反正过两天就回来了。”只老酒是不忘带的,裹好摆在行李的正当中。
“我不在,帮我看好阿弟啊!”
这一看,多少年了。小阿弟也成了小头头,他只能叫长官,不好再叫假正经了。
云朵乌压压的,像要变天了,家子婆又在里面叫:“快回来了!”
端了小阿凳回家,肖老根闷闷的看天,肖毛毛讲假正经仍旧偷偷在查案子,查的什么,为什么查,全不知道。
不是死了一个阿姐了吗?按道理,贾正清已经可以结案,上下都可以交代了,肖老根想不出,这个小阿弟,还在孜孜不倦的寻找什么?
和小白脸又有什么关系?成年往事了,八杆子打不到一起,但这个案子里牵扯的洪帮,却是万万得罪不起的。
下雷暴雨了,窗户外头一划而过明亮的狰狞,打闪在墙壁上明晃晃的玻璃框上,遗像里的人脸,惨白的闪现,然后,是轰然大怒吼叫一般的雷。
贾正清靠在窗头,眼睛不眨的看着手里的照片,明了,再暗了,照片是早已经发黄的,只有里面的女人,还是巧笑嫣然的。
外头大雨磅礴,天风凉了,心也想乘机静一静。
贾正清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总把照片上的女人往十三玲珑身上靠,只是因为,她们有着那么几分模糊的相像吗?
白天去处理那个阿姐跳楼的事,也正好借了这个幌子结案。
再去看温琦,她还是把头蒙在被子里。其实眼睛已经瞎了,蒙与不蒙,还不都是看不见?
然后去小讨人那,一眼就看到肖毛毛瞌睡打的头都要掉到地上,地上全是香烟pi 股。
“好的不学!”
小孩子好了许多,油肥的一只大鸡腿,片刻就啃的干净。他盯了她看,却越加的疑惑。
不是因为她,只是因为她也硕大的眼睛。
这样大眼睛的女人,实在少见,十三玲珑就是一个。
问不出什么,问到的,也是他知道的。似乎谁都不晓得,十三玲珑在出道以前,是干什么的,从哪里来。
“你怎么不去问安娘姨?”小姑娘扇子摇的摇头晃脑,“她和姆妈,一直在一起,像姆妈的影子。”
这句话令贾正清更疑惑,风闻里聚春院的后台乔善,虽不是大场面上的,在妓寮赌场地界上却也是说的上话的,各门各路,也都卖他几分薄面,前日花了大价钱进来单个探监,不探当家老鸨,却只和这个像影子一般的娘姨聊,实在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
多数人,还是往了情事上引。贾正清却不这么想,他先是想到洪少鲲的死,又觉得乔善再大胆,也不会明目张胆到这个地步。十三玲珑那里,他又无法启齿问,因为如果真是什么,想必她也是不会如实相告的。
“或者,小先生也可以啊,她从小就跟了姆妈的,哦,不过,不是客人的话,小先生不喜欢多讲话的,我看,你还是要先付钱的。”眼睛有些若有所思,忽然盯了贾长官,先是抿抿嘴唇,然后裂开嘴的笑,露出参差的泛黄的牙。
贾正清被笑的脸红红白白:“笑啥?”
或者声音大了点,眼睛被摄了摄,晓得自己过了,小心翼翼的看一眼,揪了衣裳角,声音低低的:“长官问了那么多,不是喜欢姆妈吗?以前客人喜欢哪个先生,都这样来打听,还会给小费的呢。”
眼睛这两天有力气多了。盐水掉到一半,就自己偷偷拔掉管子,把剩下的灌到喉咙里喝掉,赤了脚四处溜达。
要结案了,消息已经传出去,值班的警察们也开始睁眼闭眼的不去管她,晓得她是跑不远的。
晚上走廊比病房风凉许多,眼睛静悄悄的走,一排窗户外头的月牙也跟了她走,眼睛再走,月牙也走,眼睛干脆撒腿跑起来,月牙也疯了似的跟,扑通,眼睛跌了一跤。
深更半夜里,产房里女人叫的像只凄惨的鸡,外头的男人不安的搓手,看了眼趴在地上好奇瞪了大眼珠子的女孩子,继续搓。
眼睛盯了产房门口,像看一场竞赛,灰黄黄的一堆模糊影子,都挤破了脑袋想往门口钻,谁都不让谁。其中的一双脚眼睛晓得是谁,穿的是自己的鞋子。
终于,熟悉的鞋子披荆斩棘闯进去了,眼睛趴在地上高兴的拍了手,毕竟是熟人嘛。
但不一会她就又看见了这双鞋子,翠花得意洋洋的出来,怀里搂着白灿灿的一团,周遭的影子都激动的呼呼作响,你争我夺的挤上前,带出冰冷的气,还有几个被撞倒,流着口水,嗷嗷叫着找着滚落飘散的头,翠花把怀中的更紧的抱了,笑的却更放肆。
产房门乒的来了,一个护士叉了口袋晃出来,撞散了一票黄影子,面无表情的跟了男人讲:“倒胎,难产,保大还是保小?”
男人愣了下,手搓的更快了:“这这这。。。”
“你快讲呀,等了呢。”
在眼睛怀疑男人的手皮会不会被搓掉前,他昏过去了。
护士喊人去了,一票散了的黄影子又聚过来,幸灾乐祸的看。
眼睛的眼眶湿湿的。
“凯丽,你不好。”她忿忿的叫,“我都把鞋子给你了,你干吗还拿人家的?”踢踢自己的光脚板,她有点负气,“这么会拿,把我的鞋子还我,我就一双。”
影子顿了顿,缓缓 you 走 到眼睛眼前,眼睛用手戳戳,透过去,有些光点弥散,盘旋着,又拢在一起。
叹口气,翠花搂搂怀里的光芒,依依不舍。
“这不是你的。”眼睛还在不死心的戳她,直到翠花不情不愿的挪进产房,别的黄影子一阵唏嘘,全看好了自己的鞋子。
产房里哇的一声啼哭。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