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业想了想,还是说道:“你不能这么说,先来是先来,后到是后到,很多问题,并不是人力能够决定的,他当初效忠苻睿的时候,自然要忠诚于苻睿,不管为苻睿做什么,那也是应该的。至于阴谋,我是觉得,阴谋也好,阳谋也罢,本来也没什么,都是手段,我觉得,看这些,不应该只看手段,更应该看目的。”
一直低头写字的盈儿,这个时候抬起头来,看了段业一眼,眼神里,娇柔无限。段业也回了她一个温柔的眼神。
明月当然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她那敏锐的内心,早就把握到了段业的想法,她知道,段业并不是完全不同意她,而是因为,段业的立场,不容段业说出这些话来。
但是,段业不便说的话,正应该她说啊!
庄明月眼珠一转,道:“大人您说得好,的确应该看目的,可是您想,目的这种事情,事情做出了之前,有谁能知道呢?所谓人心隔肚皮啊,您又不能知道他在想什么,怎么知道他做这个事情是为了什么呢?也就可以等到事情完了之后,反过来推目的,可是那个时候,什么都已经晚了呀。”
段业没有料到,这庄明月,居然辩论起来也这么高明,而这个目的手段论,其实在后世,是屡屡被辩论却永远不会衰落的话题。而明月其实一下子就抓到了要害。
想了想,段业道:“的确,如你所说,人心隔肚皮,但是既然他选择了效忠于我,我接受了他的效忠,这就是一个契约,一个协议,就像谈生意一样,如果没有什么意外,我怎么能不讲信誉先毁约呢?你要知道,我只要怀疑他,就是不信任他,那就等于是违约了。”
“呵呵呵,我就知道。”庄明月翘起可爱的鼻子,“大人您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对吗?”
“是。”
“可是在我看来,不应该这样。”
“不应该?怎么说?”段业很好奇。
“应该是,疑人要用,用人要疑!”庄明月仔细的说道。
“你这个说法,倒是很新鲜呐。”段业有些意外,可是,这几个字,段业仔细一琢磨,却是觉得大有道理啊。
“老话说的什么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看是办不到的,你怀疑还是不怀疑,和他是不是忠诚可靠能干,这是没有必然关系的。而你是不是要去用他,本质是看用他对你来说,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这是两回事啊。”
庄明月一本正经的说,倒是让段业对她刮目相看,因为这番话,段业居然找不出反对的理由来。
第一百一十六章 疑人(2)
其实,君主和臣子,除了创业初期和危难之际,是很难利益完全一致的,君王要的是自己地盘大,税赋多,而臣子要的,是升官发财。问题在于,臣子做得再好,其中的一部分都会被君王拿走,这也是臣子心怀不满的根本原因。
而另外一方面,君王最怕的是什么?就是怕有能力的臣子可能会背叛自己,这一点几乎是不可调和的!因为有能力,有低位的臣子,很清楚君臣关系究竟是个什么样,什么君权神授,这只能去骗老百姓。他们知道,只要智慧超过君王,力量积累足够,这就完全有取而代之的可能。
而且,现在他们是臣子,他们创造的很多财富,君王要无偿分享,只因为他是君王。而一旦成为君王,自己将会从被剥削者变成了剥削者,这个诱惑实在是太大了。
所以,什么君臣无间这些,都是骗人的,只是理智和聪明的君臣,知道在大业成之前不能闹翻,而大业成了之后,到了分果子的时候,彼此也就没有什么顾忌了,这才是鸟尽弓藏的根本原因,而不是简单地说君王无情。
明月见段业神色阴晴不定,知道是自己那番话起到了效果,心里也颇为得意。
不过,之前一直没有说话的盈儿站了起来,她看了段业一眼,道:“大人,其实您也不必过于多想,明月妹妹,说的固然是有理的,但是哪怕君臣注定猜忌,现在,也没有到了那个时候,不是吗?”
段业轻轻点头,自己现在,根本就还不算什么君王呢,当然不必提前去操那个心。
但是,这种疑虑,其实就像种下了一颗种子一样,是一定会生根发芽的,而这种事情,你只要一旦想过,你对属下的心,就不可能和从前一样了。
想到这一点,段业有些恼怒的看了明月一眼。
明月当然知道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不过,她却笑嘻嘻道,“怎么大人,您在怪我么?”
“你以后不要讲这些话。”段业瓮声瓮气的说道。
“我呀,可是为了您好!”明月慢条斯理的说道,“您现在,只需要考虑天下苍生,考虑凉州前途,可是我是女人,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根扁担抱着走,我却只需要考虑你啊,我的男人。”
本来非常严肃的话题,被明月这么一说,变得是非常的温馨,而段业的眼光也柔和了下来。
盈儿看见这一切,心中那口绷着的气,终于舒缓了下来。
婚期越来越近了,之前的问名纳彩这些,自然有专人操办,段业和苻宝都不需要操心。谁都知道,这一次的婚姻,是一次政治联姻,是必须要成婚的,因此也就没有什么人敢刁难。而婚前,按照规矩,女方是不能跑东跑西的,得蹲在家里做淑女状,王室也是要遵守的,所以这些日子,苻宝倒是老实的躲在宫里,没有出现。
而且,段业也要给王室,给苻宏一些面子,现在这个时候,段业也不适宜走街串巷,更不适宜去把妹泡妞,所以这些天,干脆就闭门谢客。
但是虽然这样,段业却并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因为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并不小。
首先,段业已经搞清楚了凉州之前加税的内幕。
加税完全是真的,但是主要原因,是有一笔为数巨大的黄金送上门来,希望凉州收购。
这笔数目过大,足足有七百万两,凉州就算再有钱,一时间,也拿不出这么多的铜钱,布帛来抵账。
既然没有货币,拿物资来抵账,其实也可以,对方要的,也是这些。
但是,军粮那肯定是不能给的,这一条不必多说。段业搞的各种工厂,比如器皿,比如稍微低档次一些的武器,这些都统统拿出来了,但是还是不够。
不过,段业走之前,曾经专门和柳生以及张衮等留守人员开过会,讲过贵金属的重要性,并且拔高到了非常高的程度,这一点,他们铭记在心。
如今,有这么多的黄金过来,那如果不趁机吃下,过了这村,可就没有这店了!
所以这二人当机立断,决定倾尽凉州之财力物力,也要拿下这黄金。因此也就有了违背承诺加税的事情,而且这次征税,不仅仅是征钱,也根据物价宣布可以拿物抵押,总之,这次这么一搞,这笔金子,是吃下来了,但是凉州殷实的家底,也基本被搬空了。
由于事情的来龙去脉已经搞清楚了,如果是段业做决定,这笔金子,也是一定要吃下来的,毕竟黄金这种东西,能长期保存,永远有价值,体积小便于贮藏,而且最重要的,是能够充当本位货币的支撑,为后续可能的金融改革奠定物质基础,换了是段业做决定,段业恐怕也会答应。
所以这个事情,段业不会太为难二人。
但是,之前段业铁口直断说了不能加税,他们却加了,哪怕是事急从权,刺史的权威必须维持,二人总不能啥事儿没有吧?所以,二人也就很自觉地写了请罪的书信。
而这个消息,不知道怎么,被传出去了,现在中上层的很多人,都晓得了这个事情,大家也都议论纷纷。
大部分人,都觉得这一次张衮他们干的不值当,那么多金子,不能吃不能穿,要做什么?如果段业处罚他们,那是再正常不过了。搞不好还要杀人。因为段业法度严明,那是谁都知道的。
只有少数人,觉得这么重要的人,段业应该不会太过为难,但是他们也没有把握。
很快,段业的回信来了,上面就十二个字:罪无可赦,情有可原,下不为例。
张衮看了信后,长舒一口气,而柳生也如释重负的笑了。
这意思很明显,你们肯定是有罪的,违法收税,违诺敛财,这就是罪。但是你们做的事情,却是为公而不是谋私,据此我这次就不追究了。
但是下一次那是决不允许的!
张衮又看了看信,笑了笑,道:”还好啊,那八个字,要是反过来,可就麻烦了。“柳生一愣,旋即有些后怕。
因为,那八个字要是反过来,就是情有可原,罪无可赦。那意思可就完全不一样了,是说虽然你们是为了大局总体是做好事,但是法度就是法度,是不能违抗的我还是要办了你们!
要是那样的话,张衮和柳生,恐怕就只能自杀了事了。
别人不知道,柳生可是直到,这位段大人过去处理文牍时候,有个坏习惯,就是人家都是从右往左书写,这本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可是经常不知不觉的,段大人就从左往右写,这简直让柳生觉得不可思议。
但是这点事情,自己也不好问,日后段业逐渐改正了,自己也就慢慢淡忘了。
可是这一次,要是段业再搞错一次,那可怎么得了?
他们却不知道,这一次段业真的就搞错了!
话说段业写回信时候,就写了八个字:罪无可赦,情有可原。问题在于,这八个字,是一列四个字,然后写了两列。按照段业习惯从左往右读的法子,那就是他想表示的放他们一码的想法。
还好,段业写完的时候,没有第一时间装进信封,然后发出去,而是因为内急先去解决一下。
可是等段业回来,却看见屋子里呼啦啦的跪了一片。段业当时就大惊道,”你们要干什么?“盈儿都脸上含泪了,她拿着这封信,声泪俱下的要求段业宽宥一二,而崔浩跪在那里,身子都在发抖,却是不出一言。
搞了半天,仔细盘查过几回,段业才搞明白,原来是自己书写习惯再一次按照后世来了,这才弄出来了这档子闹剧。不然的话,如果信发出去了,自己肯定是不会想到这一茬的,那要是柳生张衮就这样死了,恐怕凉州上下也就寒心了,自己也就交待了。
而另外一方面,经过仔细侦查,刘国终于搞到了准确消息,那笔金子,是慕容垂派人弄过去的!
段业看完了刘国写的报告,手指轻轻扣着桌子,道:”这慕容垂好大的手笔呀!我记得河北是没有那么多金子吧?“”这些金子,一部分,是他慕容家历代聚敛的财富,另外不少,是从云中拓跋珪那里打秋风弄来的。“”拓跋珪?“段业笑了笑,”慕容垂都快七十了,欺负人家不到二十的小伙子i,真是有意思。“”大军压境,人在屋檐,不能不低头啊。“刘国感慨的说道,”慕容垂只是带了五万骑兵,那拓跋珪的三十万大军根本就挡不住,一败再败,如果再打下去,拓跋珪好容易恢复的代国恐怕不到三年就会再次被灭掉,不称臣纳贡,还能怎么样呢?不过看起来,燕军的实力还在,大人不可小觑。“”我是从来没有低估过他们。“段业正色道,”只是,慕容垂得到了这么多黄金,却派人卖给我们,这里肯定是有问题的。“
第一百一十七章 疑人(3)
“大人说得不错,这里面一定有事儿,只是,不管他有什么阴谋,毕竟,那黄金,我们都是拿到了手的,按照大人所说,有了那么多的黄金,我们做什么不行啊!”刘国还是有些不解。
段业笑了笑,道:“有了黄金,我们就等于有了巨大的财富,可是你不要忘了,黄金可以当钱花,但是黄金不能当饭吃!当时为了拿这些金子,也的确是太难为了柳老和张老,但是他们,除了留下必须的粮食,棉布之外,我凉州的府库,可是基本上空了啊。”
“大人是说,他们想在这些物资上做文章?”刘国奇道,“可是,张大人早就有了防备,该留的都留了,还能有什么问题。”
“事情啊,不是这么简单。”段业沉吟了一下,“我估计他们留的肯定是够用的,应该还有些额外的,可是问题在于,事情真的到了那么一步的话,恐怕留的这点量,根本就不够用的。”
刘国沉默了,似乎若有所思。
段业接着说道,“你知道么,春秋时候,齐国鲁国之间,有个衡山国,这个国家虽然不大,但是物阜民丰,百姓也悍不畏死,但是后来,齐国却是兵不血刃,就把衡山国给解决了。”
“喔?”刘国想了半天,却并不记得自己读过的书里提到了这个事情。毕竟,刘国是大头兵出身,虽然后来及时补课,读了很多书,也很上进,但是毕竟不是读书人,有些历史细节,他不可能知道的很清楚。
段业说道,“这衡山国呢,以制造巨型攻城器械闻名天下,可以说这个国家,就是靠着这东西生存,齐国一直想吞并衡山国,但是这样一个全民皆兵的国家,不好对付,这个时候,管仲出了主意,他告诉齐桓公,衡山国的作坊,造这么一台械器,就得花大半年时间,如果齐国不计价格,以高价去买这种器械,那很明显,不单这种东西的价格会暴涨,更重要的是,燕国和代国听说后,必然害怕我们买器械是要攻打他们,他们要防备就肯定也来订购,他们一买,秦国赵国也害怕,也会来争着订购,衡山国的产量就那么一点,天下都来订购,这器械肯定涨价十倍,到时候这衡山国可就完了。”
刘国愣了一下,道:“等等,大人,这是怎么说?”
“你想啊!”段业说道,“这事儿《管子》这本书里有记载,齐桓公照章抓药,去衡山国高价定购器械,结果十个月后果然燕代赵秦先后来争购,那衡山国君当然是高兴坏了,有钱不赚,那简直就是王八蛋么。于是乎他就兴高采烈的把自己的攻城器械涨价了十倍预定给了天下各国,等着发大财。而天下熙熙皆为利,这么赚钱的事情,衡山国的百姓当然也不会放过,而且,一下子要造这么多,过去的人手,也肯定不够,于是乎衡山国大街小巷的人都去作坊干活,没有人种地了。呵呵呵,那十二个月之后,齐桓公要做的事情,就很简单了,他直接派隰朋去赵国收购粮食,赵国粮食卖一石十五钱,隰朋给人家一石五十钱,这下子就顺便把粮食价格炒高了,于是乎全天下的商人都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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