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涵忍不住蹙紧了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而那董承轩不过一笑,几分温雅里不难看出隐隐的一丝不屑,“方才之事,就算在下多有得罪吧。”
沉默良久,就在两个侍卫都在暗自担忧镜涵会大发脾气的时候,却是见得镜涵对董承轩一抱拳,“如此,便多谢兄台割爱了。”
这话一出,反倒是董承轩怔住了。他情不自禁地细细打量眼前这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本以为只是个飞扬跋扈的人物,只碍于身份不愿惹事。此刻看着他清亮的眼神,又想起方才他毫不避讳地说出自己名字的样子,竟是隐隐生出几分好感,“可曾用过午膳?不然由我做东可好?”
镜涵倒也爽快,“理应由我做东才是,听闻那福宴楼享誉盛京,还望兄台赏脸一道前往。”
董承轩并未推辞,却是很快笑道,“福宴楼中菜品确是京城一绝,不过,这个时节,最好的酒当属梨花酿,而京城中最好的梨花酿——正是在在下府上。”
镜涵并不嗜酒,此刻却依旧是不由得眼前一亮,身边的子琛有心阻拦却又不好做得太过,而眼前的这两个人,已在三言两语间便决定一起到宰相府共饮。
为了避免多生事端,镜涵坐到了董承轩的马车里,只称是他的好友,此番要共赴府中饮酒畅谈,顺便细心地嘱咐了车夫直接到相府侧门。
董承轩也是爽朗之人,不愿拘于这些小事,因而很快点头应允。
这一路上两个人竟是相谈甚欢,倒是当真渐渐地生出了些挚友般亲近的感觉。
直到马车停在宰相府侧门口,镜涵伸手掀开帘子,下一瞬,想要下车的动作却僵住了。
董承轩有些不解,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过去,不由自主地微微蹙了眉,心里突地生出几分不悦。
另一边镜涵已经放下了那帘子,脸色平静如昔,只略带无奈地对董承轩笑笑。
董承轩不着痕迹地叹口气,没再说什么。
侧门口的那人显然是并未发现他们,很快,马车上的两个人只听见一阵策马扬尘的声音,又过了片刻,镜涵跳下车,似是并未受到任何影响一般地笑道,“董兄,还不快些带我进去,我可是有些迫不及待了。”
董承轩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僵硬,即便他早就知道楚镜涵必定不会像看上去的那样简单,却也没料到,自己到底还是低估他了——虽然,这样的镜涵,似乎让他,更加欣赏了。
耳边又响起镜涵的一声催促,董承轩这才下了马车,微微笑着引了他一起走进宰相府。
在迈过门槛的时候,镜涵到底忍不住回了头,看向方才,他的三皇兄楚镜浔消失的方向……
在走出宰相府的时候已经天色渐暗,说来他与这董承轩倒也投缘,一番畅谈后只觉得相见恨晚惺惺相惜,只是……镜涵眸光一闪,今日在那意料之外的地方见到的人当真是让他不得不心生警惕啊。
一路回了宫里,连衣服都未来得及换就奔去了祈合宫,倒是恰好,镜辞就在书房里。
屏退了门口候命的宫女,镜涵往书案的方向凑过去,“皇兄……”
镜辞抬起头,似乎并未看见他一脸的凝重,淡笑着问,“出去喝酒了?”
镜涵微微一怔,下意识地应了句是,“皇兄,我今日到了宰相府,没想到竟然撞见三皇兄从侧门出来……”
镜辞闻言也愣了一下,片刻后心中便已然有了计较,脸上却是未动丝毫声色,只想到什么似的问,“怎么跑到宰相府上了?”
自然是不能把怎样与董承轩“不打不相识”的过程说出去了,镜涵只语焉不详地说自己与他偶遇,言谈间只觉一见如故,便相约到府上共饮他亲自酿制的梨花酿之类。
镜辞见他闪烁其词的样子就知道此事定有内情,却也不拆穿他,“嗯,你说的事我都知道了,你早些回去休息吧。”
镜涵心里有些发急,“皇兄!我觉得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镜辞依旧只是淡淡一笑,“这次做得不错,总算知道冷静了,我还以为你会当场和镜浔冲突起来呢。”说到这里的时候复又正色,“不过,镜涵,这些日子,要更加谨言慎行,不要让别人抓到什么把柄,知道吗?”
见他说得郑重,镜涵忙点头应了。事实上,后来冷静下来一想,那日楚镜灏的话虽不中听,却也不失为一个很好的警醒,他的确不应该再让皇兄操心了,并且,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就是成为皇兄的助力。
遣了镜涵回去栖霞宫,待到书房内重新安静下来,镜辞翻着案上的书册,渐渐地觉得有些头疼。
他比谁都更清楚,楚镜浔,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开始行动了。之所以会出现在宰相府却又想要隐匿行迹似的只走偏门,大约是为了要避人耳目,也就是说,他的的确确是要开始拉拢宰相了。如果顺利的话,恐怕下一步,便是其他朝中重臣了吧……
片刻后,镜辞执起笔,在一张字条上写了些什么,而后细细折好,放到了一个素雅的锦囊中,“云舒,把这个送出去。”
自暗处走出一人,恭恭敬敬地接了他手中的东西,应了句是,旋即重新消失在暗处,就像从不曾存在过一般……
第八章 意外
那日之后,许是因为性情相投,镜涵与董承轩的交往倒是日益密切起来,镜涵跑去宫外的次数也多了不少。镜辞只说他能结交三两好友是好事,倒也不拘着他。
初时,镜涵对董承轩还是抱着些防备的,甚至是隐隐地动了些心思想要从他身上打探三皇兄与宰相之事。只是一段时日后才发现,董承轩虽才华卓然,对很多事的见地也令人佩服,却似乎并不愿与宰相共同行事,甚至对宰相的作为都是知之甚少的。自此之后镜涵便也就放下了试探的心思,心无旁骛地结交一个意气相投的朋友,倒也乐在其中。
在祈合宫和镜辞一同用过晚膳后,想着明天又是和董承轩相约出游的日子不由得心情大好,和镜辞随意地说了几句话就起身告辞,准备回去自己的栖霞宫。
刚刚走到祈合宫正门口,远远地就见得楚镜灏正往这边走过来,镜涵微微蹙眉,却是不由自主地迎了上去,“镜涵见过六皇兄。”
楚镜灏并不意外镜涵会在这里出现,他们两个都没有带侍从,说话倒是方便了不少,“嗯。听说你最近往宫外跑得很勤快?”
镜涵眼中闪过一丝警惕,看来,他这个六皇兄比想像中还要“关心”他啊,“劳六皇兄记挂,小弟近来的确偶尔会出宫,可是并未越矩。”
楚镜灏只笑笑,“如此甚好。我有些事要过去禀告给皇兄,就不和你多说了。”
镜涵眸光一闪,却只重新施了一礼,“恭送六皇兄。”
回到栖霞宫,镜涵径直地到了自己的书房,随意地翻开书案上的某本书册,心思却渐渐飘远了。这些日子以来他终于渐渐地沉下心来,不仅仅是按皇兄说的那样“谨言慎行”,更是期望在很多事上都能助皇兄一臂之力,只是当真想要如此做了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几乎是完全寻不到头绪,而皇兄,却似乎完全不想让自己插手……
想到这里不由得有些烦躁,书上的字更是半分也看不下去了,轻轻地叹了口气,放下书踱步到窗边,又忍不住在想方才见到的楚镜灏会去和皇兄说些什么……直到门口的通报声响起才回过神来,“进来吧。”
走进门的人是侍卫子琛,“启禀七殿下,刚刚接到相府传来的消息,董公子身体抱恙怕不能赴明日之约。”
镜涵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关切,“相府的人有没有说,董兄有无大碍?”
子琛如实道:“属下接到的消息只称董公子身体不适,具体情况尚不得而知。”
镜涵点点头,似乎并未犹豫,“明日行程照常。”
子琛微怔,半晌后才犹豫道,“七殿下?”
镜涵勾起唇角浅浅一笑,“既然如此,我理应去探望一下,不是吗?”
于是第二日,镜涵照旧是带着子琛、子矫涛莱隽斯沓狄宦繁继诘搅嗽紫喔且谰墒亲吡瞬嗝牛潜叩幕の老匀灰丫图溉耸焓叮⑽炊辔时阃纯旆判小�
董承轩所住的竹影阁很幽静,镜涵命子琛和子卦谕饷妫约鹤吡私ァ�
尚未走进内堂,董承轩手下的管事丫头芳欣就迎了上来,“楚公子,我家公子今日不便见客。”因为近来镜涵时常在此出入,她自然也是认得的,只是镜涵并未公开自己的身份,她便也只认为镜涵是哪家的小公子,“抱歉,楚公子请回吧。”
镜涵稍稍向前探了探身子,“怎么,难不成董兄病重?”
芳欣迟疑片刻,坚持道,“请楚公子改日再来吧。”
镜涵又哪里会被她这三言两语就打发了,“董兄是我挚友,如若他当真病重,恰好我识得三两名医,可以请来为董兄诊治。”他确是有些担忧,也顾不得其他,举步就往内堂走去。
芳欣自然是追了上去,声音有些焦急,“楚公子!”
片刻后却听到董承轩稍稍有些嘶哑的声音,“芳欣,请楚公子进来吧。”
镜涵推开门,一眼就见到本以为应当是卧病在床的人正坐在书案前,除了脸色看上去有些苍白之外似乎也别无异状。
走近几步,试探着开口,“董兄?”
董承轩笑笑,也不问他今日为何执意要来,“坐吧。”
镜涵已然与他熟识,又是不拘小节的性子,并不坐下,只绕过书案探身过去看他,“怎么回事,脸色这么差?”
董承轩显然是没料到他会有此一举,不由得就往后倚去,脊背撞到太师椅背的红木上,忍不住轻呼一声。
镜涵看到他那一瞬间的神色和额角处突然滚落的冷汗,微微一怔之后似乎明白了什么,“董兄……”
董承轩倒也坦荡,又是见得镜涵已有七八分了然的神色,便也不再打算隐瞒,“家法而已,殿下不必挂怀。”
镜涵知道,自己不应该再追问什么,甚至是应该赶快借故告辞,一是避免他尴尬,二是让他能好好养伤休息,然而,脱口而出的话竟似乎控制不住一般,“究竟是怎么回事?宰相大人他……”
董承轩苦笑着摇摇头,并不打算言明,只道,“我并无大碍,殿下不用担忧。”
只是他的脸色实在是不像“并无大碍”的,镜涵心中发急,便再顾不得什么了,“可有叫人来诊治过?”也没等他回答,又径自起身走出去,扬声唤了在院外候着的侍卫,“子琛,你马上回去一趟,去浅歌小姐那里要些凝霜膏拿过来。”
董承轩本想推辞,但看着子琛已经领命而去,也就没再说什么。对上镜涵关切的眼神,有些无奈却也有些感动,连带得脸上那一抹笑意里也少了几分苦涩而多出了几许温暖,“多谢殿下。”
镜涵却只叹了口气,“先前说好了在外面朋友相称的。”他的语气里有着些和他的年纪并不相符的沧桑和疲惫,“我今天确实来得有些鲁莽了,还望董兄见谅。董兄的家事镜涵不便亦不会过问,只是有些事虽要从心,到底也还是摆脱不了他人的影响。只是最终不论选择了哪一端,镜涵仍视董兄为此生挚友。”
沉默片刻,董承轩慢慢地起身,走到镜涵面前,声音依旧温润,“你知道了什么?”
镜涵笑笑,“我并未得知任何事,但是不瞒董兄,自那日见到三皇兄从相府出入,镜涵虽愚笨,这其中的事也能猜出三五分。”
董承轩没有再回话,几乎是不自觉地,想起了昨晚的那一幕。
他原本正在书房里看书,芳欣突然来通报说老爷请他去前厅,他放下书很快依言前往,没想到竟是见到了端坐在正位的楚镜浔。
片刻的诧异后,他很快反应过来向楚镜浔见礼,“见过三皇子殿下。”
楚镜浔倒是很和善的样子,赶紧上前两步扶起了他,“不必多礼,早就听闻承轩风姿卓然,今日一见方知传闻不假。”
不知他意欲何为,因而只是低眉敛目地连称“不敢”,而此时,坐在旁边的宰相开了口,并非商量而是命令的口气,“承轩,现在三殿下有件事需要你来效力。”
楚镜浔轻轻笑道,“宰相大人言重了,是我要请承轩兄帮忙才对。”
他不由得蹙起了眉,面上仍旧维持着该有的气度,“承轩才疏学浅,恐怕难以胜任,还请三殿下另觅高明。”
楚镜浔似乎并不意外他会拒绝,只是挑了挑眉,“哦?承轩兄还没听我说究竟是什么事,就觉得自己难以胜任了?”
大约是见楚镜浔面色不善,再开口的时候,宰相的声音似乎更加严厉了几分,“承轩,能为三殿下效力是你的荣幸,还不赶快谢恩?”
轻笑一声,重新施了一礼,“谢三殿下抬爱,但恕承轩实难从命。承轩就此告退了。”说罢也没有去看另外两个人的脸色,径自离开了前厅。
不出意料地,不到半个时辰,鲜少踏足竹影阁的他的父亲大人便怒气冲冲地过来,几乎是不容分说地赏了他一顿家法……
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就见得镜涵似乎是正要伸手扶他,想了想也并未拒绝,由着他将自己扶到床榻上坐好。
镜涵一直都没有再开口,倒是董承轩,似乎是思量了很多,终于下定决心一般地开了口,“七殿下,下次出宫,能否相邀太子殿下一道?”
他这话说得太郑重,镜涵愣了一下才应了一声好。
董承轩似乎当真是有些乏了,只微微阖了双眼,不再言语。
镜涵也没有去打扰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相府与宫中相距并不远,这子琛去浅歌那边拿凝霜膏应当也用不了多少工夫,这眼见得应是快要回来了,等下把那凝霜膏交给董兄,自己就告辞吧……
然而这一次他却是料错了,过了好久,子琛才重新回到竹影阁,见了礼之后也顾不得其他,走到镜涵身边压低了声音,“启禀殿下,六殿下……出事了。”
第九章 弱点
楚镜涵并不喜欢楚镜灏,当然并不是因为那一次实际上也算不得冲突的对话,而是因为他能鲜明地感觉到,一直以来,楚镜灏对他的敌意。
其实他并不知道这敌意究竟从何而来,亦不愿深究。对于这样的人,自然是喜欢不起来的,但是镜涵发现,就是这一刻,他居然很担忧,却也辨不清到底是因为子琛的那一句“太子殿下和六殿下今日一同出宫在郊外遇袭”还是那句“据说六殿下伤得不轻。”
在董承轩面前,镜涵并未刻意掩饰自己的焦虑,把凝霜膏交到他的手里,只道要他记得按时上药,宫中出了些事情他要马上赶回去。
董承轩并未追问什么,只轻笑着点了点头。
镜涵很快带着两个侍卫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