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沉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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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沉璧-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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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心善,不忍见那小宫女送命,只是这宫中又何曾是良善之地,他尚且没有自保的能力,又何谈保护别人呢?更何况,不论教过多少次罚过多少次,镜涵这孩子似乎就是永远都这么沉不住气不知隐忍学不会以大局为重……
心下的这番思量完全没有影响手上的动作,楚镜辞很快扬起刑杖,带着风的一下狠狠地砸到了镜涵的脊背上。
耳边是一个小太监尖细地报数声,镜涵死死咬住了下唇,倒也没吭声。
镜辞不想多作耽搁,很快重新扬起刑杖,第二、第三下渐次落下,正欲挥下第四杖,却突然听见皇帝的声音,“镜辞,在这么多人面前,你可是还想徇私?”
这便是刻意地为难了,楚镜辞知道,自己虽然没下死手,但这刑杖,实在打得并不轻,刚刚那三下过后,镜涵背上已经是三道整齐的血痕。
然而,镜辞还是很快低了头,“镜辞知错,方才那三下,请父皇允儿臣重新罚过。”
皇帝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镜辞握紧了手中刑杖,饶是心中再不愿,还是更添了几分力道。如此打到第十下,却是见得镜涵直直地扑倒在地。
镜辞知道自己下手的确是重了,镜涵又只是这么直直地跪着连个可以支撑的东西都没有,到底还是撑不住。他有心去扶,却终究只是冷了声音,“起来。”
镜涵以手撑地,很快重新跪了起来,他努力控制自己不想露出痛苦的表情,眼里却不知何时已经蒙上一层水汽。
见他重新跪好,镜辞稍稍稳了稳心神,刑杖再次落下的时候,依旧力道不减。
镜涵又努力忍了几下,嘴唇都被咬出了血,口中一片血腥味让他微微有些恶心,耳边小太监的声音也不知道是报到了十六还是十七,镜涵只觉得眼前一黑,应当是再次倒到了地上,却是连睁开眼的力气也没有了。
看着他背上微微渗着血的伤,镜辞有心求情,又难免踟蹰,若是皇上刻意为难,眼下还不如直接将后面三下打完比较妥当。
下一刻,却是见得楚镜灏上前两步径直跪倒在皇帝身前,“父皇,七弟已经得到教训了,还请您就此饶了他这一遭吧。”
谁都没想到这个时候居然真的会有人出来求情,立在一旁的楚镜浔忍不住嗤笑一声,耸了耸肩只待皇帝喝退那不自量力的六皇子。
然而,片刻后,他只看见眼前人影一闪,走上前去的竟是平素连多一句话都懒得说的楚镜泫,“父皇,”他的声音依旧带着些天然的清冷,“儿臣认为,七弟已经受到应有的教训,加之皇兄先前所言不差,今日是如母妃生辰,如母妃宅心仁厚……”他并没有说下去,只是拜倒在楚镜灏身侧,“儿臣恳请父皇宽宥七弟。”
这话一出,不仅是楚镜浔一行人,就连镜辞都有些怔忪,毕竟,平素里,他与这个对谁都冷冷淡淡的四弟并无深交……
更没想到的是,皇帝思索片刻,竟真的点了头,“那便依了镜泫的意思吧。”
倒在地上的镜涵其实是听见了这一番对话,他知道自己应该起来谢恩,但是全身上下竟是再没有一丝一毫的力气,好在皇帝并不打算与他计较,“既然如此,镜涵你这就回栖霞宫养伤,没什么事的话这一月就不要随意走动了。”
这也就是禁足的意思了,镜涵倒也不觉得意外,撑不起来索性也就不再徒劳地浪费力气,只深深地吸了口气,“儿臣……谢父皇恩典。”
知道镜涵必定是没办法自己回去的,镜辞将刑杖交到旁边小太监手里,就打算去扶他,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却听到皇帝的声音,“镜辞,你到御书房去等朕。”
镜辞犹豫了一下,很快低眉敛目,“儿臣遵旨。”
倒是一直立在一旁的楚镜浔突然上前,“父皇,不如就由儿臣送七弟回去吧。”
镜辞忍不住微微蹙眉,皇帝却是很快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嗯,去吧。”
镜浔得了皇帝应允,很快走到镜涵身边,轻轻扶起他,顺手将袍子披在他身上,“走吧,七弟。”
御花园距栖霞宫虽并不远,但镜涵身上带着伤,这一路走得极为辛苦。楚镜浔倒真的是一直扶着他的,甚至是对他相当照顾,倒让镜涵一时间有些疑惑,眼见得栖霞宫就在眼前,终于还是忍不住微微侧过头,“……三皇兄?”
楚镜浔这才勾起一抹恶意的笑容,“七弟,不得不说,你今天这样子,还真是难看啊。”
镜涵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料到他会直接说这话。心中不忿,竟是想要甩开他扶着自己的手,然而稍稍一动便是牵动了背上的伤,疼得脸色都更加惨白了几分。
楚镜浔脸上的笑意却是更浓了几分,“七弟,这么多年来你可真是一点儿长进都没有。”
镜涵只觉得胸前一阵气血翻涌,好歹忍下了,一字一顿道,“多谢三皇兄费心。”
楚镜浔耸耸肩,眼见得已经到了栖霞宫门口,也不再多言,只是扶他进了正殿寻了把椅子让他坐下,“七弟可要好好养伤。”说着便转身要走,片刻后却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稍稍俯了身子在镜涵耳边轻声道,“等好了,不如去找老五讨教一番,老五的功夫,可是日益精进了。”
待到看着楚镜浔走出了栖霞宫门,镜涵才唤过了自己宫里掌事宫女月妍,“扶我回寝殿吧。”
月妍见他这般惨状,只差没哭出声来,竟是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是,殿下。”
回到自己寝殿,也没再多顾忌什么,直接趴到床上,阖了双眼打算先休息片刻。
月妍办事倒是周全,很快下去和栖霞宫内总领太监元升商量,由元升去太医院请今晚当值的太医来为镜涵医治。
镜涵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趴了多久,只觉得头脑愈发昏沉起来,耳边模模糊糊地听到一句“催什么催,主子不明事理,奴才也跟着不懂事吗?”
这声音倒是陌生得紧,镜涵也没心思去分辨到底是谁,而后却是听到元升的声音,带着些讨好的意味,“张太医,七殿下寝殿就在前面了,您请。”
果然,没过多久,就听见元升通报的声音。
镜涵强打起精神扬声道进来吧,那张太医只象征性地向他见了礼,甚至连诊脉都没有,只简单地看了看他背上的伤,随意地写了张方子便起身告退,任谁都看得出他来这一趟根本就是完全的敷衍。
待到元升送了那张太医离开,回到内院,就见月妍有些愤恨的模样,“这一趟去太医院辛苦你了,定是受了不少奚落吧。”
元升只叹口气,“不说这个了,我还是先去趟御药房按这方子取些药来吧。”
月妍想了想,也别无他法,“也只能这样了……”话还没说完,见到院门口的来人时,眼睛倏然地亮了起来。
连忙跑过去见礼,“奴婢见过浅歌小姐。”
显然是听说了方才在御花园的事,浅歌脸上满是忧色,“快免礼吧,我有些不放心,就……过来看看……”
浅歌幼时身体极弱,当初进宫之后的第二年便是生了一场大病险些丧命,幸得太医院院正全力救治方才痊愈。而自那之后,浅歌便跟随他修习玄黄之术,十年悉心钻研,如今也算是小有所成。
月妍又对浅歌施了一礼,“殿下在寝殿,浅歌小姐待奴婢去通报一声。”
浅歌点点头,又像想到什么似的,“今晚我来过这里的事情,千万不要传出去。”

第五章 成伤

镜辞站定在御书房中,与今夜丝竹笙歌声声入耳的御花园相比,这里倒是安静了不少。
想到刚刚的那一幕,镜辞只觉得自己心里都忍不住有些发冷。父皇一向不喜他与镜涵兄弟二人,这一点他并非不知,只是镜辞依旧未曾料到,他竟是绝情至如斯地步,方才的事分明是可大可小,他却到底还是选择了追究,甚至是用上了脊杖这种说不定会让人丧命的刑罚!
胸口处依旧残留着久未退去的冷意,思绪尚未来得及继续,就听到了御书房门前的通报声,镜辞忙敛了心神,迎上两步规规矩矩地拜下,“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淡淡地“嗯”了一声,挥手屏退了跟在身边的启寿,也不叫镜辞起身,只是径自走到书案前坐下。
镜辞不明所以,只安静跪侯。
好在也没有过太久,皇帝便开了口,“镜辞,你过来。”
依旧是没有叫他起身的意思,镜辞很认命地膝行至书案前,稍稍仰起头,“父皇。”
偏是在此刻,皇帝又走了神,他看着镜辞,突然觉得,他的眉目间的确是与皇后有五分相似,但又何尝,不是亦与自己相像呢?说到底,这孩子是自己的嫡长子,他身体里流着的,是自己的血。
下一瞬,见镜辞低眉敛目的样子,却又倏地生出几分烦躁,他知道,镜辞一贯是这几个皇子中最为优秀的,只是……皇帝眼里闪过一丝阴鸷,再开口的时候语气也冰冷起来,“今天这种事,我不想再看到,否则便不是这么容易就可以揭过的了。”
对于这话,镜辞并不感到意外,他恭声应了句“是”,只等着皇帝进一步的发作。
没想到,片刻后他等到的只是一句,“退下吧。”
心下难免有几分诧异,镜辞脸上却是未露丝毫声色,“是,儿臣告退。”
天色愈发地暗了,镜辞慢慢走回自己的祈合宫,只说自己要沐浴更衣吩咐了初棠去准备,初棠赶紧应下,却没有马上下去,她看了看镜辞,有几分欲言又止。
算起来,初棠跟在他身边也有不少年头了,镜辞几乎一眼就看透了她的想法,却也不想解释,只略带无奈地笑了笑,“快去吧,我也累了,打算早些就寝。”
初棠没再多说什么,施了一礼之后便匆匆走出正殿,镜辞看着她身影消失的方向,这才叹了口气。
他自然知道,初棠是想问他,难道今晚不打算去看看镜涵了吗?
其实,他又怎么会不担心,御花园内,众目睽睽之下,他的刑杖虽是有所控制,但的确没有任何徇私的余地,这会儿镜涵应该是根本就爬不起来了吧。
只是……镜涵这性子,也当真是该好好磨一磨了,这些年,到底是自己将他保护得太好了,若是有一天自己再不能护他……
不知不觉间,镜辞已经踱步到院内,他看着栖霞宫的方向,终是不由得长叹一声。
而此时,栖霞宫院落内,待到月妍通报过之后,浅歌便也再顾不得什么避讳,直接走进了镜涵的寝殿。
镜涵原本是半褪了衣衫趴在床榻上的,此刻难免有些尴尬,浅歌进门的时候他正慌乱地想要起身把长衫披上。
上前几步,浅歌轻轻按住他,“我也算是半个太医,现在是来为你诊治,别扭扭捏捏的。”
到底是和浅歌熟识,镜涵虽有些不好意思,却是很顺从地重新趴了回去,只微红着脸讪讪地笑了笑。
浅歌细细地看过了他背上的伤,又为他诊了脉,终于如释重负道,“还好,都只是皮外伤,疼上一阵子就好了。”说着走到案边取了纸笔,一边唤过了月妍,“我开些清热安神的药,等下让人去御药房按这张方子取来,每天早晚各煎一副。另外就是他今晚可能会发热,务必留个人照看一下。”
月妍一一应下,“浅歌小姐,谢谢您。”
浅歌摆摆手,又想起什么似的,从自己随身的小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递到她手里,“这是我自己调配的凝霜膏,比普通的棒疮药要好些。”
月妍忙小心地接过来,“浅歌小姐放心,奴婢们必定会照顾好殿下的。”
浅歌往镜涵的方向看了一眼,眸光一闪,眼中的情绪快得没人看清,“那我就先回去了,记得今晚我来过的事一定不要传出去。”
月妍知道她的顾虑,这男未婚女未嫁,于斯夜中相见,虽是为了诊治,到底也有失体统……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浅歌小姐您放心。”
浅歌却又是回眸看向镜涵的方向,轻叹一声,“好好照顾他。”
说是要他好好歇息,背上的伤一直撕扯一般地疼着,镜涵又哪里真的能睡得着?浅歌已经走了一阵子,派出去取药的小宫女也已经归来,月妍安排了他人去煎药,自己拿了浅歌方才留下的凝霜膏,“殿下,奴婢……为您上些药吧……”
镜涵稍稍侧过头,问出口的话却似乎毫不相干,“刚刚交待元升去打听……”
月妍忍不住低了头,似乎有些不忍,却终究还是轻轻开口,“回殿下,方才元升已经回来了,御书房那边的人说太子殿下只停留了片刻就回去了,元升就又去了祈合宫,初棠说,太子殿下已经歇下了。”
忐忑地将这话说完,月妍垂着头,半天才敢悄悄地去看镜涵。
镜涵本就惨白的脸上血色已然全部褪尽,眼神也黯了几分,“我知道了。”
月妍心里一慌,直直地跪下,声音也低了下去,“殿下……”
镜涵看看她,很勉强地扬起一个笑容,“你下去吧,我要歇了。”
月妍抓紧了手里的小瓷瓶,“殿下,这药……”
镜涵已经阖了双眼,极为倦怠的模样,“不必了,你下去吧。”
月妍还欲再劝,镜涵却似乎已看透了她的心里,语气也难得地严厉了几分,“退下。”
不着痕迹地轻叹一声,月妍默默起身,“是,奴婢告退。”
待到月妍也离开,四周突然就寂静下来,镜涵一遍又一遍地想着她刚刚说的“太子殿下已经歇下了”,越想越觉得好笑,便真的笑出声来,笑着笑着,就带上了几分哭腔。
今天发生的一切于他,的确也是太过措手不及,他觉得自己已经很克制了,在父皇赐给如妃那红玉牡丹的时候,不也遵照着皇兄的意思没有生事甚至都没有表现出不悦吗?
至于那玉雕,且不论当真是他醉酒步伐不稳撞碎的抑或是另有其他原因,但至少,他实在并非故意。虽然他也知道当时的境况下,皇兄并没有违抗父皇命令的余地,但是为什么,皇兄竟然就真的一句话都不肯为自己说呢……
镜涵想起当时,他仓惶地看向镜辞的时候,是不是他的眼里,当真是没有任何感情亦没有温度呢……
背上的伤依旧是疼得火烧火燎的,渐渐地,镜涵只觉得自己的呼吸亦灼热起来,头也有些晕,想是如浅歌所言正在发热。口干舌燥地只想喝上一口热水,自己完全不想动,却执拗又自虐一般地不想叫任何人进来伺候。
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听到寝殿的门被推开的声音,镜涵很快转头去看,看清楚来人是月妍后又难免失望道,“还有事吗?”
月妍把手里的托盘轻轻地置于案上,“回殿下,药煎好了,奴婢服侍您用药。”
只这片刻,屋里已经弥漫开草药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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