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判道,“昨夜大风,及早骤停,之后再未起过。是风声把你吵醒了?”
苏濯道,“是,晚秋的风。”
沈判拿起茶壶,为她斟了一盏,道,“是你杀过最厉害的?”
苏濯道,“不,最无辜的。”
沈判宽厚的手掌盖在她手背上,温暖包容,能平定心境。
苏濯低头,听着瓦檐上落下的雨珠打在阶前石窟上的声响,想象它积年累月,滴水穿石。
“昨夜,”沈判松开手,转头向她道,“有个客人来访,我猜想你或许认识。要不要去见一见?”
苏濯接过他递来的茶,茶水早已变凉,只余下些微温热,“他人在哪里?我顺便为你换壶茶。”
沈判按住手边的茶壶,推辞道,“不必,就这样吧,总是要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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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回廊到东厢不到十丈路,苏濯心中转过八/九十个念头,始终不敢确定来人是谁。
在看到闻人越的脸前,她险些都快要忘记了还有他这么一个人。
这让她颇抱歉意,“你来了。”
闻人越不咸不淡地应了,“怎样?肖姑娘说你昏睡在树林子里了,现下感觉好些没?”
他话里话外全是关心,语气却是平常,好像在同一个陌生人讲话。
苏濯小心赔道,“好多了,你可好?”
闻人越点点头,看着她衣衫单薄,在寒风中略有些颤抖,心里到底还是不忍,叹了口气道,“进来说话。”
苏濯向前两步,还不等推开轻阖的门扉,就感觉有大力自背后将她搂住,紧紧护在怀里,宽大的鹤氅罩住了她全身,连脸也不让得露出来。
她讶然抬头,发现是闻人越,便失笑道,“你从窗口……”
闻人越贴紧了她,恨恨道,“是,我从窗口跳出来了!你走得这么慢,我只好更快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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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城东燕脂裁铺里,有个妙龄的姑娘正在试衣。她面貌姣好,身材匀称,穿什么都好看,也正因此,这厢里面前摆了七八件漂亮衣服,倒叫人犹豫不决,不知该买哪件才好。
身后的丫鬟给她出主意,“宁姐姐,就买这件紫衫罢,听说新姑爷喜欢紫色。”
姓宁的姑娘将紫衣服拿起又放下,“他喜欢……他喜欢吗?”
燕脂裁的老板卸下肩上的尺子,“我觉着,还是方才浅芽黄的好看。这件紫色显厚重,非得要活泼的人儿才穿得出‘静如处子,动如脱兔’的模样来,宁姑娘端庄,穿了显木讷。”
丫鬟不高兴了,挤眉弄眼地质问,“老板,你还想不想做生意了!转着弯儿骂宁姐姐呢?”
老板嘿嘿一笑,“大家都是熟人,我只是照直说,宁姑娘也知道我这心直口快的脾气,不会责备我的。”
丫鬟噗哧一声,刚要说话,却听姓宁的姑娘冷声道,“不买了。”
老板万没料到她会动气,赶紧解释说,“宁姑娘,我是胡说八道的,你别当真啊!”
姓宁的姑娘看了他两眼,“你是该收敛收敛。”
老板又一阵点头哈腰,赔礼道歉,丫鬟也从旁说了一气好话。她这才气消了些,捡了件湖绿的衫子要了。
待她出门,老板一把拽住丫鬟,有些心有余悸地偷偷问道,“这……宁姑娘最近脾气是不是不大好?”
丫鬟拧了拧他的脸,皱着眉头道,“不是不大好,是大不好!”
、四十八折
南疆名中虽有一个“南”字,但着实地处偏北,日子近年关时,山间便多是下雪天气,少见晴日。自到时见了一场晴,之后数日接连的雪天,一刻未曾停。
乌兰岛处极南,冬暖夏凉,是个在气候上十分美好的地方。苏濯住惯了该岛,轮换到南疆后就被冻得不耐烦,于是向沈判说罢京城扈言官一事已毕之后,就起意要请辞。
沈判早知她待不住,笑一笑道,“日前有传扈言官遇刺,但幸得无恙。我身困此地,无法亲去探望。你此番折返中原,或有时间帮我去看上一看?”
苏濯道,“之前肖月半有言,说是他已然被杀了。”
沈判研着茶末,微微掀起眼角,“既然我得到的消息同你的有出入,就还是该去看一看的。”
苏濯嫌麻烦,又想起当时差点殒命在一双疯子手下,厌恶道,“京城乱糟糟的,我不愿再去。”
沈判悠然道,“我记得你当时也是这么说的。”
苏濯晓得他说得是一年前拒绝帮他偷送金笔朱砂册的事,便撇了撇嘴,“既然你这么了解我,又何必拿旧事出来笑我?”
沈判端起身侧的热水,泡出三盏香气四溢的好茶,推过一盏到旁侧,道,“就是你这口是心非的性子,最教人喜欢。”
苏濯红了红脸,接过他递来的另一盏茶,抿了一口,另转话题道,“这茶给谁?”
沈判道,“给闻人公子。”
苏濯开口道,“他又不……”
话音未落,闻人越已然跨入客堂,边将紫竹伞收到墙角,边朝家主沈判颔首致意。
苏濯脸上愈加烧了,有些窘迫道,“沈大人总是能未卜先知,小女子实在佩服。”
沈判笑而不答。
闻人越没留意听他们说话,脱下大氅后便径自走到桌前坐了,似是与沈判十分相熟。喝过一口暖茶后,他看了一眼故意低眉垂眼不搭理他的苏濯,启口道,“沈大人,这两日有所叨扰了。”
沈判低声笑了会儿,“所以闻人公子也是来告辞的?”
闻人越反问道,“也?”
沈判笑看苏濯,“你们一道走?”
苏濯倏地站起来,转身向门口去,“不同你说话了!我去找肖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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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同肖月半在荒漠中失散,苏濯便一直得不到她的消息,到达沈判居所后也未曾见到她。
直到前一夜,她风尘仆仆赶到了这里。
苏濯方知她在到达南疆后又孤身返回去,在荒漠中执着地找了他们五六日余,和他们一样无水无粮地熬着,一身的疲惫和沙尘。
苏濯不禁心中有所动,便常去看她。可她依旧沉沉睡着,似乎是要将这两日的疲乏都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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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苏濯就开始收拾行装,她从沈判手里抢来许多好茶,打算拿去孝敬苏洵。
闻人越从旁看着,过了会儿冷不丁地问,“你当真明天就走?”
苏濯对他不赶着去收拾东西感到十分不满,“这儿实在太冷。”
闻人越又看了一会儿,“你不打算等肖姑娘醒来了?”
苏濯顿了顿,“我……”
闻人越道,“其实我刚才并不是去请辞的,反而是想和沈大人商量一二,再多留两日,至少也等肖姑娘醒来,我们与她打个招呼。毕竟这些日子,受她关照颇多。”
苏濯犹豫了一会儿,“我确实也想等她醒来,只是……”
闻人越面色微冷,“还是你收到什么消息了才急着赶回去?”
苏濯叹了口气,不再挣扎,“舒大哥发了飞鸽传书来,说景……景萧声的大婚便在最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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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欢欢试过嫁衣,脸上冷冷淡淡,一丝笑容也无。碧环有些受不住,低声道,“姐姐,你就笑一笑吧,哪有新嫁娘老绷着一张脸的?”
宁欢欢仿佛没听见,向着窗外递过一眼,“他走了吗?”
碧环没转过念来,愣愣道,“谁?”
宁欢欢跺了跺脚,嗔道,“哪有这样死皮赖脸的人!他来这些日子,我一次也没肯去见他,怎的……怎的就是赖着不走?!”
碧环这才晓得她指的是哪位,心里怏怏不乐,“姐姐,你就甭惦记这位了!婚期这么近,也不见你念想念想姑爷……”
宁欢欢默默看她一眼,不接她的话茬,只咬唇道,“他要再多留一日……再多留一日……”
碧环喜道:“就让老爷拿大棒子赶他出去?!”
宁欢欢瞪她,“我就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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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洵打了个喷嚏,他伸手蹭了蹭鼻子,还觉得有些痒,很想再打一个。
他在宁家已经住了半个月了,宁欢欢就是不愿见他,今日去庙里了明日去胭脂铺了,左右都是事,忙得跟陀螺似的转,全然抽不出一星半点空来。
他知道她心里还恨着,恨不能把他抽筋扒皮、饮血吃肉。
可他就是想见她,趁着男未婚女未嫁,哪怕就是再看一眼也好。
今冬的雪下得薄,他出门踩了一脚泥水,还只能看到庭前的梅花树尚在含苞,一地兰花却已经凋落得不成样子。
这些兰花还是前两年与宁欢欢手把手栽下的,每株之间隔了六分地,皆是不同品种,冬日里开来幽兰香气、芳华满池,是说不尽的风流。
他蹲□扶了一些起来,发现不少是被踩坏的,足迹虽旧,断叶处还新。不知她是饱含了多少怨怼,才能狠下心一脚一脚地将往日情分踩成恩断义绝。
衣衫的下摆垂到地上,满浸泥水,他未曾发觉,倒是旁侧有人出声提醒。
“苏二公子,你的衣裳弄湿了。”
苏洵没有抬头,“没事。”
这人俯身帮他把衣摆抬起来,拧净了,又用帕子细心擦过,接着将之攥在手里,静静站在他身后,不再发一言。
苏洵偶然想要移动身体,冷不防被他拽住后摆,身子一斜,他依旧没有回头,双手还撑在兰花叶下,仅仅皱了皱眉,语气强硬,“还请兄台放开!”
这人怔忡般开口,“这衣摆上的花绣是她绣的吧?又丑又粗……还请苏二公子珍惜。”
苏洵听着声音有些耳熟,转头一看,立即冷笑一声,“半月前还见你对三妹关怀备至,现如今又转身成了宁家的东床快婿,你倒是还说这些有的没的,是要在我这当哥哥的面上讨去什么?”
景萧声望住他,身旁的人倒是隔了半晌,从牙缝中挤出句话来,“苏二公子,你们,不过彼此彼此。”
苏洵抬眼看去,见是个并不太熟的故人。
夏子央知道他不太认得自己,便笑道,“苏二公子贵人多忘事,不记得夏某也是应当,不过我倒与令三妹相熟。说起来,前两日在江宁城外,夏某的手下不慎重伤了一个闹事的姑娘,似乎是贵府上令三妹的贴身丫鬟。啊,夏某不过看着眼熟,可能并不是,现在丢在柴房里,也不知活着与否,苏二公子有没有兴趣去见她一面呢?”
、四十九折
紫赋只吊着一口气,蜷缩在柴堆中瑟瑟发抖,或该说连发抖的力气也没有了,只是在抽搐,衣衫尽褴褛,身上青紫遍布。
苏洵心里好一阵疼,三两步走到她面前,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夺门就要离开。
怎奈夏子央堵在门口,没有分毫要让的意思,“向来听闻苏二公子有个怜香惜玉的癖好,便是不认识的姑娘也要照料一二。只不知这姑娘苏二公子认不认得?”
苏洵眉头一蹙,“是我府上三妹贴身丫鬟,还请夏公子一让。”
夏子央佯作惊慌,“哟,这可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我手下不着轻重,打伤了自己人?”
苏洵不禁在语气中带了厌恶,“无论是否误伤,紫赋眼下性命垂危,还请夏公子先让一让,我好带她去看大夫。”
夏子央好整以暇,反而微微笑起来,“苏二公子,夏某还是十分担心,这姑娘或是易容又或是假装,许不是你府上人。不如让夏某先来验证一二?”
苏洵的怒火简直快要从眼里喷出来,他不再理会这胡搅蛮缠的小人,转身向着门旁墙面,单手挥出一掌,掌力刚劲,直将墙面生生豁出一个能容人出入的大洞来!
夏子央心知苏家长子次子皆是武功卓绝,内力浑厚,但从未想过竟然能霸道至斯,一时不禁呆住,再说不出半句话。
眼看着苏洵搂着紫赋大步向外去了,景萧声才站到夏子央身后,意味深长道,“看来要扳倒苏家,一个声名狼藉,还远远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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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人越很不快,他直接将这情绪写在了脸上,便连好不容易醒来的肖月半也能一眼看出。
她性子本就静,又不爱问人是非,便只是看在眼里,并不发问。
沈判也按捺得住,不乐意去掺和他们的事情,只每次见了他,便了然于胸地一笑。
苏濯更是没事人似的,虽然听了他劝不再急着走,但始终一副她赶着要回去见旧情人乃是理所应当的模样。他要敢说什么,就是没有器量,不说什么,他自己又咽不下这口气。
如此踟蹰再三,熬到翌日午前,他终究是熬不住了。
苏濯正在厨房帮沈判打下手时,他偷偷摸摸蹭到两人身边,不开口,就是站着碍他们的事儿。
苏濯要拿蒜,他便堵在蒜前;苏濯要取水,他便靠在水缸上;苏濯要切菜,他便拿着菜刀假作钻研……
如此一来二去,苏濯当真是忍无可忍,大喝一句:“你倒是让不让开?!”
闻人越委屈得不行,他也觉着奇呢,自己一往哪儿站,她就要用什么,站哪儿都不是,站哪儿都挡着。
沈判微微一笑,“闻人公子要是无事,就还请先出去吧。厨房狭小,站不得许多人,何况君子远庖厨,待在这里油烟浓重,也多有不好。”
闻人越搓搓耳垂,“沈大人都能亲下厨房,我又为何不行?”
沈判长长看他一眼,有些不可置信道,“难道闻人公子会做些佳肴?”
闻人越骑虎难下,只得点点头,“自然是……会……这么一些的!”
苏濯冷笑一声,“你说说你会什么?”
闻人越抓耳挠腮地想了会儿,反问了一句,“你会什么?”
苏濯坦然地双手一伸,“什么也不会啊!”
闻人越不服气,“你什么也不会,不是照样站在厨房里吗?”
苏濯啼笑皆非,“我是在打下手呢!做饭的可是沈判!”
闻人越磨到沈判身边,“沈大人会什么?”
沈判低低笑了两声,“沈某也什么都不会。”
苏濯抢道,“诶,沈判,你别跟他客气,多堵堵他,锉锉他的锐气!”
沈判没搭话,闻人越却奋起了反抗精神,向着苏濯道:“一会儿本公子就露一手给你瞧瞧,让你知道到底什么才叫天上地下吃不到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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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月半半靠在榻上,由着沈判一口一口喂她吃饭。
苏濯端了一碟子颜色焦黑形容丑恶的物事进来,摆在榻案上,忍着笑道,“闻人越做的,沈判可要尝尝?”
沈判盯着看了一倏尔,夹了一些先尝过,咀嚼半晌,方道,“果真是天上地下吃不到的滋味。”
肖月半嘴角也带上了一些笑意,“三娘吃过了?”
苏濯点点头,“这道菜我也吃了,就挑了一点儿看来还不错的拿来给沈判开开胃。”
沈判看看她,“剩下的呢?”
苏濯撇撇嘴,满不在乎道,“谁做谁吃!”
三人笑成一气,待过一会儿,苏濯便起身要走。肖月半困倦虽过,疲态未消,还得歇上一会儿,沈判从旁陪着,手里持着一卷书。两人靠在一头,恬美安适,恍若岁月不流,时光静止。
走到门口,苏濯反身阖上门,一眼落在沈判发髻上的玉制鹤簪,不禁会心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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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月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