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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念一眼,又觉得不可能。她心中充满疑惑,入宫以来,大多秀女都迎到了自己的家属前来探视,但相府并没有任何人来。这曾经让她感到失落,她终究只是个养女,与他们没有血缘之亲,他们也就不那么在意她在宫里是否安好,对么?
正是因为她马上要出宫了,他们才来,媛湘才觉得稀奇。她有时总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棋盘中,她是一枚棋子,然后是谁在下棋,她根本看不见,只被一双两双手推着晃过来,绕过去,始终见不到那双手的主人。
存着诸多疑惑,她等来了探视的时间。诉听门冷冷清清,因为不是初一,大多数宫女秀女是没有获探视的资格的。她走进第一间厢房时,程泽雪已经等在那儿了,并没有带丫鬟,怔怔地坐着出神。
媛湘叫唤了一声,她才如梦如醒,笑着迎过来,“湘儿,你来了。经月不见,你似乎清减了呢。在这里的日子过得好么?”
“有你们打点,过得很好。”媛湘许久不见她,也觉得份外亲热,“干娘身体还好么?哥哥他们都好么?”
“都挺好的,”程泽雪拍着她的手,拉着坐下来,“你们的祖母寿辰将近,所以整个府上都在忙着她的寿诞,各种礼仪往来,忙得我都未抽空进宫来看你。”
媛湘说道:“我知道你们有事情忙。明日我就可以回家了,干娘为何还要特意进宫一趟?”
程泽雪扭着手,看起来欲言又止。媛湘疑惑地望着她,“您有什么话要说么?”
“……”程泽雪沉默着。
“嗯?”媛湘轻轻拉一拉她的袖子。
程泽雪看起来像霍出去了似的,说道:“本来明日你就要出宫了,这些话我不当讲。但又怕将来有一日你想起来,会怪罪我……”
“是什么事,您请说呀。”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非常低:“前儿我偶然得到一个不知是真是假的消息。”
媛湘的心提了起来,“什么?”
程泽雪继续低声道:“听她说,当年你父母处斩前夕,有个人曾看望过你父母。后来处斩的那个女子,却不是你母亲!也就是说,你的母亲被人调了包。”
媛湘震愕极了!一股热血涌上头顶,她冲口而出:“真的么?真的么?”她紧紧拽住程泽雪的手。
第12章 局(2)
如果娘真的还活着,那该多好!那么,她在这世上就无血缘亲人的人了!她迫切极了,“如果我娘活着,她会在哪里?你快告诉我。”
程泽雪摇了摇头:“事情的真相是否如此,我们还不知道,但我与她交好,她也认识你母亲的,才悄悄地聊到了此事。只听说那个探望过你父母的人,是宫中的一个太监!倘若真的如此,他会将你母亲带到哪儿去呢?”
媛湘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她手指冰冷,紧紧抓着程泽雪。她几乎不能思考,只会喃喃问着:“真的吗?是真的吗?”
程泽雪警觉地看看四周,“也是听说,并不知道真的与否。我原想不告诉你的,毕竟事情不和真假。但转念又想,倘若是真的怎么办?既是太监将她带走,那她有没有可能在皇宫内呢?早上想到这个可能性,我连坐也坐不住了,连忙地请了人走关系,必定下午要来见你一面。”
媛湘想要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是却连思考都不能。这个消息对她而言太震撼,如果娘还活着,如果娘真的还活着……
“会留在宫里么?”媛湘的眼睛突然一亮,“再打听清楚些,一定要找到那位内侍。”
“你明日就要回家,恐怕只剩一夜,也找不到;”程泽雪叹息了一声,“倘若你初进宫时就得到这个消息,至少也有月半时间可以让你打点关系,好好寻找。可现在……”
“只要告诉我那位内侍是谁,一定就可以打听到我娘的消息的。”媛湘忽然热血沸腾。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那是生命勃发的欲望,是对未来充满希望的曙光。
“是没错儿,但需要时间,你出了宫,想进来查就难了。”
媛湘咬着嘴唇,“那就让我留在宫里。”她的脑海飞快地转着,“不能在宫中多待些时日,再侍机出宫么?”
“皇宫哪儿是我们想留就留,想走就走的呢?总有个规矩的。”
“那可怎么办?”媛湘急了。
程泽雪安抚她:“你别急别急,我再替你想想法子。”
媛湘的血液都在热烈地沸腾。这是她对茫然的未来升起的最明亮的曙光啊!在相府,人家待她再好,她潜意识里也时常觉得没有归属感和安全感;因为她成为相府千金就莫名奇妙,这份莫名奇妙让她无法心安理得。
程泽雪小声地道:“其实,事情是真是假我们都还不清楚,就怕留在宫里,寻找也是一场空。”
“只要有希望,就不应该放弃啊。”
程泽雪点点头:“既然如此,我替你出去走走有关系,看是否能再留在宫中一段时日。”
媛湘盈盈下拜,程泽雪连忙托住她:“傻孩子,何需行此大礼。”
“母亲的恩德,湘儿无以为报。”媛湘真心感激程泽雪。她也拧心自问,她对亲生母亲的期待的这份热忱会不会令程泽雪伤心?毕竟,这四年来她们以母女相待,程泽雪确实对她宠爱有加,也弥补了部分她失去母亲的亲情。但看程泽雪的神情,并没有难过伤心的样子,才稍稍放下了心。
程泽雪拍拍她,柔声说:“好孩子。别说这样的话。既然如此,我便活动关系去了,你且等消息吧。”
媛湘点点头。
程泽雪匆匆离开,媛湘小坐了会儿,方才回莫紫苑。一路上,她都怔怔地出神。这偌大的皇宫里,真的有娘亲的一席之地吗?如果娘真的在皇宫里,她会在做什么呢?
面对害得她们家破人亡的皇帝,她难道可以忍得下去吗?或者……她也是委曲求全,心想着某一天可以见得到她?
媛湘想着想着,不禁笑起来。此前一直憎恶的皇宫,竟然觉得十分顺眼起来。她望着眼前一片陌生的庭院,又回头看看来时路,心中一想,哎呀,糟糕!走错地方了!
正欲回头,一阵琴声传入耳中。低鸣回响的古琴,音色沉润,足见是把好琴。弹奏的是她不曾听过的曲调,和古琴曲一惯的低回不同,它甚至有些高昂,和喜悦。
媛湘不禁寻声而去。奇异的是,这个庭院空荡荡的,竟也没有宫女太监,甚至没有牌匾。绕过一条青砖大道,后面竟然是一大片湖泊,杨柳随风,轻轻摆动,那琴声,是从湖泊上一条船里传出来的。
媛湘心想,定是哪个主子得了闲,竟然在船上弹奏,当真太闲了。想起也许是皇帝的子嗣或是妃子,她心中就升起厌恶,转身便走。
“何人在那儿?”
有人喝问。
媛湘吃了一惊!糟糕,让人发现了。当如何说是好?她颤幽幽回过头,一个少年冷漠地望着她,“你是何人?”
“我……”媛湘道,“宫女。错入此地,望见谅。”
那少年方才缓和了颜色:“去吧,以后别冒冒失失的,不是闯到每个地方都能全身而退。”
媛湘福了一福,“是。多谢。”她准备离开,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是谁在那里?”
少年低声和她说:“快走,”然后高声回道,“没什么,一个宫女走错了地方。属下已经打发她走了。”
媛湘只听得后面嗖嗖两声,接着是又惊又喜的声音:“喂,丫头!舒媛湘!”
谁会这般叫她?媛湘正自纳闷,回过头来,看到玉面含笑的钟习禹,钟习禹道:“你怎么来了?是来找我的么?”
媛湘摇头,“我只是误入此时,怎知是你的地盘。打扰了,告辞。”
“哎哎哎,”他连忙赶到她面前拦住她,“你这个人怎么说走就要走?既然来了,不如一起泛舟湖上?说起来也有一阵子没见你了,叙叙旧吧。”
和他毫无交情可言,叙什么旧?这儿不是相府,媛湘胆子再大也不敢顶撞他,只道:“我一介草民,如何能与太子殿下同乐?我告辞了。”
“啧啧,”他支着下巴,笑起来,“这个样子和我认识的湘儿都不一样了。嘿,我还是比较喜欢无拘无束,敢顶撞我的你。”
媛湘面无表情,“我怎经得住?”
第12章 局(3)
钟习禹神情脉脉地望着她。媛湘见他不回答,便扫了他一眼,见他专注地看着自己,不禁红了脸。钟习禹穿着雪白衣衫,玉冠束发,看起来风姿绰绰,风流倜傥。充满朝气,活力。一股意气勃发的感觉。
“你是被琴声吸引进来的是不是?”他忽然问,“我的琴声比起舒沁如何?”
媛湘暗暗讶异,看似粗矿的他,居然也会抚琴?她只淡淡道,“我并没有听见琴声。明日我大约就要出宫了,还有许多东西需得整理,我走了。”她说着就要走。
“哎,”见留她不住,他只好道,“我送你。”
“不必!”媛湘惶恐。“你虽是太子,但后宫之地,你也不能随意乱走吧。”
钟习禹笑道,“我不怕,你怕什么?御宽,帮我把琴收拾了,我送她回去。”接着不顾媛湘不情不愿的神色,带着她往外走。
见他如此热情,媛湘也只能罢了。再者,她能迷路一次,指不定回去的路也能走错,让他送送也好。
钟习禹望着她的侧脸,“听说你那日未曾被父皇选中,真是可喜可贺。”
媛湘低声道,“嗯。”
“明日即将出宫么?”钟习禹脸上的笑意更深,“不日就会有指婚了吧。”
媛湘却不想理会这件事。指不指婚,他抄什么心?
钟习禹问道:“你怎么都不说话,倒显得我很鸹噪似的。”
“你本来就很鸹噪。”她忍不住说。
“我?”钟习禹本想说什么,生生忍住了,笑道,“也罢,就在你面前鸹噪吧。你应当觉得有福气。”
媛湘本想再顶他几句,又想,这是皇宫,是他家的地盘,怎么说也该给他几分薄面。再者,说不定将来找母亲的事还可以求他帮帮忙。瞧他对自己的样子,倒是没有身份架子,很是亲近和蔼;若不是因为他是皇太子,媛湘指不定能对他更礼遇一些。
心中这样想着,就微笑道:“好吧,那就是我有福气吧。”
她的话让钟习禹阳光灿烂,连心情都好了几分,双手负在身后走在她身旁。媛湘看着前路,疑惑道:“这儿是从来没走过的地方,你是要送我回莫紫苑吗?”
“嗯,从此路走更快些。”其实他是故意带着她绕远路,如此,就可以有更多时间和她待在一起了。
他喜欢与她在一起,不单因为她总喜欢顶他,一点不服软的小性子,还因为她很合他的眼缘。美人他从小见过不少,媛湘不算绝色,却自有一股能令人倾心的气质。
媛湘也不质疑,和他慢慢走着,心中却在想,要怎么样留在宫中?不论娘亲在世的消息是真还是假,只要有一点希望,她都不能错过;当务之急,只能先留在宫中,不论是以什么名义……总之,不能明天就出宫。
“媛湘?”他见她怔怔出神,便叫,“在想什么?”
媛湘摇摇头。钟习禹道,“等回到家后,什么地方也不要去,等着我的好消息。”
“什么?”媛湘疑惑地望着她。
他笑得神秘兮兮,“暂不告诉你,你只在家里等着就是了。”
媛湘还真不知道他所谓的好消息会是什么,他的好消息,与她会有什么关系?媛湘忽然问他,“皇宫里最有权势的太监,可以随便带人进宫么?”
“自然不行,”钟习禹道,“倘若都能随便带进宫,皇宫岂不是危机四伏了?你怎问这个问题?”
“只是随便问问。”
“哦。”
“以前没有发生过太监私自带人进宫的事么?”
“我倒没有听说过,但皇宫之大,也不乏有些人滥用职守,偶有发生你说的这种事也有可能。你要进宫大可跟我说呀,我带你进来,找什么内侍?”
媛湘哦了声,便不言语了。钟习禹看起来不怎么聪明,若是舒沁,只怕凭她一句话,便能把她的心思全数摸透了。她原想生在东宫的太子,城府应当会很深,否则怎么在后宫尔虞我诈的斗争中立足?
但现在想来,或许他的母妃够强硬,皇帝够宠他就够了,以至于他心性还如同孩子般,顽皮,甚至有些天真。
钟习禹一路找了许多话,媛湘一一答着,倒也很快就到莫紫苑。偶有几个秀女见着他们,眼神莫不传递着疑惑;媛湘和钟习禹低声道,“多谢你送我回来,你回去吧。免得被别人看到。”
钟习禹眸中含笑,“好。”
媛湘福了一福,便走,他忽然说:“等等。”便伸手拉她过来来,手在她耳边碰了碰,一枚叶子便在他手中,“树叶掉头发上了。”
媛湘脸微微一热,只说:“我走了。”
看她害羞发窘的样子,钟习禹觉得更开心了。他傻笑两声,目送着她离开。
媛湘才进了莫紫苑,便被那静叫住。那样平时喜静,几乎在屋子里从不出门的,媛湘进了宫这么久,也就平日训练礼仪时见过几面。那静手中执着素帕,微笑望她:“姐姐从哪里来?刚瞧见一个男子送你回来呢?”
“只是遇到个熟人。”她不想再多应酬,只道,“走了许久,有些乏了,我先回屋去歇息。”
那静颔首,“得了空来与我说说话,听说你明日就要出宫了呢?”
媛湘嗯了声,先进了屋子。她给自己倒了杯茶,淡淡茶香,令她的心安定下来,理了理思绪。不知道这会子干娘是不是在跑关系?会不会有办法令她留下来?
转念一想,他们连皇上都可以欺骗过去,令她连选秀之日出现都不必出现,想必留在皇宫应当不是难事吧?
如此一想,便觉得更心安了;既然能留在皇宫,她要做的事情,便是尽早找到母亲……都说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不论怎么样,找到那位内侍,问个清楚也是好的。能找到母亲固然是好,就算母亲早已不在人世……
这四年,她不是一直以为母亲已经离世了么?她饮了口茶,之前觉得未来的路迷雾重重,现在却霍然开朗,暂时找到了生存的意义。
傍晚时分,念竹忽然进屋来,神色慌张:“姑娘,皇后娘娘懿旨到。”
第12章 局(4)
皇后娘娘懿旨?媛湘心中一喜,已然猜想到原由。念竹、萍依却十分惶恐,颤抖着跪下,等待传旨的公公。那公公进屋,先是扫了一眼,便捏着嗓子道:“舒媛湘接旨~”
媛湘盈盈拜下,那太监细声细气地喊道:“舒氏媛湘秀外惠中,绣功了得,琴艺茶艺均在闺阁千金之上,本宫喜爱甚盛,故命留在宫中,居尚仪局司仪女官之职,教导公主颜欢,钦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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