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婆连忙慌张地往回走,小衡又去帮她的忙。这边阿碧问道:“公主,怎么样,皇上那边太医还在吗?”
我想起文华殿中看到的那些东西,不禁心下又是一沉,摇摇头叹口气:“别再提皇上了。”
我站在那里换好了衣服,见太婆很是不自在,于是只得退出来,让她们在里面忙活。老人家见了我,只顾着紧张惊慌,怕是更不会接生了。
外面的雨还在下个不停,仁轩在外面站着发愣,见我出来,便问道:“怎样了?”
我摇摇头:“慢慢等吧。”
我们两个站在游廊上,看漫天的雨泼泼洒洒,整个天上都是黑云密布,时不时地,有道闪电在天空中倏然绽放,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屋顶上,然后又倏然而逝。耳畔响起阵阵的闷雷声,呼呼的风声,啪啪作响的瓦当声。
看了一会儿雨,我忽然想起,问道:“燕军真的进城了么?”
仁轩点点头,沉声说道:“已经进了外城,晋军完全放弃抵抗。这会子若不是在躲雨,只怕已经快进了紫禁城。”
我凝神想了片刻,说道:“咱们得想办法逃走,这里不安全。”
仁轩忽然道:“公主,你还记得那日烟雨楼上的慕容公子么?”
“慕容举?”
“不错,他不是还给你留了个锦囊,说什么‘万不得已之时方可拆开’,如今……不正是用到的时候?”
我望着他,顿时恍然大悟:“是了,我竟把这个忘了!我去找找!”
说着我就进到我屋里去找那锦囊,仁轩也帮我。
好在没有弄丢,锦囊还在,我小心地打开,只见锦囊上只写了几行字,是在圆明园附近的一处客栈名字。
“他是说他就在那里等着我们。我们可以出宫去那里找他,他定然还在那儿。”仁轩说。
我们于是说定如何出宫。正在商量着,小衡忽然从产房里出来,满手都是血,脸上也大汗淋漓的,见了我,张口欲言又止。
“怎么了?怎么出来了?”我问道,往里看看,“怎样了?”
“公主,王妃难……难产,大出血!婆婆说,母子两个,只能……只能保一个……”小衡艰难地说道。
我心下一沉,只觉得天旋地转,险些站立不住,心里那个隐忧果然还是应验了。我扶住仁轩,颤声说道:“怎……怎么能只保一个!我两个都要保住!两个都要!你跟婆婆说,一定都要保住,保不住……保不住我治她的罪!”
“公主……公主!——长安!你冷静些!”仁轩扶住我,着急地说道,“你这个样子只会吓到那位太婆!”
我急道:“那你说应该怎么办?要我舍谁?我哪一个都不能舍啊!”
仁轩看着我的脸,我感觉都快要急疯了,急哭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忽然拉住我的手,轻轻拍着:“你莫怕,莫慌。会有解决办法的……”
我这里还平定,只见仁轩看向小衡,一字一字慢慢道:“去跟太婆说,万不得已……保孩子。”
我睁大眼睛看着仁轩,他也静静地看着我,道:“这孩子,是晋国唯一的皇室骨血,而且孩子若没了,你想——王妃还能活么?”
我一时之间迷茫不已,只觉得这根本不是真的。事情怎么会进展到这样子?七嫂明明好好地,为什么要有我们几个来决定她的生死?这太荒谬、太残忍了!我不敢赌!
小衡见我茫然不说话,又急急地进去了。
我们两个又不知道在外面站了多久,直到风雨都渐渐停了下来,天上的乌云散去,有一片淡黄的光晕弥漫半空。屋内忽然传出了一阵又细又嫩的婴儿哭声。
我们对望一眼,我头一个进了屋,仁轩犹豫一下,也什么都不顾了,随我进去。
屋里几乎到处都是血,床上,地上,人的身上。床上的血已经流到了地上,空气中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小衡和阿碧站在床头,小衡两手通红,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那里面兀自还传来阵阵哭声。
我走过去,几乎不敢看四周。小衡给我看那娇小的婴儿,而在我看来,他是那般的残忍,他的出生竟然要以夺走自己母亲的生命为代价,这满屋的血,全都是随着他的降生流出来的。
我受不了这血腥味,不禁捂紧了嘴。
阿碧沉声说道:“公主,王妃……王妃血崩了。这血……”
我终于看到了七嫂那苍白瘦小的身体,那仿佛是蜷缩在皱褶草丛里的一枝枯木,静静地卧在床上,浑身没有一丝生气。她好像是把的所有生命力,全都耗尽了。
旁边传来太婆惊惶的声音:“公主!民妇万死!王妃胎位颠倒,实在是太过凶险!民妇……民妇真不知如何是好!”
我摆摆手,有气无力地:“老人家,不是你的错,你……你已经尽力了。”我尽量使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而不带感情,看着七嫂,又说道:“是我……是我嫂子她,没有福气……”
“嫂子,是个男孩。”我忍住眼泪,看着奄奄一息的七嫂。她仿佛处在血泊之中,下身早就被血泡透了,面色惨白,连话也说不出,只是微微颤抖着。
我抱过孩子来,凑近七嫂,抓起她冰凉的手,手上的汗和鲜血揉在一起,滑腻而冰冷。
“嫂子,你快看啊,这是你的孩子,是我们大晋国的骨肉!”
七嫂的气忽然喘得快了起来,微微睁开眼睛,看了看襁褓中的孩子,婴儿兀自哭个不停,七嫂嘴动了动,我赶紧附耳过去。只听她几乎是有气无力地说道:“孩子……”
那声音犹如游丝一般,在耳边飘散开来,后面听不清楚。但是我狠命地点头,擦擦眼泪,大声说:“嫂子你放心,这孩子我一定保护好,有我在,决不让他少一根汗毛!”
七嫂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她瘫倒在我怀里,我感觉到她一只手在我手心,紧握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瞬间,心中有个什么地方像碎了一样,完全听不到其他声音,只有怀中这一个人,虚弱的、无力地躺在我身上,即将走向她生命的终结。
我坐在那里,一手抱着刚出生,兀自呱呱大哭的婴儿,另一手揽着七嫂,感觉到她的身子逐渐冷了下来。
“公主,王妃已经走了,让她好好安息吧。”
仁轩走过来,扶住我的肩膀。
我还在愣愣的出神,似乎完全不知道这一切竟然是真的。我曾经答应过七哥,答应过八哥,照顾好七嫂,如今他们都不在了,我却连这一个要求都实现不了。
怀中的婴儿是温热的,是一个刚刚出生的小生命,哭得很响。一时之间我们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只有这一声声的啼哭声,和着外面的风雨声。
许久,只听仁轩忽然沉声说道:“不能再耽搁了,咱们该走了!”
“走?走哪儿?”阿碧惊慌地问道。
“当然是出宫了。”
他们都望向我,我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很快说道:“对,我们快走。”
作者有话要说:男主将马上出场了,小伙伴们终于又可以见到李承汜了。不过再相见,就不是和当年一样的情形了。总之虐还是继续进行的,唉。貌似第三卷也要快结束了,现在还不确定要不要分卷。
、险中求遁心惶惶【1】
太阳终于在一番风雨之后露出了云端,天上白净如洗,还留着几缕灰色的残云未散去,但是阳光已经洒在大地上。紫禁城雨后初霁,一派好风光,但是却没有赏这风光的人了。
我们都开始准备动身,因为到了这会儿,天已经放晴,可以行军,仁轩估计燕军已经进了内城,也许现在已经在宫门口也说不定,是以我们必须小心。幸好阿碧还有一手绝活,那就是易容。想当初我偷偷带着仁轩下江南寻李承汜,在南诏逛了一圈儿,青鸾山上全靠阿碧易容成我的样子,幸而没被人发觉。阿碧有这么一项绝技,关键时刻总能挽救于人。于是我们都纷纷坐下来,让阿碧帮我们易容。
其实主要就是改改装扮。阿碧和小衡自是无所谓,我这个公主可不能被人认出来,所以就只帮我易容改扮,成个小太监模样。仁轩面貌太过出众,也容易引人注目,因此也帮他改了一下。最后,镜子里出现的那个人,连我自己都不认识了,俨然就是一个陌生的小太监。眼睛大了,眉毛粗了,连脸感觉都胖了不少,大概只有转转眼珠的时候还能看出是我自己的瞳仁。仁轩则被改装成了普通小厮,衣服也换了一身,再也找不到那种玉树临风器宇轩昂的感觉。
我们匆匆将七嫂埋在景仁宫的后园,这个时候已经很晚了,不得不赶快上路。那位太婆也被我们带上,老人家仍然是很慌乱,还得阿碧一个劲儿地安慰。新生的婴儿,还没有起名,我就草草给他起了个“霁”字,其实就是因为他出生的时候正好雨过天晴。没有按照萧氏皇族的辈分来起,以免招致祸端。小霁儿被放在一个小筐子里,上面铺了一些瓜果之类的,又盖上一层布,但又怕把孩子憋住了。好在事先给孩子喂了些牛乳,因此并没有大声啼哭,已经沉沉睡去。
我们收拾停当,就出了景仁宫,前门肯定是不能走了,只能走后面的玄武门。一路上,更见紫禁城中人丁无一,好像被人掏空了一般,但是隐隐的却听到前朝有甚么声响。
仁轩侧耳听了一会儿,眉头渐渐皱了起来,神色变得越来越严肃。
我见他那表情,心下一惊,赶紧问:“怎么了?是什么声音?”
仁轩快声答道:“是军队!马蹄铁踏在石板上的声音,还有兵革摩擦的声音——燕军已经到了前朝了!”
我们面面相觑,彼此心下尽皆骇然,没有想到燕军动作竟然如此之快!
“咱们得快些了!”仁轩深呼一口气,说道,然后就摸了摸他怀中藏好的剑,看了我们众人一眼,对我说道:“公主……你带好大家跟在我后面,往后走可能就有燕军,咱们在到玄武门之前最好不要被他们发现。”
我点点头,仁轩往前面走去,我们跟在后面。前朝那隐隐的声音似乎越来越响,在这似乎空寂无人的紫禁城里听上去,让人有种胆战心惊的感觉。
我一面瞧着前方的仁轩,他身材高大,我就只看他的背,四下里根本不敢张望,怕是有什么燕军突然出现再发现了我们。其余的时间就只顾低头看脚下,后面的人都不敢说话,只有筐子里的霁儿有时候咂咂嘴,哼几声。一路上只感觉不停地拐弯,一会儿直走一会儿斜走,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我在紫禁城住了十八年,今天终于体会到它是多么大。我们后有追兵,前有拦路,这路似乎怎么走也走不完。
约莫到了清宁宫的时候,最前面的仁轩突然猛地收住了脚,停在那里,我们后面跟随的都撞到一起。我刚想问他怎么回事,他就回身示意我们不要出声,然后让我们快俯下身子。
这时我们正要绕过一座假山,假山之外是一道游廊,廊子外面不远就是清宁宫。仁轩不说话,把手一指,我们随着他的手指的方向看去,顿时吓了一跳。
只见在游廊之外,透过根根的廊柱,依稀看到清宁宫门口守着一众士兵,还有几对士兵列成一行走来走去,他们全都身穿黑色的铠甲,手按兵器,威风凛凛。不用想也知道,那不是我们晋国的士兵,而是传说中骁勇彪悍的燕军。宫门口的那几个士兵,身边还站着几个老迈的嬷嬷,看样子是我们晋国的,多半是年事已高,就如同今天找到的这位太婆一样,无法长途跋涉,故而留了下来。那燕军几个正在那里对她们问话,嬷嬷们唯唯诺诺答着,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
我一面远远地看着,一面心里只觉得扑通扑通直跳,而此时,筐子里的霁儿还在睡梦中发出呓语,真是听了让人心惊。我忽然想到,万一孩子醒转,哭出声来,被燕军发现,那可如何是好?这样一想,更加冷汗直冒,只觉得心乱如麻。
正自思量,前面仁轩就回身向我们做了几个手势,暗示我们压低身子跟着他走。于是我们纷纷曲着身子,跟着仁轩,小心翼翼地从游廊下面穿过去,游廊的边上栽满了车前草,又长又高的草叶子刚好能遮住我们。几乎是半跪半爬的,我们就像过独木桥似的走过了这一小段,到了那边还有一段假山,不过燕军已经看不见我们了。
我们到了两座假山之间的地方,大家都放松一口气似的,彼此都吓得不轻。太婆已经吓得面色苍白,阿碧还好些,还知道去安慰老人,小衡就两眼都呆了,人还有点发抖。她还抱着装霁儿的筐子,我见她那个样子,有些不放心,于是只得把霁儿接过来。
一入手,就觉得筐子里一沉,能感到婴儿温热的体温透过筐子传过来,让人有些微的安心。但是这婴儿就是我们最大的危险,一个不小心就会露出马脚。我们几个人,面对的是不知千万的燕军,此刻他们遍布紫禁城,遍布金陵,甚至遍布整个江北一带,这可真是拿命在赌注,能闯出去就闯出去,闯不出去,就让仁轩带着霁儿飞走吧!
仁轩沉声道:“看这个光景,玄武门那儿肯定有燕军把守了,这个我们事先也考虑到,如果到了那儿问起来,就照我们事先商量好的说。”
众人都点了点头,仁轩目光移到我手中的筐子上,神色一滞,又道:“公主,你打开包袱看一下,霁儿睡得如何,待会儿千万不可以让孩子哭出声来,要那样的话……”
“绝对不会!”我赶紧打断他的话,那种情况我连想都不敢想,“绝对不会,他睡得正好……”我一面说,一面打开筐子里的第一层包袱。下面的孩子,小脸红扑扑的,正闭着双眼,做着他的甜梦,小肚子微微地起伏。
这小小的生命,哪里晓得外面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呢!
我们再不停留,加紧赶路,为了不碰燕军,于是只得挑了些偏僻的路走,好在居然真的没有再碰见燕军。
但是看到玄武门那个高大的门楼的时候,我们还是心里一沉。
不管怎样,这个坎还是要过的。
玄武门是后宫最大的门,其高度足可以与前朝的午门以及最高大的正阳门相媲美,气派雄伟,恢弘壮观。此刻远远地站在它的跟前,望着宫门前守卫森严的燕军,望着他们那陌生的装束,再往上去,门楼上还有一队又一队的燕军在放哨站岗。那“玄武门”三个大字上,斜插着一杆黑色燕国军旗,迎风招展,煞是醒目。
玄武门的守卫我们料想到了,但是有这么多的人却是没有想到的。
但是事已至此,也只好硬着头皮硬闯了。仁轩朝我们点点头,于是阿碧第一个走在前头,小衡扶着扮成老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