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规模的迎接宴会。宴会是在东宫后花园的清凉阁里办的,这个阁其实很大,建在一片湖水之上,原本四季都是敞开,可以望见周遭的湖水。但是今年冬天金陵严寒,连湖上都少见地结了冰,所以把临水阁封了起来,四周安上门,挂上厚厚的窗帘。进去之后只感觉室内温暖如春,却原来是在屋内放了数个暖炉。这东西在南国温暖之地向来也是没有的,大概也是从北国运过来的。
我穿着颇为正式的盛装,跟着其他的女客坐在一起,我上面还有敦敬王妃、宝亲王妃,她们都是先皇的儿子,父皇的嫂子,我的伯母一辈。我是女客年轻中地位最尊的,我之下是其他王妃的公主,还有各大臣的小姐,各种名目的郡主,反正好几样人。对面坐的男宾。其实每次宴会大抵都是如此,也没什么新鲜的。宾客们围成一个方形,四周侍立着仆从,四角上暖炉烘烘地烤着,当中是表演歌舞的地方。
我在那儿坐着,耳边传来的全都是皇家的女眷们彼此搭讪,笑谈如此这般的话,假惺惺穷客套,听得无聊之极。而且我今天这身行头实在是沉得可以,只感觉脖子硬生生地撑着,头上的头饰又重有多,梳头宫女把大部分的头发全都盘到头顶上去了,平时我是尽量披在后面的,这可累死我了。
我四下里看,见太子和其他皇子一起先招呼着南诏来的臣子,正在饶有兴致地交谈着。我远远看了一会儿,打量着这些南诏的使臣,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穿自己国的衣服。我去南诏的时候明明看到他们南诏国有自己式样的衣服,跟我们晋国的大不一样,这回不知为什么入乡随俗了。
那些使臣们一个个点头称是,神色甚是恭谨。他们后面垂手侍立着的是自己带来的侍从。不过倒是有一个小孩儿例外,他站在一个使臣的旁边,穿了南诏国的传统服饰:蓝色花纹的高帽子,领子从脖子上蜿蜒而下,就好像一条绶带,肩膀上搭着一条南诏国的印花巾,就是我在丽江大理都见过的那种,不过做的很漂亮。那又浅又嫩的蓝色,好像天空又不像天空,像宝石又比宝石厚重。
这小孩生的白生生一张小脸,满面都透着一股机灵劲儿。可说是唇红齿白的偏偏少年郎,大概有十岁左右模样。他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侍从,但是被挡住了,只看到个面影就闪过去了。
我的目光刚要回来看到宴席上,忽然就觉得有些不对劲,那侍从模样很是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我歪了歪头,从那人被挡住的方向上努力地看了看,登时看到了一张让我惊讶的脸。
那竟然是易容改扮的段容谦!
我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南诏国太子若是随行来了,那可不是小事,肯定要事先说明的。但是这次南诏来的使臣团并没有说太子领衔,这就匪夷所思了。我又仔细看了看他,没错,就是段容谦!
我盯着他一直看,他低着头,脸看着地面,丝毫没有觉察到我,很平静地站在那里,两手交叠在身前,侍立在一个那个南诏国小少年身边。穿着打扮甚是朴素,完全是家仆的样子。但是整个人虽然这样装扮,那种灵秀的气质仍是掩盖不住,这个时候五哥正在跟那少年说话,少年拍了拍他的肩头,段容谦便抬头对五哥笑了笑,说了句什么,随后终于转头看向四周。
果然,他看向了这里,见我望着他,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对我咧嘴偷偷一笑,是那种很坏很鬼的,那眼神里充满了挑逗的意味。这不怀好意的笑,我怎么都不会在李承汜的脸上见到的。我一见他这样笑,登时就明白了他此行肯定是有意为之,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要易容成随行人员来到晋国。他以前又不是没有来过,这是要干嘛?
这里人这么多,我怕跟他眉来眼去的,被人看到了起疑心,于是赶快低头喝茶。放下杯子抬头再朝那个方向看去,他已经跟着人群到别的地方去了。我一颗心兀自没有平静下来。从南诏国返回之后,我还是第一次见他。
他怎么会来这里?还乔装打扮?我越想越不明白,旁边的人对我说话,我就没怎么听进去。
那些南诏国的使臣团们还要一一过来这边见礼,当然还要向我行礼。领头的那个南诏重臣向我行了一个南诏国礼,说了一些恭维话,然后后面的那些人就都依样画葫芦地照做了。这回段容谦没有来,他跟着另一拨人到那边去了。但是那个小少年却颠颠地走过来,见大家都走开了,于是叉开腰,板着脸对我道:“你便是晋国公主吗?”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李承汜一走,段世子就跑来勾搭了,哎呀呀~~
、莫待无花空折枝【2】
我有些惊讶:这小男孩年纪不大,口气却不小,一副气势凌人的样子。
我觉得好笑,于是歪着头说:“你看我是不是?”
小男孩的脸就好像是瓷娃娃一样,此刻登时写满了鄙夷和烦恼的表情。他瞪大眼睛道:“你的头饰……真怪,钗都要掉下来啦!”他指了指我的头。
我一愣,伸手摸了摸,果然刚才我这一歪头,那又重又多的头饰就露馅了。我的头发本来就不好绾,所以钗插进去很容易松。
我赶紧伸手摆弄,但是我又看不到,只得胡乱摸索着弄。
小男孩看不下去了,伸手扶住我的头:“行啦行啦!你弄得真难看!还不如刚才!我给你弄吧!”他的晋国话说得本来很好,但是对于这种带调调的语气却说得很重,反而让人觉得怪怪的。
我等他帮我弄好,这时候旁边的寿康郡主插嘴叫起来:“呵呀,这是哪里的小子,竟然敢碰公主!”
这小男孩打扮的不是皇子模样,所以我们都不知道他的身份,猜想他是不是哪个使臣的儿子。
小男孩立即罢手了,撅着嘴看着我说:“原来你真的是晋国公主!”
我点头道:“是啊!——怎么了,你不乐意啊?”
他摇了摇头,像拨浪鼓似的:“真像!真像!我输了,唉!我输了!”
我被他这一句搅得更是云里雾里,一时没弄明白:“啊?什么像?什么……怎么还输了?”
他不回答,只是看着我,皱着眉头,说:“你把手伸出来,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我还是不明白,但是乖乖地伸出了手:“小子,你到底要干嘛?”
他却不答,只从袖子里抽出一朵折纸花,放到我手里。
寿康郡主在旁边见了,不禁赞道:“好巧好漂亮的花,你做的么?”
小男孩却把她的话完全当耳旁风,凑到我耳边,悄悄说了一句:“我容谦哥哥说,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他说罢,见我还是一脸茫然的样子,完全没明白他说的意思。不禁无奈地摇摇头:“唉啊,太笨了!”
“嘿,小子,你说什么!”我脸一红,当即朝他喊道,想揪住他耳朵问问。谁知他早一溜烟跑了。
这小子,人不大,胆不小,一身的古灵精怪,还像个小大人一样。
寿康郡主在我旁边还在不停地说这花。这是用白色的纸折成的一朵茶花,不过还没开的样子,还是含苞欲放。茶花的旁边还用绿色的纸折出了叶子,绿叶衬白花,甚是鲜嫩可爱,就仿佛真的一样。
我拿着花在手里,心里想小男孩方才那句话:他说“我容谦哥哥”,那就是说是段容谦交给他的,要把这花给我。至于“有花堪折直须折”这两句,我记得这是两句诗,但是有什么意思呢?这花可都折出来了。
我心想:段容谦这人,又不知在搞什么名堂!一面摆弄那茶花,把它的花瓣一片一片的来看,却忽然发现这花瓣是可以动的,花是可以开合的。我悄悄把花打开,果然看到里面绕着花的形状蜿蜒写了几行字:
却才一晤,见汝尚安好,吾心甚安,苦此刻难得脱身。相会之机,请于明晨紫禁城外相候,切记切记。
随谨上
我合上花,心里骂道:这人真是穷酸得可以,传个信儿就传个信儿吧,还要捎带在朵花里面,写在花里面就写在花里面吧,还不明说,非要说什么“有花堪折直须折”,就连口信写出来,也是文绉绉的,真是酸掉牙。明知我向来最头疼这个了,还故意做成这个样子来气我。
我看那几行字,佶屈聱牙,真是快把肠子都呕出来了。这个段容谦,还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总是忘不了调侃我!
我抬头搜寻了一下段容谦的身影,果然看到他正笑吟吟地看着我。我白了他一眼,故意低头不看他。再抬头时,却不见了他的踪影:这家伙,说不见就不见,方才还站在这儿呢啊!
那天的宴会我后来始终没有见到段容谦,还为此特地抓住那个小男孩问了问,谁知他却说:“你别急,那朵花你没打开看吗?那朵花是可以开的,你不会连这个也不知道吧?”
我闭了闭眼,气道:“那个我当然知道!我还没那么笨呢!”
他颇为惊讶地看了看我:“哦!你知道就好了!我容谦哥说的话都在里面了,你只要照上面说的做就是了。”
我脸一红,憋着气道:“你这小毛贼……到底是谁啊?怎的连他写什么你都知道?”
他赶紧摆摆手,狡黠一笑:“别!我可没兴趣知道你们幽会什么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小子!……”我骂道,这小家伙居然连“幽会”这种词都知道,这才多大啊,就这么开通?那小男孩哈哈一笑,又撒腿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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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换好男装,把父皇赐给的金牌带上身,和仁轩就了出宫去。我们出了正门,在金水桥那边找了半天,才看见昨天那个小男孩坐在桥尾的华表下面,段容谦居然跟他坐在一起,两个人一大一小,姿势一模一样。
段容谦一看见我就咧嘴笑了:“你怎的才来,我等了好久了。”
我指了指那小男孩:“这小毛头怎么也在这儿?”
那小男孩立马很诧异地看看我,又看看段容谦,道:“不好不好,我就说今天不该来,你看她这样子……”
段容谦伸手摸了摸那小孩的头,一笑,然后对我说:“这是容谨,我弟弟。”他拍了拍容谨的头,说:“容谨,叫姐姐啊。”
容谨瞥了我一眼,颇为不屑地叫了一声“姐姐”。
我奇怪地道:“你……弟弟?真的?从南诏跟到这儿来?”
“不错,是我一母同胞的弟弟。——没办法,小家伙非要跟着来,我就把他带来了。”
我看了看那小男孩,还真是人小鬼大,跟他哥哥就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似的。
段容谦跟仁轩互相问了好,然后我们就一起在街上走了起来。
走了一会儿,望见街边摊子上有卖花布的,段容谦忽然想起来似的,指着我道:“你今天怎的还是穿得像个小太监似的!什么时候能穿女装呢?我还没怎么见过你穿女装的样子。”
我说:“哎呀,穿什么都一样,而且这样出来方便。”
“你什么时候能有点女人的样子呢?你这个样子,我倒真是不用担心……”
“担心什么?”
“没、没什么……”
容谨在旁边插嘴说:“担心你不会被人抢了去啊,姐姐你真笨!”
他刚说完,段容谦就拿手狠狠地摁了他的小头一下,强笑道:“你今日可真聪明!”
容谨吃痛,揉着自己的头,不满地道:“大哥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比你聪明……”
“好好好,那您就少说几句成不?小孩子……”段容谦有些着急,悄声道,却恰好被我听见。
我表示很诧异:“段大哥,你这个弟弟可真是……人小鬼大。如今的孩子怎的都是这般?”
他却哈哈一笑,看着我道:“我倒觉得……他说的挺对的。”
他分明话里有话,只是那样地望着我,让我看不下去,于是只得瞪了他一眼,自己走到前面去了,段容谦便慢慢跟了上来。我们两个走在前面,仁轩和容谨走在后面。段容谦一边走一边不时地看看我的脸,我被他瞧得不自在,忍不住问道:“你老看我干嘛呢?”
他若无其事,丝毫不觉害羞地道:“我这么长时间没见你,你怎的连一句亲热话也没有?见了我竟然还避之不及的?”
我笑:“什么亲热话?你酸不酸?……”
他把手摊开,无奈地道:“好啊,口口声声叫人家‘段大哥’,怎的做大哥的,半年多没见小妹,小妹竟都不想大哥?”
我被他说得脸一红:“你……你好没羞,‘想’还是‘不想’这种话,怎能嘴上说说?”
他更乐了:“哈,那你便是想在心里喽?……但是你不说出来我又怎的知道?”
我被他堵得说不上话来,气得直跺脚:“呸呸呸!谁想在心里!你……你怎的还是这个样子!”
他大大方方地道:“我怎样了?我是实话实说而已!我知道,你这人最不喜欢别人跟你卖关子,——把什么话都憋着,那多没意思!这半年……”他说着凑到我耳边,眉毛轻轻一挑,低声说:“可把我想死了!”
我脸更红,刚想拍他的头,后面容谨就嚷嚷上了:“哎呀呀,受不了!光天化日之下,你们两个也要安分一点,不要动手动脚!这后面可还跟着两个人哪!”
我一听,脸都快成了熟透的柿子,居然被这小孩子耻笑了!于是回头,怒气冲冲地看着他:这小毛孩怎么这么烦人?一抬眼,却又看到仁轩也笑着看着我,那眼神里分明有戏谑的成分。我不禁哭笑不得:如今竟然连仁轩都开始如此——这是闹的哪儿出啊?
我对段容谦气道:“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没有不正经啊。”他将手背在脑后,边走边悠然地道。
“你这次来金陵做什么呢?”
他笑:“我来看你啊。”
“你骗谁!这么大老远从大理千里迢迢来到金陵,就为了来看我?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南诏太子会干出这种事?”
他摇头说:“你看,我说的是实话,可你却总是不信,这可怨不得我!”
我们正说着,前面迎面走过来一个戴草帽的女的,我没有注意,擦着她的肩膀就走过去了。只听她在我们身后,远远地就叫出来;“……长安妹妹?”
我愣了一下,停下脚步回身看去。这女子高沿帽,一根辫子绕在脑后,俏生生的一张脸,背着一把剑和一个青布包裹,此刻正笑吟吟地看着我。却不正是钟子衿?
我去年去南诏的时候在乌巢砦碰见的那个女寨主钟子衿!
“钟……钟姐姐,是你?”
她高兴地跑过来,拉着我的手就笑道:“不是我是谁?我正想要进宫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