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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处的帐篷一片静悄悄地,人大概都睡了。只有虫鸣声和着那若有若无的鼾声,热闹地唱着。帐篷间的空地上,未灭的篝火还在悄悄地燃烧着,深夜的夜幕中跳跃着红彤彤的火焰。出了这一片帐篷,就是野地,原先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但是为了宿营都被踩平了。人一走上去,那些虫鸣声就小了下去,等走了过去,后面的虫儿又开始叫了。被轧平的野草滩的外面是茂盛的草,再往远处去就是稻田了。稻田很大,广阔之极,更远的地方,稻田接着起伏的群山。在半颗月亮的光下,那山都是黑黢黢的。
天上却是一片星星点点的光,除了那半颗月亮,就是无数的星星。这荒郊野外的,没有灯光,星星显得更亮。我在野草地上走了一会儿,这野草已经被压平了,却还要被我一脚一脚踩得啪啪作响。我走过了野草滩,那野草上也不知是什么,身上沾了很多毛茸茸的东西,还有露珠之类的。到了草滩的尽头,稻田更近了。
我坐在那里,只顾着看天上。忽然听到有脚踩野草的声音,吓了我一跳,抬头一看,一个黑黢黢的人影正朝我走过来。那人走近了,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才仔细认出竟然是李承汜。
有多么巧,又是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遇到了同样无眠的他。
他显然是刚才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更靠近稻田那里。我还不知道要跟他说什么,他已经先开口了,声音有低。
“你怎么还不睡?”
“你不也没睡么。”我抬眼看着他说。夜色中也根本看不清他的脸,而且他还是背对着月亮站着。
他走到我旁边坐下,然后就坐在那里不说话。他不言语,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就抬头看星星。
半晌,他忽然问道:“你出来做什么?”
我说:“我看星星。”
“看星星?”他转过了头看看我,我望着他那黑夜中模糊不清的脸,突然心下就是一热,然后自己赶忙抬头看起了这满天星斗。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漫天的星星像是被谁随意洒在盘子里的夜明珠,而那盘子是在离我们很远很远的地方,在极高极高的空中悬挂着。这些夜明珠一颗一颗安安静静的镶在那里,凝视着大地,我们两个人没睡觉,就这样活脱脱被它们望着;我们也望着它们,但那悠远的光却让人的心都看得软了,软了,然后在身体里的某个最隐秘的角落化成了最温润的水。白日里的种种不快,种种烦思愁肠,种种顾虑此刻,全都抛在了脑后。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
李承汜忽然伸出手来,一声不吭地在我身上扑打着什么。我一愣,方知道这是帮我把那些在野草堆里蹭着的毛茸茸的东西弄掉。
李承汜拍完了那些东西,沉默了一会儿。很突然地,问我:“你有没有数过星星?”
我转头奇怪地看着他,他这个问题问的可真怪。
望望天上,我指着那满天星斗说:“这么多星星,能数过来么?”
李承汜也抬头,看着那星星,忽然悠悠地道:“……从前我在北国的时候,就数过星星。……我们那里有人说,谁能数得清这老天里的星星,那老天就会满足他一个愿望。于是那时候,我就数了一晚上……结果后来天都亮了,那些数过的星星也都没有了。……数乱了,就没再数。而且眼睛都疼。”他的声音听上去有点不一样,很安静很平和地在我耳边絮絮地说着,仿佛是在梦里听到的话。
“原来你还办过这种傻事。”我一笑,说。然后抬头看着天上,“我可从来没有数过。——金陵的天到了晚上也亮,星星没有这么多,而且,都被宫殿挡了很多。”
我不知道我们两个怎么会突然谈到这个,而且他这样的人怎么会谈到数星星这种事?
他又道:“当你心里很乱的时候,你也可以数那星星的,数着它们,那些烦心的事便不会来找你……”
我“唔”了一声,颇不以为然,心想这么多的星星,数着数着我自己心里都会乱,那心里岂不是更乱?
他又一个人愣愣地盯着远处,也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稻田那边过来一阵风,顺着起伏的稻田吹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浪,就好似海一般的,然后吹到我们这边来了。
“若有一天你不是公主了,那时候怎么办?”他又突然问道。
我疑惑地看看他,不知道他今天晚上的脑子怎么回事,怎么老是说莫名其妙的话。他这个问题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不是公主?那……那怎么可能?”我说道,“除非……除非我们晋国不在了,不然我就永远都是晋国公主啊。”
“如果你们晋国不在,你不是公主了,那你怎么办?”他又问道。
“你这话说得不着边际,”我看了他一眼,“不过真到那时候,我也不知道。——没准儿我都没命了,那就什么都不用考虑了。”
他突然低下头,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道:“如果……如果我不是北国的皇子……就好了。”
我转头看他,拍了他一下,说:“你在说什么话?你今天晚上是怎么了?怎的老是说些我听不懂的话?莫名其妙的!”
他抬头看了看我,过了片刻,突然笑了笑,道:“你不懂,就对了。”
他说着,低头摆弄着手中的什么东西。我初时并没在意,以为是他随手用草编的什么东西,看了一回星星,却听他又道:“我那日在房间里捡到了这个东西,粗糙得很,却不晓得是哪个笨手笨脚的小姑娘编出来的。”说着他把手扬起来,只见一只手环,就套在他食指上:“你看看,这东西好看不好看?”
我刚刚还想说他这草编的难看,没想到这竟然就是我给他编的那条手环!想我找遍整个驿馆都没有,不想被他捡了去了!我顿时红了脸,幸好夜色黑,他看不见我窘迫的样子。
“你……你在哪里捡到的?”我指着那手环,嗫嚅着道。
“就在我房间里啊,就在你那天买了那么多东西给我之后。”他继续说道,自顾自地端详着那小小的、粗糙的物件。
他一提起那天来,我就突然想起了生气的缘由。我于是闷着不做声,我想我千万不能承认这是我编的。虽然他那么聪明,随便想想应该也能猜得出来,只有我能编出这么难看的东西。
“你真傻。”他突然看着我说,好像是笑了。“若你那天先给我看这个,我就不会不要你买的其他东西了。”他举起那手环扬了扬,“这个……很好看。”他说。
我咽了口唾沫,耳朵嗡的一响,几乎以为他是疯了。那么难看的手环他竟然说好看?
“你……你真……真的觉得它好看?”我结结巴巴地问,难以置信。
他没有再回答,低下头去把手环握住了。
“呃……你是不是眼神不大好啊?那个……现在夜色太黑了,看不清楚。”我讪讪地道,心想若是有人把它给我,我自己都不会要。这手环编得实在太磕碜了点。
他看看我,又转过头低了一回,长呼一口气,摇头笑笑,道:“我都看了好几天了,看得很清楚。而且,”他又转过来看着我,慢慢的说:“……好看不好看不能光看外面的模样。有的时候,一个东西一个人明明很一般,但是你就是偏偏喜欢她。”
我“哦”了一声,点点头。但是没怎么明白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那时候怎么就不明白?这茫茫的夜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对坐着,他对我就说了这样一句话,我没有听懂他的意思。
他望了我一会儿,见我没什么其他的反映,似乎有些失望似的,然后就朝前方看去,又沉默了下来。
晚风凉凉地吹着我们,吹着起伏的稻田也簌簌作响。我们有一阵子又都没有说话。
回去的时候,他突然说:“明天你不用坐马车了,骑马算了。”
“可……我不会骑马。”
“你把我当什么?”他反问,我愣住了,看他时,只听他道:“你以为就你的仁轩师兄和段大哥会骑马载人么?”
我哑口无言。今天晚上这一坐,似乎所有的怨气都化解了。朦朦胧胧的,我觉得他有点不一样了。
我也有点不一样了。
作者有话要说:非常重要的一章,自己也很喜欢,这是李承汜含蓄的告白,可惜太隐晦。长安就是没听出来,如果当时听懂了这句话,后来的那些也许很多都不一样了。唉。
、纷扰波折又一弯【1】
我坐在李承汜的马上,他还让我坐在他前面,这样就等于是在他怀里。马慢悠悠地走着,两旁青山绿水,一路无穷无尽的风光。夏末的风一阵阵吹在脸上,道路两旁的稻田依旧是绿油油的一望无尽头。更远的地方,是低低矮矮的山峦。这些山昨天晚上黑黢黢的身躯如今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黛青色,一座连着一座,在天角弯出一道一道的好看的弧线。
昨天晚上朦朦胧胧的那些事,就好像梦一样。现在自己坐在李承汜的马上,也好像梦一样。而且感觉还更不真实。
李承汜在我身后,我们之间隔得很近,我往后一靠就能碰到他的前胸。这可真是前胸贴后背了。
他什么话都不跟我说,只有一句没一句的跟靳青聊着。但是我心里一团乱,也顾不得这些了。我也不敢往后仰,生怕真靠着他的身体。脑子里还在回想着他早上把我弄到马上那一幕。
他一早上等我吃过饭,就掀开帘子进了车里来。我根本没有准备。昨天晚上回来之后我就呼呼大睡,跟他说的那几句话也只朦朦胧胧的有点记忆。他从出发以来一直没进这马车,我陡然间看到他一手撩起帘子,然后脸就露出在那里,早上东边的阳光还不很刺眼,金灿灿的就跟着他的脸一起扑进了我的马车。我的整个人都愣在那里,不知道他要干嘛。
他一手撩着帘子,微微歪着头,看我那样子,脸上表情是似乎是笑了,但是仔细看来,并没有真的在笑那种表情。
“你不下来么,还要在这里面呆一整天?”他说。
“啊?”
“你不是说今天要骑马?”
我从马车里出来,李承汜帮着,我上到马上,然后他就很快地踩着马镫上来,动作干脆利落。他落在我身后我吃了一惊,他便问:“你怎么了?”
我胡乱应付了几句,心里好一阵子才平复下来。
李承汜后来就没有再跟我说话,到现在还是。他沉默一会儿,然后跟靳青说句什么,或是对阿莫他们吩咐些什么,我在前面直着腰挺着脖子,愣是一句没有听进去他的话。
我一直装作欣赏风景,直挺挺地立在马上。李承汜突然把手扶在我肩膀上,然后说:“你老是这么正襟危坐的做什么?腰酸了就往后靠,我没关系。”
我睁大眼睛,脸一阵发红,心想他怎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路两旁渐渐多了些房子,零零碎碎的错落在山的脚下,隔着稻田,远远的能看见一些。李承汜说今天就要指望那些房子里住的村民了,看他们能不能提供个歇脚的地方,总不能一直露宿荒郊。
田边一条小径,一行人从路上走过去,到了那小村上。村头一户人家,院落很大,高高的大门,门前三棵垂杨柳,另有几棵樟树,生出好大一片绿荫。有一个汉子,上身穿一件露膊短衫,正坐在那树下,跟几个乡民喝着茶。
李承汜让我在马上坐好了,然后自己和靳青下了马,当先走过去,拱手问了声好,便向他们说起来历,询问可否留宿。
那汉子定定地望了他们两个一眼,待看到靳青时,目光一滞,似是有所思的样子。随即便大笑几声,便道:“这个好说,几位远道而来,正该我们尽一尽地主之谊。这道上行路,人渴马乏,我看这小兄弟累得很,不若先喝我几杯。”
我们都是一愣,这人说话,竟是一口中原话。而且不由分说,先就要请我们喝起茶来,当真有些奇怪。这汉子明显说的是靳青,这就要向她端一杯茶来。
靳青点了点头,道:“多谢老乡亲。”说着,伸手欲接。
岂料那汉子却不是用手,而是用扇子挑起那杯子,嘿嘿一笑,两手一抖,那杯子竟从他扇子上飞将起来,直直的直奔靳青的面上而来。
我们都吃了一惊,靳青连忙一个急转身,右手一轮,竟然轻轻巧巧地捏住了那杯子,茶水兀自溅了出来。李承汜已经暗自按住剑,就要动起手来。
靳青面有怒色,娇叱道:“老伯,我敬你是长辈,怎生如此相待?这就是请咱家吃茶么?”
那汉子却忽然又是一笑,拍手道:“好好好,果然是我没有认错,青儿,你都不认得我了么?”
靳青听了他这么一说,拿着的被子一放,仔细端详着那汉子:“您是……”
“嘿嘿!你周大伯,你都记不得了?你小的时候,我还曾见过你哩,如今长这么大了,却不认了?”
靳青听了,再一端详,终于认了出来:“哦呀!原来是大伯!”
原来这人居然是靳青爹爹的故友,两人很是亲密的样子。原来靳青并不知道他竟然住在这地方,虽然她老家在南方。而且好像两人很多年不见了。
“方才我见你模样,便觉得有些面善,只是不敢确认。直到我出招故意激你,好让你使出这招降龙伏虎式——那是你爹爹的路数,总不会错,这才敢肯定了。”大汉笑道。
青儿面有惭色,也笑道:“大伯,多年不见,我竟都忘记了,方才言语中,多有冒犯……”
那汉子伸手,止住道:“不要多说了,我跟你爹爹过命的交情,说这些就外向了。却不知你们缘何到此?”
靳青转脸看了看李承汜,李承汜于是胡乱应答了一回,只说我们是过路去南诏走镖的,回程路过这里。那汉子见了李承汜,也是面上欢喜,问靳青道:“这位少侠是……”
靳青脸却红了,看了李承汜一眼,有些尴尬地笑道:“这是我的师哥,我……我去南诏玩,偶然碰上他的,就……就结伴回来了。”
那汉子见了她如此模样,早猜到了八分,会意一笑,望着李承汜道:“果然是年少英才,生得就气度不凡!”他说着,请我们进了他的院落安顿了,问起我,李承汜只说我是他妹妹。这汉子便安排人送我到了单独一间房子里,中间隔着院子,另一边的房子里,从门口还望见他们正谈笑风生。
李承汜出去的时候只说让我好好呆着。我看那老头一看见李承汜就笑得合不拢嘴,还直拍他的肩膀,说得他们的方言,虽然听不太清楚,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