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便突然说有事要先行离开,和我们略行个礼就要走。我也回了个礼。李承汜却一下子站起来,说“我送你”,便随那女子出去了。
哼,这么殷勤,出个门还要送人家出去。我心里想,顿时觉得特别不爽。拿起根鸡腿就咬了下去。我在那儿一直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李承汜上来,我想,别是是双宿双飞不回来了吧?我一边想,一边吃,那边小二过来问我要不要结账。我说好,然后摸摸身上,我这衣服上哪里来的银两?我反复摸了几遍,都找不到。
“小哥,别是没带银子吧?”那小二问,语气似有不耐。
我看看他,“我好像忘了,怎么办?要不下次出来的时候给你吧?”我问。
“小哥说笑话呢吧?本店可不兴吃黑饭!这可是金陵,天子脚下!小哥也不打听打听!”
我说我实在没有,那小二朝那边使了个眼色,然后便有两个彪形大汉走过来,店小二嘿嘿一笑:“既然小哥没带钱,但是敝店也没有吃白食的道理,那就委屈了小哥先在这儿呆着;小哥先写给我们贵府所在或是亲友所在,我们好前去要银子。”
“你说什么?这是打劫么!”我大叫。
“小哥说哪里的话,吃了饭不给银子,您就是告到官府里也是您占不到理。不如赶快与我们说了吧。”
说什么说,我心想。难不成我还告诉你,我家在紫禁城,我老子是当今天子?
我坐着不动,那两个大汉见了小二的眼色,便要上前来,扯着我就把我拉起来。
“你们竟敢……”我喊道。但那两个大汉已经把我的胳膊都架住了。
“放开她。”我听见李承汜的沉稳的声音又响起来。原来他还没走。
小二看了李承汜一眼,就有些胆怯,但是还颇有不服气的。一边示意那两个大汉把我放开。
我揉了揉胳膊,恶狠狠地瞪了那两个大汉一眼。
李承汜看了那小二一眼,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银元宝出来,放在桌上,然后走过来就拉着我走,一边走还一边说:“不用找了,留着赏你们伙计吧。”他竟然还赏他!
我一手拿着糖人,一手被他拽着,他走得很快,我跟不上,我挣扎着说:“放开,我自己走!”
他一直拽着我到了大街上,他的马就停在那里。然后放开我,转头冷冷地看着我:“你今天玩好了吧?”我一看他那眼神,瞬间从头顶冷到脚后跟:这哪是刚才看那女子的眼神啊!
我站定,说:“对啊,玩得很好,很尽兴。要是没有刚才那一出就更好了。”
他冷冷地看我一眼,半句话没说,转身就牵着马往前走。
我看着他往前走去,自己却不知道该跟上他,还是留在原地。
而他居然真的没有回头,我低头,突然看到了手里的那个糖人,那个粉面含笑的绿英美人,就真的好像刚才靳青,那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一个人似的。
前面忽然哗哗跑过来一大堆人,朝我们这里涌过来,转眼就把我们吞没了。一个个从身边掠过去的人影儿闪过,闪得我眼都花了。他们手里都提着大大小小的灯笼,一一走过,笑着,跑着。我心里却慢慢都是落寞。
人群过去之后,我再睁大眼睛看,四处找李承汜,好半天都是满眼的灯光,找了许久,才发现他站在老远的地方,也正四处走着找我。
他看见了我,就站定,招手让我过去,我只得自己慢慢走过去。他见我吃着糖人,突然发作起来,厉声说:“谁让你吃的?拿过来!”
我说:“凭什么?人家都给我了!”
“想吃自己买去!”
我恨恨的瞪着他,大声道:“我想买的时候你不给我买,但是你却买给她!我向她要来吃都不行么?”
他瞪视着我良久,然后一甩袖子就往前走去。
我看他越走越快,根本就没有顾及我,心里也气。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个破糖人么,至于这样?还不是因为青儿!
我一赌气,索性往反方向走,反正不想和他走一块儿,干生气不值。
我信步乱走,街上人来人往,我一时之间什么都看不进去,只觉得快要气炸了。平白无故的给我气受。
我走的很快,走到后来就不知道往哪里去了,四面一看,都是人,都是灯,我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这要怎么回去啊?
今夜花市灯如昼,星桥铁索开。人来又人往,欢笑声快要把人淹没了一般。我像孤魂野鬼一样,在这顶热闹的人群里游荡来游荡去,热闹和欢乐仿佛只有他们的,我什么都没有,只有满肚子的委屈和酸楚。看花灯,猜灯谜,那一个个的花灯也看不出什么形状,那一行行的灯谜只剩下无数的小字,在我的眼前爬来爬去。耳畔听得众人的欢笑声,心里更觉得凄凉。
我正看着,突然身子被人一提,整个人就凌空而起,我一下子就上了马,身后是李承汜,又像刚开始来的时候那样坐在他胸前。我扭着身子,愤声挣扎道:“放我下去,让我自己走!”
他在后面沉声说:“你再动我就把你扔下去!”
我恨恨地说:“无赖,不要脸!我不想看见你!恶心!有本事你就别跟着我!”
他怒道:“是谁跟着谁?你说清楚!”
我冷笑道:“不就是打扰了你和你的心上人幽会了么?你至于这么样儿?”
他不说话,策马缓缓而行。
“怎么,没话说了是不是?被我说中了吧?”
他不说话,使劲一筐我,我被匡的撞到他怀里,“无赖!”我骂道,手肘往后一撞,重重地撞到他胸膛上。
李承汜吃痛,但是一声不吭,紧紧地把我箍住,好让我不能动弹。
“你再多嘴?”他冷冷的说。
“今天晚上你闹得太多了,还没够么?”他又说。
我没有理他。过了一会儿,终于安静下来,挣开他两只胳膊的束缚,自己伏在马上,两眼呆呆的看着两旁灿烂的灯笼,如星如雨,快要把人的脸庞都照得通彻透亮。我们两个人都不说话。我沉默,是因为我不想跟他说话;他沉默,大概也是因为不想同我说话。今天晚上,是我第一次出来过金陵的六月节,有这么好的灯,这么好的月亮,这么好的人们,本应该好好玩一玩,却都因为这个扫把星全搅乱了。我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开心的脸,一时之间心里又气愤万分。
终于,马到了宫门附近。李承汜自己下了马,然后向方才那样抬起头,伸出胳膊,要抱我下来。
我就不愿意看见他的脸,于是自己试着踩着马镫,就要往下跳。这马长得这样高大,而我一个小个子,这高度自然是于我太难了。但我把心一横,眼一闭,就往下跳。
“哎,小心!”李承汜叫了一声,大约是没想到我会自己跳下来,他赶上前几步,终于接住了我,我从他怀里挣出来。便自个儿往前走。
“站住!”李承汜在后面说。
我停住,听他要说什么。
“你就这个样子进去么?”他说。
“怎么了?”
“堂堂公主,深夜回宫,还堂而皇之地从正门进去,明天传出去你父皇还不更生气?”
我一想,还真是这样。语声一软,道:“那你说怎么办?”
他说:“你过来。”
我满腹狐疑地走过去,又不知道他肠子里想出了什么鬼主意。只见他吹了一声口哨,那马就自行离去了。我正惊异于此,他就说“跟我来”,然后领着我绕着城墙走。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见他走到了一处僻静所在,然后四下里看看,望了望我,就蹲下身,说:“快,爬到我背上来。”
“啊?干什么?”我不解。
“别废话,让你爬就爬。”
我只得依言伏在他背上。他立起身背着我,然后长呼一口气,我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都飞了起来。他竟然背着我,纵身一跃,就往上直飞到城墙上去了。他两脚在高高的城墙上飞快地踩了几脚,我们就一路飞了上去。
我惊诧地合不拢嘴巴,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轻功?我以前从没有见过,我有一个随身侍卫叫仁轩,是父皇从青城山给我请来的。武功很高,今年初回青城山去,还没有回来。不过虽然仁轩作为我的侍卫武功也很好,我却从来不曾见他使过轻功。他觉出我身子有点松,赶紧说:“抱紧了,别松开!”
很快越过了城墙,然后他脚步轻轻一点,顺着屋檐走。他的脚步很轻,以至于根本没有人察觉我们。
我在他背上惊声说道:“天!你武功竟这么好!这是不是轻功啊?”
他说:“嘘!小点声儿,仔细被人听见了!”
我在他耳边小声说:“你怎么武功这么好?从哪儿学的?”
他头一偏,喘着气,半晌说:“别说话,老实点,一会就到你的景仁宫了。”
我只得闭了口不说话。天上是漆黑的一片,一弯明月高高挂在天上放出光辉,天上撒着一颗颗的星星;紫禁城里还点着灯光,但因为大部分都去了圆明园,是以灯光很稀疏,倒不如大街上亮堂。一个个高高翘起的檐角在夜空中弯出诡异的弧线,我们两个就好像刺客一样,踩着屋顶,点一下又飞起,从这屋顶飞到那屋顶,仿佛蜻蜓点水,而这水面就是偌大的紫禁城无数的房顶。我紧紧地搂着李承汜的脖子,夜风从他头顶脸侧呼呼的擦过。
到了景仁宫的房顶,他便轻轻巧巧的从房顶上下来,落到地上。我从他背上下来,他立起身子整了整衣裳。
他对我说:“你父皇现下定然还在圆明园行宫,你今日回了宫,明日就去给你父皇捎信,就说今日玩得累了,提早回宫。应该无事。”
我“哦”了一声,点头答应。
他又道:“还有一件最要紧,今天的事,对谁也不要说。”
“哼,我偏要说!明天我就跟他们说去,质子北静王的小儿子居然是个武功高手。”
他看着我,不说话,眼神里复杂莫测。
“你真要说出去?”他突然问。
我说:“谁让你今天惹我不高兴,我不高兴,就顾不得你了。”
“我什么时候惹你了?”
我看着他:“你什么时候没惹我?每次碰到你都没有好事。”
“今天是你自己非要跟来的,跟我有什么事?”
“是啊,正好被我撞见你和心上人幽会了,所以满腹怨恨发到我身上?”
他看着我,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又低声道:“她早已不是我心上人了。”
“那么说还曾经是过?”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喜欢谁还要向你报备么?”
我脸红了,想说话,但是不知道说什么,于是一摆手,大声说:“随便你喜欢谁!我才没有那闲心管你呢!”说完就转身离开,往殿门走去。
我走了十几步,回头看看,那里早已没了人,李承汜大概早在我转身的那时候就施展轻功飞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花自飘零水自流【1】
父皇果然没有回来,还在圆明园住着,我第二天派人捎过信去,言说因劳累提前回宫云云,父皇也没再说什么。于是心下稍安。只有一件事,让我心里始终不是滋味,便是那李承汜。从那日起,每次见了我,就跟没看见似的,有人在旁边就行礼叫公主,没人在侧的时候就干脆视而不见。我心里又烦又乱,竟然很恼他不跟我说话。心烦的时候,一个人静下来,眼前就出现他那张待理不理的脸。
我又哪里惹到他了?这家伙不但对我突然冷淡下来,还直接无视我的存在,真是难以容忍。在宫里无意中碰到,只要隔得稍远,我刚想要过去与他说话,他就居然默默地加快脚步,甩开我。于是,我就时时地主动叫他。比如让他帮我抄抄文章,写写功课,干干苦力活,诸如摘花捉鸟之类的,他竟然一一答应,毫无异议。
但是光是这样,总不是办法。我不知道他哪根筋不对了。
有一天我实在忍不住了,就偷偷跑到后海找他。我那时候并不知道,这一找,就惹出了我这辈子的孽障。
我还是像那天一样,悄悄地跑到后海那里,过了小桥,穿过芦苇荡,桥那边就是他的小屋。我就穿了件男子的衣服去了,到那里的时候,太阳还升得很高。我推门就悄悄潜到了院子里,不想却看到阿莫在院子里洗衣服。
这傻子看了看我,沉吟道:”你是……”他想了一会儿,竟然终于说:”啊,我想起来了,你是上次那个来给我们公子拿药的小太监吧?不过你怎么这次换成了这副打扮?……你上次并没有带药来啊,而且,你那太医……”
我满脸堆笑的,想着什么借口骗他过去:”那个,十七爷派我带个话儿给李公子。”
他转眼就变了脸色:”十七爷?你说你是十七爷派来的?”
他说着便把洗衣服剩下的水往地上泼,直泼到我身上。
我没想到他居然有此一举,不过幸亏躲得够快,我指着他怒道:“大胆!你竟然……”我刚想拿出公主脾气,但是又不想泄露身份,于是只得忍住了。
“怎么样?”他也冷冷地注视着我,问道:“哼,你横竖就是个奴才,又能怎么着?我告诉你,我们公子今天不在,有事情出去了。你改日再来吧。”
“有事情出去了?去哪儿了?”
阿莫哼了一声:“我怎么知道,我们公子向来行踪不定,云来雾去的,谁能摸清他的心思。”
我心想你就敷衍我吧,他每天就只在这后海转转,除了陪陪十七陪陪我还能去哪儿!又一想不对,那天见识了他武功,那么高,这紫禁城对于他根本就是出入自如。
“走走走!”阿莫说着便把我推出门,我怎么解释他都不听,最后居然被拒之门外。我狠狠的锤了几下门,又踢了一脚,心里想:当真是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这阿莫也够可恶。
但是我来了就不能白白地走,我一定要问个明白。
但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可我那时候偏偏就那样傻,也偏偏就那样倔。我搬了块石头,坐在他们屋门口就在那儿等。我要等到他回来再问问他。
夏日的阳光直直地照下来,从后海那边吹过来一阵阵风。我坐在墙角下,倚着墙,头顶上是破烂的瓦片墙檐,远处是随风摆动的芦苇,掩映着小桥。我顺手折了一棵芦苇,就拿在手里绕在指尖玩,一边等一边还唱着小曲儿,是我出宫的时候从茶馆里卖唱的丫头那里听来的:
“打支山歌呵过呀么过横排,横排有路哥哥在。妹有山歌一条河,哥若想听划呀么划船来。阿哥呵老远划船来,妹送阿哥千支歌。阿哥你没带箩筐来,一双空手怎装歌?”
我一边哼着这歌,一边等,等到太阳过了最高点,又往下走。
我终于看见李承汜,从那边小桥上走过来。他远远地看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