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两人的呼吸都缭乱不已,似两只疲倦的兽。
秦霩将阿媚的头按在胸膛上,让她温热的脸贴着那道差点送他去见了阎王的疤,缓缓叹息道:“六年了,也不知多少个夜晚没睡过安稳觉……”
阿媚用脸轻轻蹭了他胸膛一下,示意自己在听。他于是将手伸过来,指尖在她柔软唇瓣上摩挲,声音缥缈惆怅问:“你知道频临死亡的滋味吗?”
阿媚静默,幽幽叹息一声。突然觉得他还是那少年,不过已是千疮百孔,历经沧桑。
秦霩拉住她的手,引领她再去触摸那些伤疤,一路摩挲一路介绍,“这一道是初上战场时受的……这道是有夜敌军夜袭反应太慢……这道是我还是小兵时与敌军校尉搏斗受的轻伤,呵呵,我砍下的却是他头颅……”
在听到他轻描淡写介绍自己的伤疤时,她的手指禁不住发颤,最终不等他介绍完便颤栗地缩了手,偏开了头去。
“你说,活着是多么不容易的事呀,阿媚?”秦霩不以为然地轻笑,低头亲吻缠绕在指尖的属于她的一缕青丝。
阿媚胸口窒了窒,想到她也是推他上战场的刽子手,不由无言以对。
“这些够不够偿还当年的债?”秦霩将她身子拖上些,与自己头碰头低笑着问,连语气都是轻描淡写。
阿媚顿时浑身一震,仰头看他。黑暗里却只看到他眼眸微微发亮若静夜寒潭,脸部轮廓和情绪俱看不清。
秦霩又喟叹了声,将脸凑近声音暗哑笑道:“为你不知多少回差点见了阎王,阿媚现在该换你还我债了。”说罢,温存地吻住她的唇,又是一番攫取。
阿媚的身子已软成泥,触及了他的伤疤本就怀有愧疚的心更是难受,于是没有推拒任他予取予求去……
晚间,秦霩看见送上来的一道道菜肴,脸上表情变幻莫测,最终面带不惑地看着阿媚。花篮桂鱼、水晶肴蹄、香酥焖肉、小葱豆腐、山药鸽子汤……每样都是他曾爱吃的。
“现在不知道你口味,这些都是你以前爱吃的,将就着吃点吧。”阿媚扯起笑容,轻笑着解释。
知道她还记得自己的喜好,秦霩的脸上顿时露出笑意,愉悦道:“现在没那么多计较了,什么都吃。”
阿媚一面将一块蹄子夹进他碗中,一面笑吟吟道:“不挑食了好,吃多点吧。”
秦霩诧怪地盯着她,愣了下才微笑着低头吃蹄子。吃完,他拿起一旁的绢帕抹了嘴,笑道:“难得兴致好,不如我叫他们拿点好酒出来给你品品?”
“也好,突然想喝个痛快。”阿媚笑着应了。
秦霩于是扭头吩咐侍立在旁的小小:“带几个人一起去酒窖,将里边的酒各打一壶过来。”
“是。”
小小应声而去。
“不曾想你倒留心了我的喜好,我真高兴。”秦霩笑吟吟斟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给她。
阿媚笑而不语,将酒一饮而尽。之所以会记住他喜好,那时纯粹居心不良,现在也不好拿出来显摆。
秦霩饮尽了杯中酒后,目光炯炯凝视着她问:“阿媚,你不曾想到我们会有今天吧?
“不曾,也不敢想。”阿媚坦言笑道。
秦霩一面将两人酒杯满上,一面悦然望着她,“我倒是六年前就在想。幸好是活着回来了,不然也没有今天不是?”
阿媚只是无奈笑了笑,默不作声地拿起酒杯敬他。
于是酒杯相撞,杯杯醇酒下腹,两人之间的气氛自重逢以来首次融洽。
一壶见底,小小已经带人从酒窖取了酒回来,一壶壶搁在桌上。阿媚直接抓起一壶,牛嚼牡丹对着壶嘴狂灌了几口,才放下以笑掩饰自己的无礼。
秦霩不以为然地朗声一笑,道:“本来只是想让你品品这些酒,既然你想喝我陪你就是。”说罢,也抓起一壶酒对着壶嘴灌。
“那不如比比酒量?”阿媚执了壶,笑吟吟提议道。
“好。”秦霩痛快应了,执壶敬她。
酒过半巡,桌上的酒已被两人扫了大半。两人相视而笑,暂停斗酒。
“阿媚,你喝醉过吗?”秦霩笑问道,胸前的大片衣襟已经湿了,下巴处还有酒水滴落。
阿媚微眯着眼,神态迷离地笑道:“练酒量时不知醉过多少次。烧刀子一坛接一坛灌,又辣又烈,穿肠破肚,被折磨得要死要活……”
秦霩一听,脸上的笑容顿时有些僵硬,默不作声听她说下去。
“后来开始出去应付客人,就只醉过一次。只此一次,轻拂一天灌了我三坛烧刀子……”阿媚笑着放下酒壶,站起身双手作出个环抱姿势比着,“不是练酒量的中坛……三大坛酒差点要了我的命,此后便不会醉了。”
秦霩站起身,怜惜地抚摸她的脸,柔声问:“为何对你那么狠?”
“因为那一次我差点失身。那时我还是处子呢……”酒喝得急,后劲在腹腔里翻涌,微醺的阿媚不禁话多了起来,自嘲一笑后盈盈笑问:“你知道我的处子身值多少吗?”
秦霩的手顿时一僵,表情僵硬问道:“多少?”
“一万两!不然你以为她为何对我那么狠?”阿媚粲然一笑,没有笑意的眼蕴藏讥讽。
秦霩于是将她拉下来让她坐在自己膝上,抱着她安慰道:“都过去了。信我,往后没人会逼迫你。”
阿媚被他的话打动,顺从地挨在他身上闭眼憩息,叹道:“是啊,都过去了,轻拂死了……”
轻拂曾是她在香楚阁里最信任的人,可她从头到尾的欺骗却寒了她的心,所以最终被她死。她情不自禁发笑,波光粼粼的眼眸却蓄了泪。
秦霩拿着手绢温柔地擦拭她脸上的酒渍,嘴里劝道:“还是别再喝了吧,醉了难受。”
阿媚在他怀中点点头,缓了会儿又软绵绵地攀住他脖子问:“秦霩,你知道吗?”
“什么?”秦霩附声问道,还不曾见过她这般模样既觉得有趣又觉得好笑。
“我很想喝醉,一醉不醒。”
阿媚轻笑着,微蹙的眉却显露凄苦,随即低低喟叹一声偏头看向狼藉一片的桌面。她一向活得太清醒,突然想就此醉一场。
秦霩于是愣愣地盯着她。
阿媚不看他一眼,笑吟吟执了壶灌酒,边喝边戏谑道:“让我再醉一次,醒来又不会再有三大坛烧刀子招呼我不是?”
秦霩听罢,无可奈何地笑了。
当晚,阿媚真的醉了,且醉得厉害,倒在床上便呼呼大睡。
翌日晌午,阿媚才从床上爬起来,觉得头重如铁,一张口便是满嘴酒气斥鼻难闻。
睡眼惺忪瞅一下旁边,她发现秦霩不在,于是整理思绪回想了下,昨夜他似乎没有留宿在这,照顾她躺下后就走了。
她不以为意地甩甩头,准备唤人进来伺候却发现自己嗓子哑了,不由无奈笑了笑随即才扯着嗓子唤,“来人。”
少顷房门被推开,神态有些异常的铃儿从外边走进来。
阿媚头疼得厉害也没多在意,一面招手示意她过来扶自己起来,一面吩咐:“备水让我洗个澡。”
铃儿将她扶到床沿边坐好,才应道:“是,夫人。”说罢,转身到门口吩咐人去。
阿媚坐在床沿边歇了一会儿,才觉得好些,漫不经心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已经午时一刻了。”
“哦,酒喝多了,竟这么晚起……”阿媚有些懊恼地拍拍脑袋。
“夫人,有一事……”铃儿欲言又止。
“什么事?”阿媚感觉不对,皱眉盯着她。
“昨夜秦将军也喝多了,带来的人手忙脚乱扶他,小小帮忙在前面打灯笼……后来一直没回来。巳时秦将军来过,见您还在睡便没打扰,吩咐铃儿……”铃儿不敢看阿媚脸色,忐忑回话。
阿媚目光冷了下来,面无表情盯着她问:“你想说什么?”
“秦将军看中了小小,要留她在身边,吩咐铃儿知会您一声……”铃儿瞥了眼她的神色,怯怯道。
阿媚愣了愣,旋即明白过来,冷笑道:“好呀,飞上枝头了是不?”
铃儿低着头,轻声维护道:“小小亲近秦将军,对咱们也好……”
阿媚冷眼看着她,气极反笑:“我倒是奇怪,原来你们两个合计起来算计我。嫌我无用是吧?给我滚,你们作一堆去,我倒看能掀起什么浪!”说罢,将她一推。
铃儿跌倒在地,马上狼狈地爬起跪着,直视着阿媚反驳道:“小小一心一意为主子,就是看不过眼夫人的气定神闲才接近秦将军……”
阿媚愤然起身,冷眼一瞪,上前就给了铃儿一个恶狠狠的耳光,骂道:“很好,一心一意为主子!对你们和颜悦色就蹬鼻子上眼,算计了一次又一次,还敢当面顶撞!铃儿,你莫忘了你这条命还是我救的……”
“铃儿没忘……”铃儿朝阿媚磕了个头,语气冷硬道:“铃儿只是希望事情快定下来,夫人以后不需要再劳心费神!”
阿媚嗤之以鼻撇开脸不理会,只冷冷吩咐:“你退下,让其他人进来伺候。”
铃儿慌忙又磕了个头谢罪,随即蹑手蹑足出去。
阿媚见她出去了,适才难受地闭上眼,觉得头痛欲裂。
不想她醉醒之后,没有烧刀子招呼,却是秦霩和小小勾搭成奸了。真是讽刺,这头她为了他愧疚买醉,那头他却撇下她与别人颠龙倒凤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影接着几天可能更不了那么快了,所以中午还有一章出来。
亲们多支持啊!
、气未平事端又起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下章小高潮~
沐浴完毕,阿媚湿答答披着头发,只穿了中衣支肘撑额坐在妆台前。泡了热水澡,喝过解酒茶,她的头还是觉得难受,眉头一直展不开。
一旁伺候的丫头见她这副神态,屏息凝神话都不敢说一句。
“夫人,小小来了。”门外铃儿禀告道。
阿媚动了动,撇头看了外边一眼面带嫌恶,又将头转回来不予理会。
静默一会儿,门外声音又响,这次却是小小本人,“夫人,小小来向您赔罪。”
阿媚犹是不理。
后头丫头神色迟疑,上前轻声提醒道:“夫人,小小姐姐来了。”
“你出去告诉她,我身子不舒服没精神见她。”阿媚一动不动,只是冷声吩咐。
丫头愣了下,随即马上出去打发小小走。
阿媚趴在妆台前幽幽叹了口气,也不理会外头的动静继续闭眼憩息。
没多久,她听见关门声与渐行渐近的脚步声也没在意,直至有只手梳弄她的湿发,肆无忌惮游鱼般胡乱揉搓,她才不耐烦地抬头摆出脸色。
“还以为你睡着了。”秦霩毫不尴尬地站在她身后朝她微笑,手上还拈住她一缕发丝。
阿媚刚摆出的不耐神情马上变成讶异,缓了会儿她才镇定下来,笑吟吟道:“还以为您是那没眼色的丫头呢。”
秦霩知她话中有话却面不改色,轻笑一声道:“听说你不舒服,我才不让声张进来看你。”顿了顿,关切摸了摸她额头,问:“是不是酒喝多了,头疼?”
阿媚瞥着他,不吱声。
秦霩被她盯得不自在,笑问:“看那么久,我脸上长花了?”
阿媚听罢把目光撇开,摇头笑道:“没有。你怎么有空跑我这来?”
“今日是休息日。不然昨夜我哪敢陪你拼酒?”秦霩笑道,神情自若地去挤她的凳子,想将她挤到自己怀里来个软玉温香。
阿媚被一挤差点坐不住摔倒,手肘又被他托住,半推半就便坐到了他膝上,以一种暧昧亲近的姿势贴着他,连气息都与他纠缠在了一起。她不由皱了下眉,对他这番举动感到不满。
“怎么了?”秦霩觉察她神色不对,于是张口问道。
“听说你要了我的丫头去?”阿媚看着他,故作平静问。
秦霩顿时恍然大悟,玩味笑道:“原来是这事,你莫不是吃醋了?”
阿媚心中恼怒,却跟着笑道:“我为何吃醋?你若是喜欢铃儿也给你好了,只是你要了我的丫头,总得补偿我。”
秦霩见她满不在乎还开口跟他讨要补偿,于是饶有兴趣问:“怎样补偿?”
“第一,她们是我的丫头,绝不能压在我的头上,你一日不给我名分也不能给她们。第二,我缺了丫头你总得补几个伶俐的过来……”阿媚郑重其事道。
秦霩忍俊不禁打断,“就这些事?还有第三么?”
“第三……”阿媚准备起身说,刚一动作便被他拽下来,于是瞪了他一眼低下声质问:“你存心的是不是?”
“是啊,存心的。”秦霩笑着将她腮边的湿发拨到一旁,大言不惭道,“那样不安分的丫头留在你身边做什么?”
阿媚用力推了他一把,也不管他会不会坐不稳摔个屁股朝天,站起身便躲到一边,实在气他明明出于自己的私心,还一副为她好的模样。
“看,分明就是打翻了醋坛子。”
秦霩稳住差点跌倒的身体后,又嬉皮笑脸蹭过来拖住她的手。
阿媚没好气想甩开他,反被他一拽拖进怀里,他的气息一下子便扑近,她以为他又要耍无赖正欲挣扎,他却把嘴贴在她耳朵上轻声恳求道:“阿媚,信我。”
“信我,阿媚。”他亲吻她耳朵,声音如暖和熏风轻轻柔柔,听得人耳根发软。
不过,阿媚来不及溺死在他的柔情里,穆晨的声音便将房内的气氛打破。
“将军大人,宫里的林公公来了。”门外的穆晨一边敲门,一边禀告道。
秦霩于是松了手,拢了拢她的头发笑道:“可能有要紧事,我先去看看。”说罢转身便走。
阿媚点了点头,扯出一抹牵强笑意目送他离开。
出了阿媚的院子,秦霩适才开口问穆晨,“林公公突然来,可曾透露是何事?”
“您的母亲已经寻着了,圣上赐封其为二品诰命夫人,召您入宫觐见与母团聚。”穆晨回话道。
秦霩顿时面色微变,转瞬又恢复如常,淡定问:“车驾备好了吗?”
“已经吩咐下去了。”
“好。”
秦霩应了声后加快步伐,面上表情虽不变,匆忙的脚步却泄露了他急切的心情。
两人匆忙奔向皇宫迎接诰命夫人,而阿媚对于这事还浑然不知。
她待头发差不多干时才将铃儿唤进来帮忙盘发,只因晚间她要去赴香夫人的宴不带她不行。
铃儿见阿媚点她进来伺候顿时松了口气,不由得手脚更加麻利、小心。
阿媚头不舒服也没心思料理头发,便全交由她打理自顾自地闭目养神。
铃儿替她梳了个结鬟式发型,饰以金钗步摇,再穿上一身绛紫花式繁复重衣华裳,人顿时显得雍容贵气,似养尊处优的贵妇人。
阿媚对着镜子打量时觉得自己的装扮有些不妥,却懒得再折腾一遍便随了她。
一番装扮准备已是申时,阿媚等到酉时才出门去赴宴。
车驾行了一刻钟左右,她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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