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们一起。”女子拗起来,十头牛也拉不回啊。
祁风无奈地看她一眼,回眸看向叶修衍手一摊:“那,叶兄就请直说吧。”
贺兰昀将玉心眸中的小得意与祁风脸上的无奈与宠溺尽收眼底,他不再坚持,淡淡地问:“祁兄打算马上动身么?”
“是,兰心那日已与叶兄说得明白,渠城一地军政风本欲拜托叶兄统辖。不过昨夜世子忽至,风在吴府已向世子言明,请世子入主三军,掌控全局。叶兄深得世子信任,或许世子会委以重任。而风与兰心立刻启程,一刻也不再停留。”
他语气坚决不可动摇,女子在一旁欢喜地看着他。贺兰昀心中又是一紧:“我此来只想告知祁兄断魂的下落有眉目了。”
“哦?他现在哪里?”
“未央城。”
“修衍,这件事为何要瞒我?”玉心不满且疑惑地看着男人。
修衍淡淡暼了她一眼,却没有理会她,倒是对着祁风道:“我的人一直在追查他的下落,终于在未央城中发现了他的踪迹。我布在城中的暗桩发现他藏身在妙祥大街的子悦邸店中。”
他的话明明只说了一半,却到此忽地打住。
而祁风面色大变,难以置信地反诘:“子悦邸店?”
“不错。他藏身在其中,我的人扮作盗贼夜晚去店中试探虚实,谁知那里机关重重,险些吃了大亏。因此他们只得在邸店的前街后巷布满耳目,盯紧它的各个出口。只是奇怪的是,十数日过去,那断魂再也没有出来。”
金兰卫昼夜伏在暗处,盯紧了子悦邸店的前后门,但始终不见断魂。
“会不会易容走了,你的人没看出来?”玉心问。
“这种可能不是没有。不过,我的人做事还算稳妥,凡是邸店有商贾进出,都有人跟随察看,不容有失。前来回话的人称,愿以性命担保,绝无可能被那断魂偷偷溜走。”
玉心思忖道:“这店肯定有蹊跷,如今看来那夜闯店未免有些打草惊蛇。断魂武功堪称大师,人又狡猾,如此一来他定会小心防范。我倒是觉得他极有可能已经脱身了。”
“不错,我也是这么想。不过,就算他人走了,这子悦邸店也搬不走。就算他们万分警醒小心将那里废弃不用,可店中的人已被我的属下严密监视,总会有破绽露出来,总会有珠丝马迹被我查到。祁兄,你说可对?”
这话中似含着丝丝讽刺,玉心不由皱了皱眉头。
祁风静静听着,始终一言不发,见男人向他发问,他冷冷作答:“我会去查。”
“哦?祁兄要亲自去查么?”贺兰昀也冷冷地道,“就不知祁兄打算从何入手?是否需要我从旁协助?”
他们二人见面,从来一个冰山,一个寒渊。玉心暗叹口气,道:“修衍,这个人既然你一直在查,不妨就一直查下去吧。不过查与不查,我并不十分在意。祁风和我马上就要动身,到了鹤山隐居世外,这些人、这些事再与我们无关。”
“哦,是么?”贺兰昀转向祁风,“祁兄也这么想么?”
不待祁风开口,玉心便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玉心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责备。她最不能容忍有人对祁风旁敲侧击、语带讥讽。谁也不能,任是修衍也不能。
眼见男人收起眼中的犀利,正色道:“我担心你的安全。”
玉心一扬下巴:“我的本事你又不是没见过。再说,祁风会保护我的。”
男人一下子沉默了。
堂上陷入沉寂。打从贺兰昀“子悦邸店”四个字一出口,祁风便失了自信从容的态度。玉心心里是很担心的,这个男人根本藏不住心事,他最初满脸的愤怒怀疑、到现在变成了的苍凉苦痛。
玉心忽然怕了,轻声唤着:“风?”
祁风抬眼看她,眼神黯淡无光。半晌他终于开口,嗓音变得喑哑低沉:“子悦邸店是长风卫设在未央城的暗桩。”
言罢,他沉重地坐到案前,握紧双拳,谁也不看。
贺兰昀审视着他的神情,半晌,缓缓地道:“你的长风卫中有奸细。”
、料峭春风吹酒醒 二
奸细?
祁风瞪视着贺兰昀,不愿相信,却不由得他不信。他满眼的不可思议与难以置信,半晌喃喃地道:“长风卫,是我父亲自拓拔氏篡曦后就着手筹建的势力。他苦心经营二十余载,一直在暗中运作。直到宫中事变后他才将这个秘密告诉我,命我接管长风卫,等待时机为大曦兴复尽一份菲薄之力。怎么会有奸细?哪来的奸细?”
“若没有奸细,怎么解释断魂会知悉未央城长风卫的暗桩所在?他事事针对兰心,却借助了你的力量隐匿行踪,不奇怪么?依我看,这个奸细,恐怕在长风卫中颇有权势地位,才能令他轻易地打探到你的虚实,并寻找机会接近兰心施手加害。”
祁风蹙眉沉思,没有回答。
贺兰昀接着道:“在查明真相之前,我以为祁兄此时带兰心离开,不是明智之举。”
“真相?叶修衍,你想说什么?”祁风再也压不住满胸的怒火,“你明里查的是断魂,暗中是在查我吧?你今日来的目的就是想阻止兰心和我离开,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只要兰心留下,我祁风最好远远地滚开,就是明智之举,可对?可称了你的心?”
“祁风,你不是三岁娃娃,怎么说话如此意气?怎样做对兰心更好,想必你心里很清楚。”
玉心刚刚听了祁风的话,心头大震,此时业已平静下来。她一直看着祁风,可男人始终不看她。暗自叹息一声,她对修衍道:“修衍,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此地,我一刻也不想停留。这件事祁风和我自会小心,你可放心。”
却见男人直视她的目光,带着三分灼热,三分锋锐:“兰心,这里面的利害关系你当真不明白?你定要一意孤行么?万一有什么闪失,谁来担待?”
“根本不会有什么闪失。我与祁风这就动身回鹤山,从此隐居雾隐谷,世上的纷争,那些无端的猜忌、排挤再与我们无关。有云门庇佑,断不会有事。”
“我相信云门,但我担心长风卫中的奸细会混入鹤山。”
“修衍,你不要妄下断语。我在鹤山隐居两年有余,从不曾发生过什么意外。若连鹤山都不安全,那么天下哪里还有我容身之处?”
“你难道不知彼一时,此一时也。”
男人声音不高,语调平和,可一股凌人的气势袭面而来,玉心呼吸一滞,有些奇怪地看着他。他太像一个人了。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又乱了分寸不知从何说起。
“不用争了。”祁风淡淡开口,“留下吧,兰心。”
“风?”
“留下来吧,等一切查明了,再走也不迟。”
祁风的话音里尽是疲惫。言罢,他缓缓起身,也不看他们,慢慢向外走去。
“风?”玉心追上他,扯住他的衣袖担心地看着他。
祁风望着庭院中的古树,淡然道:“我去吩咐方彪,派他去城中找处宅院。这左路军主帅之位本应能人来坐。风无德无才,理当让贤。正好世子亲临渠城,就由殿下入主三军,决策定夺吧。”
他此刻心灰意冷,轻轻甩开玉心的手,走了出去。
玉心想追上去,身后那人却唤:“兰心。”
“修衍!”玉心猛地回身,定定看着男人,“这些都与祁风无关,你不要针对他。”
“他或许真不知情,但绝不可能与他无关。他既然姓祁,自然与家族姓氏撇不开关系。”
“祁家是祁家,他是他。”
“兰心,若祁家真是出卖玉氏的罪魁祸首呢?”
“我说过了,祁家是祁家,他是他。”
“可祁家若真是金麒卫的叛徒,其罪按大曦律当夷三族。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你当真不知么?还是你心如明镜,却只想装糊涂。你一心要走,是不是怕真相被揭开,再也护不住他?”
“我不在乎什么真相,我只在意祁风,他是无辜的。”
“可是,天下会容他么?”
玉心死死盯着男人的眼晴,一字一顿道:“我容得,谁容不得?谁容不得,我杀谁!”
女子的声音铿锵有力,眼神中透着决然、不可动摇。素来行止从容的贺兰昀心头大震:“兰心,他对于你,比天下、皇权、家族还重要么?重要到你甘愿为了他放下一切,不顾玉氏血海深仇的地步么?”
玉心刚刚心情激越,气息不稳,说出的话颇多激烈之词。现在,她稍稍平静下来,仔细想了想男人的话,片刻,郑重开口:“天下、皇权于我如粪土,我看不上。玉氏血海深仇的罪魁祸首是拓拔氏,现今有玉氏后人、有大曦忠臣报此仇血此恨,我无憾。至于祁家,谁身上背了血债谁来偿,与旁人无关。至于那人和祁风是什么关系,我不在乎。我要走,是为了祁风,更是为了自己。我早对你说过,我想要的是什么。那就是自由地活着,和自己喜欢的人潇洒惬意地生活在一起。比翼双飞,邀游天下。修衍,我说的话也许你根本不能理解,在你们男人的眼里,江山、权力、家族、荣耀永远高于一切。为了这些,舍弃一个心爱的人算得了什么?但对我来说,我只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相携到老不离不弃。在瑶川大地,得一爱人,此生足矣。”
男人静静地看着女子,她果然是不同的,他果然没有看错她。江山皇权于她如粪土,这瑶川大地还有什么能放在她眼里?唯一个“情”字吧?这是个至情至性的人,他却和她错过了,如今,只能默默看着她,近在咫尺却远似天涯。
放手么?放弃么?贺兰昀摇摇头,只要还有一丝机会、一线希望,他必争到底。兰心,昀永不言败。
“既然你知道男人想要的和女人不同,在江山和女人之间,男人都会舍弃女人,哪怕那个女人他爱之极深,也终不及权势、家族、荣耀重要。那么,你有没有想过祁风也是男人?他想要的,为什么就会是后者?”
“我了解他,我信任他。”
男人的眸光一下子黯淡了许多,良久他缓缓道:“兰心,但望你能如愿。”
玉心没有注意到男人眼神的瞬息变幻,此时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只觉心底泛起阵阵寒凉,以至战栗袭遍全身。刚刚贺兰昀的那番话对她触动极深,可谓醍醐灌顶当头棒喝。叛逆之罪,罪不容诛,按大曦律当夷三族。夷三族?她不准!谁敢伤了她的祁风,她必杀之。玉心握紧了双拳,天下不容,她就与天下为敌。
只是这个话题太沉重,她胸中气闷激越难平,半晌道:“修衍,我们不谈这些吧。”
贺兰昀也沉默下来。他回味着女子的每句话,句句发自肺腑。只是,天下能容么?看她那意思,天下不容,她宁可与天下为敌么?
他正沉思间,女子忽问:“世子这次忽然来到渠城,你事先可知?”
“我不知。”
贺兰昀摇摇头,世子此举唐突失礼,实不是一个王者所应有的风范。
“长云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他来书一封,顺利下绵城,沾沾自喜洋洋得意,已经上书给世子打算与左路军兵合一处,直取羽山。”
“那军师周泽呢?他不是从不离世子左右吗?为何此次不见他与世子随行?奇怪啊。”玉心喃喃低悟,像是发问,又像是自言自语。
“怎么?听长云说,你似乎对军师有些看法?”
“修衍,你对周泽知道多少?”
“可谓一无所知。”
“这么一个韬略在胸,天姿明慧的人为何不愿以真面目示人?不知为什么,从第一次见他起我心中就十分不安。这次世子到渠城来,他却未到。那他此刻身在何地?修衍,你可否动用你醴兰阁的势力帮我查查这个周泽?”
“我可以帮你查。只是,你未免小题大作。”
玉心摇摇头:“我也希望只是自己疑心太重。不过,我的第六感告诉我,这个人不寻常。”
“第六感?”贺兰昀愣愣地看着女子,满面狐疑。
“哦?”玉心也一愣,随即嘿嘿一笑,掩饰自己的心虚,又赶快解释了一番,“人有视、听、嗅、触、味五种感觉。而心中感应就是第六感。这种感觉,有的人强些,有的人弱些,有的人根本就没有。我呢?属于感觉特别强烈的那类人。”
说完,见男人仍死死盯着她,她又呵呵傻笑着,希望赶快敷衍过去。
“兰心?”
“嗯?”
“这些,你从什么书上看来的?”
“呃,这个,很久很久以前看到的。呵呵,呵呵。”
很久很久以前?那该是在安澜院了。那为何他没有看到过?看着女子心虚地傻笑,分明是在说谎。这个兰心,秘密真多啊。
眼见男人仍在疑惑,玉心堆起笑脸道:“修衍,你那么聪明,能不能想个稳妥的办法揭开他的面具看看?只有这样我才会安心。”
男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没有作答。
“咦?你怎么不说话?”
谁知这人道:“我发现,你有求于人时嘴很甜,说话也很中听。”
玉心白了他一眼,脸却红了。
只听他又道:“好,你放心,我想办法。”
他的声音柔和悦耳,周身氤氲的幽兰香泽飘渺若无,那种令人迷醉的感觉袭上心头。
玉心猛地向后退了一步,与他隔开一段距离,干巴巴地道:“如此,多谢。”
男人深深看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说道:“我该走了,你遇事多加小心。”
“嗯。”
玉心不等他走远,心中牵挂着祁风,便急火火地往后院去。却在游廊下不经意地回首,对上了男人凝望她的深邃眸光。
这眼神是那么熟悉,仿佛一别经年却始终不曾淡忘的玉面少年立在那株梨花碎雪满枝头的树下,对她深情凝视。女子呆立在那里,一颗心狂乱地跳着。却只一眨眼间,男人的身影已飘忽不见。仿佛,刚刚,那眸中金芒辉映的凝神注目仅仅是她的幻觉,如惊鸿一瞥瞬间消散。
心,怅惘迷茫。
、料峭春风吹酒醒 三
渠城中本就有长风卫的暗坛,因此方彪很快就找了一处宅院,坐落在厚德街上,既非繁华之地,也不冷清偏僻。祁风颇中意,与玉心搬了进去。
对于祁风坚辞三军主帅之举,渠城诸将大多诧异莫名。而更令人错愕的是,世子立刻接受了祁风的请辞,紧接着欣然入主三军,掌了兵权。如此,众人都明白了。多少人不禁在心中掂量着,祁风大将之风,自投奔义师以来立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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