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位叫苏八的渔民,是浙江台州人。万历八年,苏八被掳至日本,卖给了寺院当奴隶,后来又转卖给了海商——讽刺的是,这些海商都是漳州来的中国人——他的运气不好,没碰到许仪后这样的热心人,只能咬着牙苦捱。这种苦日子过了足足八年,他才攒够了钱,为自己赎身。
虽然苏八恢复了自由,但没什么正规渠道回国,便在日本平户港定居下来。恰好秀吉率军征讨九州,苏八加入了平户岛主松浦镇信的军队,为丰臣家效力,据说还亲眼看到过秀吉本人。
中国人当日本兵,这在当时属于很正常的情况。在后来侵略朝鲜的日军中,也有相当数量的中国士兵,他们广泛地担任军队里的各种职位,以至于大明甚至动过招安的心思。
其实这些中国人,绝大部分是在嘉靖到万历期间沿海倭乱时流落日本的,成分无外四种:一是像王直那样的武装走私犯,也就是现在历史研究中常说的武装海商。明朝在隆庆之前是禁海的,凡是民间从事海上贸易者,在官方史书里,就只有一个称呼:海盗。还有一个错误比较多的称呼:倭寇。因为明朝几乎将所有和明朝作对的海上贸易者,都叫倭寇,事实上并非如此。真正意义上的倭寇数量相当少,数量最多的是王直这种驱使倭人的中国武装走私集团。在倭乱被平以后,这些人相当部分都留在了日本。之前说到的那位郭国安,我怀疑就是此类人,因为他们大都具备一定的军事能力。
二是被倭寇和海盗掳掠去日本的有一定职业技能的中国良民,譬如许仪后。
三是纯粹的运气不好被倭寇和海盗掳掠去的无辜苦力,譬如苏八。
四是纯粹的经商人士,不过对明朝来说,他们还是走私犯,为了避免风险,他们大多在日本置办了家产以为后路。
万历十八年,丰臣家在历经长达四个月的围城后,终于攻下了日本最后一个反丰臣的堡垒——后北条家的小田原城。战争结束后,秀吉命令九州诸藩开始动员军队,着手准备征服朝鲜事宜。
松浦镇信身为九州大名之一,也接到了动员令。在松浦军中的苏八注意到了军队的异动,略加推测便发现了事情的真相:秀吉打算对朝鲜和大明用兵了。这比许仪后足足早了一年。
苏八是个普通老百姓,不比许仪后受过高等教育,写不出花团锦簇的文章。他只有一张嘴,唯一的办法,只能是亲身逃回大明,回到自己的妻儿身旁(侯继高《全浙兵制》;郑舜功《日本一鉴穷河话海》)。
历史上没有记录他是怎么逃回去的,只说得到了漳州商人的帮助,不知道跟买他当奴隶的是不是同一批。总之,他最后奇迹般地回到了浙江台州。苏八这个决策绝对是英明的,因为如果他继续留在日本,肯定要跟随松浦镇信出征,而松浦镇信在战场曾经与明军数次交手死战,届时苏八便会险入极其尴尬和危险的境地。
苏八回到台州跟妻儿团聚以后,主动前往参将衙门,说明自己的身份。当地官员震惊之下,把他送去了杭州。官府安排了一位书吏,边说边记,录成一份供述书,提交给了时任浙江巡抚的常居敬。
常居敬看完这份报告,眼皮有点发跳。
因为在苏八的这份供述书里,提到了一件事,说秀吉一直在拉拢琉球和朝鲜,打算三国联手,对付大明。
琉球姑且不论,朝鲜和大明从明初开始,就是敦睦之邻。这一两百年以来,朝鲜一直表现良好,从无逾越跋扈之举,为何突然就起了反心?倘若这是真的,这么多倭寇,再加上朝鲜人的配合,这仗……怕是有得打了。
关乎藩国,兹事体大,何况这事跟自己管辖的浙江隔得有点远。于是常居敬大笔一挥,把这份报告送至京城。这些事情,就让朝廷里的老爷们去头疼吧。
苏八的供述书抵达北京后,直接送到了兵部和内阁大学士许国手里。许国展卷一读,差点以为书吏拿错了。因为数天之前,他接到过一份奏章。发帖人名字不同,内容却跟这份差不多。
那封奏章来自福建,发帖的楼主是福建巡抚赵参鲁。在奏章里,赵参鲁说琉球国来了一位使者和海外华商,向天朝通报一件令人震惊的消息,说日本招诱琉球与朝鲜,有意与中国开战。差不多是苏八的翻版。
原来在万历十八年的年初,秀吉接见了一次来自琉球的使节。在接见过程中,秀吉跟使节夸口说“明不听我言,我当发兵伐之。”要求琉球臣服于日本,为我做攻打大明的前驱(《日本外史丰臣氏八》)。还告诉琉球的使节说:“我都跟朝鲜说好了,打大明,就让高丽兵作为先导;等到我打下北京,就让中国北方人做先导,去打江浙一带。”(《明史 日本传》)说的有鼻子有眼,跟真的一样。
琉球一向奉大明为尊,对日本从来虚以委蛇。这次听到秀吉这么直白地袒露心声,琉球国有点吃不消。消息传回国内,琉球国王尚宁犯了愁。您有什么侵略计划,您自己知道就得了,现在非要告诉我,您说我是举报呢还是不举报呢?
秀吉送走了琉球使节以后,觉得这些人态度暧昧,有点琢磨过味儿来了。于是他下了一道命令,让琉球停止遣使入贡,省得自己家虚实被探听出来,便宜了大明。
通知一到,琉球国一下慌了手脚。尚宁发现秀吉原来是认真的,战争已经不可避免,事情有点闹大了。
这事不上报大明吧,有失属国义责,天朝之怒可承受不起;要是上报大明吧,又会得罪近邻日本,尚宁没天真到盼望大明会派水师来救他。琉球国实在太小了,夹在两个大国之前,里外都不是人。于是这事儿就一直搁置没办,一拖就是一年多。
恰好在这时候的琉球,住着一位大明商人,叫陈申,是福建人。陈申这个人挺倒霉,他三年前乘船过琉球做生意,结果船触礁沉没,就被困在了琉球。好在琉球国有一位长史叫郑迥,也是福建人,对这个老乡挺照顾,平日经常走动聊天。
一次喝酒闲谈,郑迥把琉球国碰到的这件为难事告诉了陈申。陈申听完大惊,表示这等大事肯定要报给朝廷才是,怎么能隐瞒不报呢!他当即表示,就算琉球不报,他自己也要设法回国,通知朝廷。
郑迥也是中国人,听了陈申一席话,深受感动,便连夜去请示琉球国王尚永。尚永同意了陈申、郑迥的意见,派了通事郑迪,以贡使的名义前往中国。陈申也随船出发。
到了福建以后,陈申二话没说,直奔福建巡抚府邸,把自己所知的内情悉数相告(《明史 日本传、琉球传》)然后郑迪走官方渠道,也正式把这个警告知会大明朝廷。就这么瞻前顾后、拐弯抹角着,琉球国总算把日本入侵的情报转达给了大明朝廷。对于这个警告,赵参鲁很是重视,也修书一封,星夜送往京城。
大学士许国接到陈申报告和琉球国的警报后,心中有些犹豫。
这封报告里提及日本利诱朝鲜、琉球为先导,对大明有不轨之心,这是非常严重的指控。但琉球国和朝鲜国毕竟都是藩国一员,外交无小事,处置不可不慎,不能轻信一面之辞。
许国一向老重持成,与其说他不敢轻信,倒不如说是不愿轻信。内阁如今正风雨飘摇,朝廷与皇上因为太子的事情吵成一团,在这个节骨眼上,外藩可千万别再添乱了呐。
正在他犹豫来犹豫去的时候,苏八的报告也送到了。
无论是历史考据还是刑侦,都有所谓“孤证不铁”“孤证不立”的说法。孤立的证据不能说明什么,只有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才能得出定论。陈申、苏八两份报告分别来自福建和浙江,彼此独立,里面关于日本招诱琉球、朝鲜以攻大明的情报却几乎一致,可以互相印证。证据确凿,不由得人不相信。
于是在万历十九年七月二十日,许国把这两份报告正式呈递给了朝廷。对于日本的开战动机,许国解释说是因为今年大明的边患不少,北方的女真人西边的蒙古人还有南边的缅甸人都在闹事,所以让倭人觉得有可乘之机(《神宗实录 十九年七月癸未条》)。
至此,在全东亚各地的民间爱国志士努力之下,日本的侵略计划正式进入大明王朝的视野。此时距离壬辰战争的爆发,还有九个月。
我们除了李如松、邓子龙等等名将之外,还必须记住许仪后、郭国安、朱均旺、陈申、苏八这些名字,向这些几乎被历史埋没和遗忘的中国普通百姓致敬,并将他们的故事一直流传下去。
因为,他们是我们民族最坚强的脊梁。
第二章 “天下人”秀吉的烦恼
每一场战争,都有一个动机。
许仪后、陈申、苏八等人的报告中,对于日本即将开战的事实描述很多,对于丰臣秀吉为何要发动这场战争,却很少提及。恪于时代限制与身份,他们只能把秀吉的征韩大计,模模糊糊地总结为是倭寇天然的野心。
他们显然还不够了解秀吉。
秀吉发动战争的理由有很多,这些理由有政治上的、经济上的,也有个人心理上的,但归根到底总结起来,就两个字:烦恼。
丰臣秀吉的烦恼,相当得多。
从秀吉初仕织田家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几十年,以往那些系出名门眼高于顶的大名、公卿们,一个个跪拜在他脚下,予取予求。丰臣氏已成为日本列岛的“天下人”,在整个日本说一不二,权柄要比当年室町幕府还要大。一个泥腿子出身的家伙,居然攀爬到了天下的巅峰,这在日本还是从未有过的事。
按道理他已经功成名就,可以颐养天年了。可按照美国超级英雄漫画的规律:能力越大,责任就越大;而责任越大,烦恼就越大。
他的天下,一半是靠打下来的,另外一半是靠谈下来的。打下来的地方好说,我的地盘我来做主;谈下来的地方,就得卖人家面子,象德川家、上杉家、毛利家几家大名,尽管已臣服秀吉,但地位尊崇,实力雄厚,秀吉见了他们也得客客气气。
对于这些人的领地,万万动不得,就算动,也是要付出相应代价。比如德川家康,秀吉费尽心思把他从老根据地三河撵走,却不得不把更为富庶的关东地区给他,整个德川家的领土,比丰臣家本身还辽阔。
所以秀吉的所谓“天下一统”,是一个多方势力妥协的结果,和蒋介石在“东北易帜”后的处境差不多,只是个形式上的全国统一。他所能直接控制的领土并没多少,许多大名根本是听调不听宣。
而追随秀吉鞍前马后的那一批文臣武将,如石田三成、小西行长、加藤清正等人,逐渐崛起成为新兴势力。秀吉把自己直接控制的地区,一一论功行赏,分配给了他们。可这点土地,不足以满足这些人的胃口。
这下可麻烦了。新人要积极上位,老人却不肯让贤——日本六十六国,已经不够这些新旧势力瓜分。这样下去早晚要出事,危及到丰臣家的和谐统治。
小兄弟不能不管,老东西不能不防。为了皆大欢喜,丰臣政权唯一的出路,只能走出去,向海外去夺取土地。
对日本来说,只有一条路可走:入侵朝鲜,甚至还有更远处的大明。
很多学者认为,秀吉发动朝鲜战争的原因,是为了打通中日、中朝因宁波之乱、三浦之乱而断绝的贸易线路。秀吉时代虽然町人已经有了较大的政治影响力,出现了许多豪商集团。他们积极扶植自己在政治上的代言人,迫切地寻求对外贸易。
但我个人觉得,这只是一个次要原因,或者说是一个附带好处。从全国格局来看,可日本毕竟还不是成熟的商业社会,主要的商业区只是集中在博多、界、长崎等几个港口,整个国家的经济结构并没有发生本质变化。后世象英国那种商业帝国为了贸易开战的情景,在日本还不具备条件。最直接的例证,是当时的日本连货币都无法完善地制造,那会金子、银子、大明朝的铜钱,才是日本市场上的硬通货,日本自己铸造的铜钱因为质量太差,动不动就尸骨无存,所以大家都不喜欢。谁也不愿意自己挣来的钱一不小心就碎成一地铜渣不是?所以早在明嘉靖时期,亚洲海上走私者们的一大常规贸易项目,就是把大明铜钱贩运去日本,在那里兑换回远高于明朝比价的银两。
因此对那个时代的日本人来说,最重要的,始终是土地。有了土地,就有了人,有了钱,有了可以传承百代的资本。秀吉的一位老部下加藤光泰,曾经跟秀吉抱怨说他在甲府的封地太小,养活不了家族。秀吉大怒,说现在日本就这么点地方,你想拿地,就是想造反。等咱们打下大明,再给你解决不迟。
再仔细看一下日军先发九大军团的指挥官名单:小西行长、加藤清正、黑田长政、岛津义泓、福岛正则、小早川隆景、毛利辉元、宇喜多秀家、丰臣秀胜。在这份名单里,要么是秀吉的亲信,如小西、加藤、黑田、福岛等;要么是秀吉的亲戚,如秀家和秀胜;要么是失地的大名,如毛利、小早川(这两个其实算是一家)岛津等。
向海外开疆拓土犒赏功臣的意图,昭然若揭。
果然,当秀吉把入侵朝鲜和大明作为解决方案公布之后,乐坏了一大群人。他的一群亲信纷纷响应,七嘴八舌地讨论着美好的未来。加藤清正腆着肚子,说打下明朝以后,要至少分二十个县城给他;龟井兹炬是海贼出身,一直很向往浙江台州,说自己做个台州守也就知足了;锅岛直茂更直接,表示只要是封到中国大陆,哪里都不错(田中义成 《丰臣时代史》)。
日后在朝鲜战场上,这几位个个都如狼似虎,都是被这个美妙前景给刺激的。
秀吉看着这一群猴崽子兴高采烈,老心大慰。
这些人不知道的是,他选择对朝鲜、大明开战,除了开疆拓土以外,还有一个难以宣诸于口的原因。
这个才是他最深层次的战争动机。
他太自卑了。
日本人的门第观念,有甚于中国魏晋。尽管经历了“下克上”的战国时代,旧有秩序趋于崩溃。可有些传统根深蒂固,即便是用卓绝的武力也不可能彻底消除。象秀吉这种一个泥腿子出身的农民,他可以布武天下,可有些事情却没法随心所欲——比如混入贵族阶层。在日本史上,这也叫公家和武家的矛盾,也就是传统贵族和武士集团之间的矛盾。
日本有四大姓氏:源、平、橘、藤原,各地守护大名或多或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