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多少文人骚客怀才不遇,默默化作一捧青土,只有一缕幽魂摇摆在天地间。在古人志怪里,夜闻窗外吟诗,或者合唱的故事并不少见,明清志怪里鬼诗层出不穷,往往格外苍凉淡雅。
“谁来赏识我一下啊,来个鬼也好!”无数个夜里守着孤灯的读书人曾发出这样的感慨,毕竟神女不可攀,狐仙花妖又太稀罕,于是,就有了这种种的鬼故事。
寂寞之心,人鬼皆有,这样的鬼,当真风雅,这样的人,当真豁达,而这样的故事,也只有出现在古人的志怪里了。
第五章 源远流长的南朝《幽明录》(刘义庆)
嵇康字叔夜,谯国人也。少尝昼寝,梦人身长丈余,自称黄帝,伶人骸骨在公舍东三里林中,为人发露,乞为葬埋,当厚相报。康至其处,果有白骨,胫长三尺,遂收葬之。其夜复梦长人来,授以广陵散曲。及觉,抚琴而作,其声正妙,都不遗忘。高贵乡公时康为中散大夫,后为钟会所谗,司马文王诛之。
嵇康,竹林七贤之一,高大冷峻,集美貌与智慧为一体的国民文学偶像。黄帝,上古华夏部族首领,中华民族的始祖。
历史上许多美妙的艺术作品,灵感都来源于梦境,嵇康的古琴曲《广陵散》美妙得如同神来之笔,因此就有了黄帝显灵的传说。不幸的是,这么棒的曲子却没有传承下去,嵇康三十九岁被钟会小人谗言陷害,冤死在了司马文王的刀下。临刑前,他的哥哥为他递上了琴,嵇康坐在刑台上,当着上千粉丝的面,最后一次弹奏了《广陵散》,他并没有教给任何人,就让这首曲子成为了绝唱。
然而,嵇康的故事在南朝的《幽明录》里得到了另一个延续:会稽贺思令善弹琴,尝夜在月中坐,临风抚奏。忽有一人,形器甚伟,着械,有惨色。至其中庭称善,便与共语。自云是嵇中散,谓贺云:“卿下手极快,但于古法未合。”因授以《广陵散》。贺因得之,于今不绝。
和黄帝显灵如出一辙,会稽一位擅长弹琴的官人,在月夜中独自临风抚琴,却遇到了嵇康,《广陵散》再度以超自然的方式得到了传承。
在道教中,梦中得到仙师传授功夫的故事也很多,毕竟古人认为,梦是沟通另一个世界的桥梁。如果先人有那么容易入梦来,灵媒有那么容易招魂,那许多美好人物的逝去也不会显得那么令人扼腕了,巴赫能继续创作,李白也能接着写诗……所以呢,梦,只不过是梦而已,真正在梦境中的导师,依旧是来自自己灵魂深处的力量啊!
在某个夜里,你也可以独坐月下,聆听管平湖大师弹奏的《广陵散》,酌一杯嵇康酒,细细品味古人的这番心境。
此书是南朝宋宗室刘义庆从门客手中搜集题材所创作出来的小说集,有三十卷,可惜大部分已经失传。同是南朝志怪,比起《异苑》,《幽明录》就显得细腻许多,在六朝志怪里篇幅算是较长的,甚至有些长达千字,可以看作是小说艺术的前身。唐宋小说、元明清的戏曲,很多都是从六朝志怪中酝酿、起步,从而令书中许多优美的题材得以代代延续,家喻户晓。比如著名元曲《牡丹亭》就取材自《幽明录》的“做梦捡一老婆,挖棺材富家美小姐死而复生”的生死姻缘,而“刘晨阮肇游天台山遇仙女盛情倒贴”和“石氏女梦中离魂会男神”的故事都被后世不断扩写,在唐为小说,在元为戏曲。“汤生柏枕一梦直接玩了一遍模拟人生”更称得上是“梦境题材”的鼻祖。这些广为人知的文章暂且放一边,让我们来发掘一下本书中那些相对简洁、不为人知的有趣故事吧!
楚文王少时好猎,有一人献一鹰,文王见之,爪距神爽,殊绝常鹰。故为猎于云梦,置网云布,烟烧张天,毛群羽族,争噬竞搏。此鹰轩颈瞪目,无搏噬之志。王曰:“吾鹰所获以百数,汝鹰曾无奋意,将欺余耶?”献者曰:“若效于雉兔,臣岂敢献?”俄而,云际有一物凝翔,鲜白不辨其形,鹰便竦翮而升,矗若飞电。须臾,羽堕如雪,血下如雨,有大鸟堕地,度其两翅,广数十里,众莫能识。时有博物君子曰:“此大鹏雏也。”文王乃厚赏之。
历史上,凡是能带上个“文”字的,都不是等闲之辈。《楚史》说,这是一位“强硬如挟雷带电,诡谲如翻云覆雨”的君王,他的一生,几乎都在狩猎中度过,战场、情场、猎场……追逐与占有,就是他的人生乐趣。
有一天,这位霸气的主儿,得到了一只非同凡响的鹰。然而到了狩猎场上,这只鹰却只是冷眼旁观。
“我的鹰都抓了上百只猎物了,你献上来的鹰却一点动静也没有,这是耍我么?”楚文王问。
“如果这只鹰只能用来抓抓野鸡和兔子,那有什么意思?这样的凡鸟,臣怎么敢献上呢?”
不一会儿,天上出现了一个白色的不明飞行物,说时迟那时快,这只鹰如闪电般直入云霄,活生生扯下了一只大鹏的雏鸟!
大鹏是什么?传说中的巨鸟幻兽啊!《庄子?逍遥游》中说“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这么个神鸟,硬是被这只鹰给打下来了!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而刘义庆阐述的文笔,也十分生动夸张,“羽堕如雪,血下如雨,有大鸟堕地,度其两翅,广数十里”,这惊心动魄的大场景,用短短的十来个字,就淋漓尽致地展现在读者面前。
虽然这则故事过于天马行空,但在一堆狐鬼妖仙中,显得格外霸气,这般气吞万里的奇幻意境,怎能不叫人向往!
汉武帝在甘泉宫,有玉女降,常与帝围棋相娱。女风姿端正,帝密悦,乃欲逼之。女因唾帝面而去,遂病疮经年。故《汉书》云:“避暑甘泉宫,正其时也。”
汉武帝在甘泉宫避暑度假,天上来了一个仙女陪他下围棋。这仙女长得相当正点啊,汉武帝忍不住蠢蠢欲动了,一边下棋,一边一眼一眼地偷瞄人家,终于按捺不住暴起求欢。就算贵为天子,也是一介俗子,竟然对仙女意图不轨!
“呸!”仙女怒了,往他脸上啐了一口,一转眼消失得没影了。
从此汉武帝脸上长了个疮,过了好几年都没好。人家色字头上一把刀,他色字头上一粒疮。
同样是遇见仙女,你看人家唐太宗都进月宫看仙女跳舞了,也没对人家毛手毛脚呀,不但吃了月饼,还留下了《霓裳羽衣曲》。
同样是神女,你看楚怀王就有巫山女神自荐枕席,想必是长得比汉武帝帅多了。从古至今,和女神扯上关系的帝王,就没几个有好结果的,看那调戏女娲娘娘的纣王吧,就被搞得亡了国。倒是穷小子董永之类的,往往能有艳遇,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编这些故事的,都是穷小子呗!
董仲舒尝下帷独咏,忽有客来,风姿音气,殊为不凡,与论《五经》,究其微奥。仲舒素不闻有此人而疑其非常。客又曰:“欲雨。”因此戏之曰:“巢居知风,穴居知雨。卿非狐狸,即是鼷鼠!”客闻此言,色动形坏,化成老狸,蹶然而走。
西汉,有一位响当当的儒学家,名叫董仲舒,因为有了他的存在,被秦始皇糟蹋得体无完肤的儒学得以大放异彩,成为汉代的官方指导思想。有一天,这位大师的府上,来了一个神秘的公子,文中仅仅用“风姿音气,殊为不凡”就从样貌、举止、气质和声音,描绘了一个超凡脱俗的形象。五经,也就是儒门五大经典《周易》《尚书》《诗经》《礼记》《春秋》,单单一部《周易》就已经很难了,更何况五经。这人不但风度翩翩,还才识过人,按理来说,早就应当名震天下,就连董仲舒也看得呆了,真不像是凡间能有的人啊!
“啊,快下雨了。”客人突然说。
“嘿嘿,住鸟巢的懂风向,住洞穴的知雨情。你不是狐狸精,就是个鼷鼠吧?”董仲舒开玩笑地说。
谁知这客人一听,顿时变了脸色,慌慌张张地从座位上跳了下来,在地上打了个滚,化成只老狸,一转眼跑得没影儿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董仲舒一句玩笑,把这位难得的客人给吓走了。
董仲舒大概愣了半晌,看看空荡荡的席位,若不是煎茶半冷,真让人怀疑方才的畅谈不过是一场梦。
在这里有必要解释一下“狸”的成分。虽然现在人们已经习惯称“狐”为“狐狸”,但在古代“狐”和“狸”是两种不一样的动物。清代小说《三侠五义》中《狸猫换太子》里的“狸”指的是山猫,这是生活在山里的一种野生大猫,漂亮的花纹如虎如豹。而日本的“狸”指的则是貉子,是一种长得跟浣熊很像的犬科动物,广为人知的动画片《平成狸合战》中就有它的身影。在日本,狸的地位就类似于我国的黄鼠狼,是十分有灵性又很喜欢恶作剧的小家伙,所以一般人不会去招惹它们。有趣的是,日本传说里的狸,无论是报恩还是捣蛋,结果都会被人识破,正好和这则故事里的形象不谋而合呢!
说起来,小妖怪们毕竟还是怕人三分啊!光溜溜的人类虽然有一柜子衣服,还是会把动物抓起来扒皮做裘袍,在它们看来,才是这世界上最可怕、最难以理解的存在吧?
晋建武中,剡县冯法作贾。夕宿荻塘,见一女子,着缞服,白晳,形状短小,求寄载。明旦,船欲发,云暂上取行资。既去,法失绢一匹,女抱二束置船中。如此十上,失十绢。法疑非人,乃缚两足,女云:“君绢在前草中。”化形作大白鹭,烹食之,肉不甚美。
天色已晚,货船上来了不速之客,一位白皙小巧的女子,一身素缟。
女子,孤身,暗夜,凶服……这诸多的元素,糅合成一幅诡异而静谧的夜行图。
出乎意料的是,这个谜样的女子却是个小偷,她偷走了船上十匹绢,又换成了二十束喂畜生的草。
这可能是个什么精怪,船主这么想着,将女子抓了起来,捆住双足。
“你的绢藏在前面草丛里了!”女子无奈地说着,就变成了一只大白鹭。
船主犹不解恨,直接把这大鸟煮来吃掉,末了,还要抱怨这肉不怎么好吃。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既能化形,那是修炼得有些年头了,这肉肯定是又老又硬了啊。
巧的是,笔者正住在一个有白鹭栖息的海岛上,白鹭属于鹤形目,这漂亮的水鸟有着细长的腿和洁白的羽毛,它们生活在湿地,啄浅水里的鱼虾吃,往往群居在树上,主要分布在南方。在古代,白鹭的羽毛常被人拿来装饰服饰,而现在,白鹭已经濒临灭绝,猎白鹭、偷鸟蛋的行为已被禁止。《诗经》说“振鹭于飞,于彼西雍”,这古老而优雅的禽类,人类实在亏欠它太多,明明已经杀了它这么多同僚,却不能原谅它偷盗十匹绢。
安开者,安城之俗巫也,善于幻术。每至祠神时,击鼓宰三牲,积薪然火盛炽,束带入火中,章纸烧尽,而开形体衣服犹如初。时王凝之为江州,伺王当行,阳为王刷头,簪荷叶以为帽,与王着。当是亦不觉帽之有异,到坐之后,荷叶乃见,举坐惊骇,王不知。
安开,一位擅长幻术的巫师。人们见过他在火中踏舞的模样,当祭祀的鼓声响起,牛羊血洒祭坛,熊熊火焰照亮众人严峻的脸庞,他便整肃华丽的祭服,赤足踏上灼热的炭火,手中表神明的疏文已被火苗舔舐成片片黑灰,他却从容自得,连衣角都完好如初。
安开喜欢与人开玩笑,他为朋友王凝之送行,假装给他梳头,却在他头上插了片荷叶,变成个帽子给他戴。王凝之浑然不知,当他坐到宾客中间时,突然荷叶现出了原形,把宾客们吓了一大跳!
六朝乃至唐宋的志怪里,有许多关于幻术的故事,比起至今一直有传承的符箓和术数,幻术显得更为神秘。《颜氏家训?归心》里说:“世有祝师及诸幻术,犹能履火蹈刃,种瓜移井”,后世依旧有很多以表演幻术为生的人。前几年武侠电影《剑雨》里展示的神仙索,就是一种已经失传的著名幻术,《聊斋志异》的《偷桃》中记载过这种戏法,着实令人目瞪口呆:卖艺人将绳子往空中一抛,仿佛天上有人接住一般,慢慢地一团绳子都被拉了上去,接着一个小儿顺着绳子攀上云霄,突然绳子坠地,天上又陆续抛下小儿血淋淋的头颅、四肢,卖艺人哭着将小儿残尸收进箱子,当观众们都被吓得面无人色,又同情地掏出钱财之后,卖艺人打开箱子,小儿又完好地跳出行礼,实在是惊心动魄。据说印度至今还有人懂得神仙索的奥妙,而研究专家认为,耍戏人使用的是特殊的绳索,另有一条不易被发现的横绳绑在高空中,落下的则是猴子的假肢。
那么安开的幻术,大概也是一种魔术,也可能是集体催眠,可能还会涉及古老的生物巫蛊学和心理学。至于上刀山、入火海、下油锅,就要另当别论了,这是一种带着宗教色彩的幻术,至今在庙会上还能见到乩童进行这项表演,但深入研究后其实并不神秘,“上刀山”靠的是百般练习下脚的快准稳,“入火海”则在于事前的腿部降温和使用特殊的炭,“下油锅”用的油沸点也比一般油来得低。至于请神上身而刀枪不入的技艺,在清朝的悲剧团体——义和团得到了最大的发挥,风靡全国的时候家家都练“神打”,超越物理和化学的解释,这门绝技似乎使用的是传统武学里的硬气功并结合了道门的符箓,但普及之后的结果就是大部分缺乏天赋和相应身心条件的愚民们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期待有志的魔术师们从古代的幻术中取材,将更多有中国古典特色的魔术搬上舞台,让更多人再次感受那如梦似幻的气氛。
孙权病,巫启云:“有鬼着绢巾,似是故将相,呵叱初不顾,径进入宫。”其夜,权见鲁肃来,衣巾悉如其言。
鲁肃,《吴书》曰:“肃体貌魁奇,少有壮节,好为奇计。天下将乱,乃学击剑骑射,招聚少年,给其衣食,往来南山中射猎,阴相部勒,讲武习兵。”他为人豪爽,指囷相赠识周瑜,与之交好后,又一同投靠孙权,“权即见肃,与语甚悦之。众宾罢退,肃亦辞出,乃独引肃还,合榻对饮。”周瑜去世后,鲁肃又成为他的接班人,作了东吴大都督,辅佐孙权壮大。鲁肃文武双全,智勇兼备,为人正直,享年46岁,孙权十分厚待他,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