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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着很长一段时间,吉拉尔德都保持着绝对的镇静。他很害怕自己会崩溃。他不得不呆下来,看着事情的发展,坚强的他看着父亲走向生命的边缘。但是现在,父亲的情况让他心急火燎。吉拉尔德每天都十分畏缩地走来,就好像达摩克里斯的剑顶着他的脖子,没有什么逃脱的办法——他和父亲的关系最密切,他必须给父亲送老,可是他父亲的意志并没有放松,也没有对死亡低头。如果这种意志和肉体死亡之后屈服了,那么当死到来时它就会断裂。儿子的意志也从没屈服过,他十分坚强地不受任何影响,不受这种死亡和奄奄一息的过程的影响。
这是一个很严峻的考验。他能受得了眼见着父亲慢慢地解体、毫不屈服地消失在死亡中吗?在有着无穷权力的死神面前,他竟然能够一点也不畏缩,就好像是一个印第安人受到刑罚一样。吉拉尔德将经受整个慢慢的死亡过程而不感到丝毫的恐惧,甚至可以说他是胜利了。在某种程度上讲,他需要这种死亡,甚至是加速了这种死亡,这仿佛是他自己在和死亡搏斗。即使是他害怕的时候也要这样,他仍然要和死亡搏斗、他一定要战胜死亡。
但是在这种严峻考验的压力下面,吉拉尔德已经失去了他与外面日常生活的联系,这在以前对他来说是十分重要的事,现在变得一点意义都没有了。工作、娱乐全都被放置到了一边。他多多少少有些机械地继续着他的工作,而这种行动全都是无所谓的,真正的行动是他心中这场与死神的可怕的交战,而且他自己的意志必须获得胜利,不管出现什么,他也不会低头屈服或求助于别人。死亡不需要别人的评点。
但是当这场交战继续进行的时候,他的一切都被摧毁,而且正继续被毁,生命就像一个空空的贝壳,包围着他,像大海一样发出呼啸,震耳欲聋。在表面上他好像参与了这场喧闹的斗争,而实际内心中这个空壳却全是黑暗与死亡的可怕的空间。他知道他应该得到支援,要不然的话,他的内心会在他灵魂的巨大黑洞中崩溃。他的意志支持着他的外部生活和头脑。他的外部生活和头脑没有屈服也没有变化,但是这压力却太大了,他得找些东西来维持其平衡,必须有些东西和他一起进入这空洞的世界,去填补起来,让内部压力和外部压力得到平衡。日复一日,他越来越感到自己像一个充满了黑暗的气泡,知觉的光环在他周围晃『荡』,还有外部世界、外部生活的压力在它上面大声咆哮。
在这种绝望中他很本能地想到古德兰——他把一切都丢了,只希望和她建立起一种关系,他愿意跟着她到画室里去,离她近一些,和她交谈。他愿意在这个房间里随便站会,无目的的动动工具,『摸』『摸』粘土、看看她刚塑好的雕像——它们的形状都很奇特——他看着它们,却没有真地去看。她也感到他总是在跟着她,如死亡般的一步不离。她避开他,但她知道他总是在一点点地向她靠近。
“我说,”一天晚上,他用一种奇怪的不加思考又不太肯定的语气对她说,“你今天晚上在这里吃晚饭好吗?我希望你这样。”她稍微一惊,他对她说话,就像一个男人恳求另一个男人。“家里人会等我回家。”她说。
“哦,他们不会介意,对吧?”他说,“如果你能留下来,我会特别高兴。”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答应了。
“我在晚饭后必须马上走。”她说。
那是个又黑又冷的晚上,客厅里没有生火,他们坐在书房里。他在那儿坐着,几乎不说话,心不在焉,威妮弗雷德也很少说话。当吉拉尔德打起精神时便『露』出笑容,对她显得很大方又有风度,接着他又陷入长长的思考当中,但他自己却对此没有意识。她被他深深地吸引住了。他看起来是那样入神。对他那带有奇怪表情的沉默,她不能理解,感到纳闷儿,她为此而心动,并且开始有种崇敬感。
但是他很善良。他在饭桌上给她挑最好吃的。他为晚饭特地准备了一瓶有些甜润的金黄『色』的酒。她知道自己受到了尊敬,几乎成为饭桌上不可缺少的人。
就在他们在书房里喝咖啡的时候,有一阵很轻的敲门声传了过来。他一惊,叫道,“进来。”他的某种颤抖使他发出颤抖的尖音。古德兰听到以后也感到不安。白衣护士走了进来,像影子一样没有动静,护士长得很好,但是奇怪的是,她却显得十分扭捏而没有自信。
“医生想跟你谈谈,克瑞奇先生。”她用一种十分低沉极为谨慎的声音说。
“医生!”他说,惊讶地跳了起来,“他在哪儿?”“他在餐厅里。”
“告诉他我这就来。”
他喝完他的咖啡,跟着护士出来,可护士已如影子一般不见了。
“这是哪个护士?”古德兰问题。
“英格利丝小姐,我最喜欢她了。”威妮弗雷德说道。过了一会儿,吉拉尔德回来了,完全沉入他自己的思考当中,脸上有一种轻微的醉酒以后才出现的紧张、不清醒的神情。他没有讲医生叫他干什么?而只是手背在后面站在火炉前,脸『色』比较开朗,似乎很高兴的样子。其实他不在思考,而只是内心中很犹豫,思绪万千。
“我现在必须走了,去看妈妈。”威妮弗雷德说,“在爸爸睡觉以前也去看看他。”
她向他俩道了晚安。
古德兰也起身准备走。
“你现在别走,好吗?”吉拉尔德迅速瞥了一眼说道,“现在还早呢,你走的时候,我会送你的。坐下,别太急了。”古德兰坐了下来,好像他一样心不在焉。她为他的意志所控制。她感到很『迷』感,感觉到他显得很奇怪而陌生。他站在那儿出神,一句话也不说。他在想什么?他留住了她——她心里明白,他不会让她走,她谦逊顺从地看着他。
“医生对你说了什么新情况吗?”终于,她十分温柔地开口道。她声音中包含的同情触动了他。他很不在乎,冷漠地扬了扬眉『毛』:
“没有——没有什么新情况。”他回答道,就像这是个十分随便而不重要的问题。
“医生说脉搏十分弱,而且断断续续的,这没什么大事,你知道的。”
他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是那么黑,那么温柔,那么明亮,一种受惊的神情,让他觉得十分激动。
“不,”终于她道,“我不懂这些事情。”
“不懂就算了。”他说,“我说,你不希望来支烟?来一支!”他很快地拿出烟盒给她点上烟,然后又重新靠着壁炉站在她面前。“不,”他说,“在我父亲的病重以前,我们家里人很少生病。”他看似沉思了一下,用那双十分传神的蓝眼睛低头看着她。她觉得十分害怕。他继续说道,“你瞧,这是件你意想不到的事——直到它发生了——你才意识到它的存在——一直就存在着——你明白我说的意思吗?——得了这种不治之症的可能『性』和这种慢慢死亡一直都是存在的。”
他有些不自在地在大理石炉旁动着脚,嘴里叼了支烟,抬头看着天花板。
“我知道,”古德兰低声说道,“是很可怕的。”
他抽着烟,不知道古德兰在说些什么,接着他从嘴里拿出烟,『露』出牙齿,用舌尖塞到牙缝里剔出了牙缝里的一点烟丝。接着又转到另外一边,似乎这房间里就只有他一个人,又陷入了沉思之中。
“我不知道这到底对一个人会有多大影响,“他说着又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十分黑,但充满了知识,也正在看着他的双眼。他看到她这样的表情,又把脸转到了一边。“但是我绝对不是原来的我。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我是指,原来的我一点都不存在了,一个人好似在拼命地抓着一个空洞——而同时他自己也是个空洞——所以,根本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不,”她低声说。一阵激动紧张、又很愉快,又好似痛苦,“那该怎么办呢?”她补充了一句。
他转过来,在巨大的大理石炉子上弹去烟灰。房间里的火炉壁没带任何栅栏,十分空。
“我敢肯定,我不知道。”他回答说,“但我认为一个人必须得找到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并不是因为他想要找,而是因为他不得不找,不然的话,他就完了。所有的一切,包括他自己都处于马上要崩溃的时候,所以他就必须用手支撑着一切——嗯,这显然是一种不能持续的现象,一个人不可能永远都支撑着房顶,他是受不了的,他明白,他迟早都会放弃。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所以就必须采取一些行动,否则就会有全部崩溃的现象——当然,这是就我个人来讲”
他时不时在炉边移动着脚,脚跟跺碎了一块煤渣,发出了吱吱的响声,他低头看着它。古德兰这才意识到壁炉那美丽的、古『色』古香的大理石边框、边框上模糊的雕像凸出在壁面上,看上去像四周都陷在了里边。她觉得自己最终还是摆脱不了命运的摆布、被禁止在很可怕的陷井中。
“但可以做些什么呢?”她很谦卑地说,“如果我能帮些什么忙的话,你应该来找我,我不知道怎么才可以来帮助你。”他用讥讽的眼光来低头看着她。
“我并不想要你来帮助。”他有些恼怒地说,因为一切都是没有用的,我只想要怜悯,你明白吗?我只需要有人能和我心灵相通,和谐地交谈,这样可以放松紧张的神经,真是很奇怪,没有人。有鲁伯特·伯基在,但他没有同情心,他只想命令别人怎样,这一点用处都没有。”
她陷入一个很奇怪的陷井。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个时候传来一阵轻轻的开门声。吉拉尔德吓了一跳,脸上『露』出了愤怒的神情。而他这一惊,让古德兰大吃一惊。接着他十分机敏、十分礼貌地走上前去,装出一种殷勤的样子。“啊,妈妈!”他说,“您下来了,太好了。您好吗?”这位年长的『妇』女,穿着一件紫『色』的宽松又笨重的睡衣,默默地走了过来。她如平常一样显得有些笨拙。儿子走到他的眼前,帮她拿过一把椅子说,“您认识布兰哥温小姐,对吗?”母亲十分平淡地瞟了古德兰一眼。
“是的,”她说。然后慢慢地在儿子拿过来的椅子上坐下来。抬着那双奇怪的忘我草似的蓝眼睛看着她的儿子。
“我来是要问问你父亲的情况。”她用她那十分快却又小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不知道你有朋友在这儿。”“不知道吗?威妮弗雷德没有告诉你吗?布兰哥温和我们在一起,增加了不少乐趣。”克瑞奇夫人慢慢转向古德兰,视而不见地看着她。“我恐怕这对她并不是件很高兴的事。”接着她又转向儿子说,“威妮弗雷德告诉我,医生对你说了有关你父亲的情况。怎么样了?”
“只是脉搏比较弱,很长时间都『摸』不到,所以——可能熬不过今夜了。”吉拉尔德回答说。
克瑞奇夫人一点表情没有地坐在那儿,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见。她的身体好似一块东西一样地鼓在椅子上,金『色』的头发松松垮垮地垂在耳边。但是她的皮肤很细,洁净,它们被忘却了。交叉着的双手漂亮而有内在的力量。大量的能量在这无声而庞大的身躯中消退。
她抬起头来看着儿子。他站在她身边,显得敏捷、英俊,他的眼睛特别蓝,比忘我草还要蓝。她似乎对吉拉尔德很有信心,有一种做母亲的盲目信赖。
“你好吗?”她用平静得出奇的低声问,好像除了他之外没有人能够听见她,“你不会变得紧张吗?不要让这事把你弄得神经质了。”
在这最后的话中的奇特要求让吉拉尔德吃了一惊。
“我想不会,妈妈。”他回答,冷漠更胜于轻松,“总需要有人看着这件事结束,你说对吗?”
“必须得有人这样吗?必须有人吗?”她母亲急促地问道:“你为什么要自己承担这个呢?你所有干的只是看着这件事结束,这事,它会自己过去的,不需要你。”
“不,我不是觉得我能做些什么,”他回答说,“只是这事必然要对我们产生影响。你明白吗?”
“你喜欢受到影响——是吗?这可真能让你发疯。你应该能做些重要的事情,你没有必要停留在家中。你为什么不离开呢?”母亲说。
这些话很明显是经过长时间思考的。这让古德兰感到很惊奇。“我并不认为现在离开有什么好处,妈妈。”他十分冷漠地说。“你注意,”他母亲说,“你要留意自己——那是你自己的事。你太能『操』心了——你关心关心你自己,否则你就会陷入困境之中,这就是你要发生的事情,你现在歇斯底里,你总是这样。”“我现在一切都好。妈妈,我向你保证,不用为我而担心。”“让死者自己去埋葬自己吧,别去把你自己和他们埋葬在一起,这就是我所要告诉你的,我很了解你。”
他没有回答,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母亲很静地坐在那儿,她的那双漂亮、白净的手没有戴戒指和任何饰物,紧紧抓住扶手椅的圆头。
“你不能做这个。”她几乎痛苦地说,“你没有力量,你像一只猫那样弱,真好——总是这样——这位姑娘要住在这儿吗?”“不,”吉拉尔德说,“她今晚上回去。”
“那她最好坐马车,她需要走得很远吗?”
“只是到贝德欧弗。”
“噢”。年长的女人从未看古德兰,但她似乎知道她的存在。“你总是承担了太多的责任,吉拉尔德。”他母亲边说边有些困难地站了起来。
“妈妈,你要走吗?”他有礼貌地问。
“是的,我要上楼去啦。”说着,她转身向古德兰说了声“晚安。”接着她慢慢走向门口,就像是不太习惯走路。在门口她含蓄地向他抬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