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湛毫无看下去的兴致。
只是在转身时年仅九岁的易水湛注意到了小女孩抬起头看大夫人时愤恨的目光,那种几乎是彻彻底底的仇恨的目光。
“怎么回事?吵吵闹闹的!”这个时候杨大人听到争吵声走了出来,他的身后还是教授三皇子的太傅,大夫人刚想上去说什么,小女孩却突然上去牵住杨大人的袍角,仿若一般童真的小孩说:“爹爹,娘教我写新诗啦!”
杨大人捋了捋胡子,含笑道:“是吗?拿来给为父看看。”
小女孩跑过去拿来看了,杨大人点点头,“嗯,写得不错。”又传给身边的太傅,太傅也点头,向四夫人称赞道:“四夫人的文采果真出众。”
四夫人只是含蓄地点头,“太傅大人过奖了。”
杨大人抱起小女孩,“想要什么奖励跟爹爹说。”
小女孩只是突然眼眶红了,抿住小嘴似乎忍住了很大委屈,想说又不敢说,最终摇了摇头。因为小女孩背对着所有人,没有人看清她的表情,只有杨大人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大夫人和脸上似乎有些红肿的四夫人。
小女孩抱住杨大人的脖子,用非常细小的声音说:“女儿不敢要什么奖励,只要爹爹开心就行。”
杨大人摸了摸她的头,“好孩子。”
易水湛对这个小女孩发生了兴趣。
次日,他央求太傅再次来到杨家,却看到小女孩一个人坐在岩石上想事情,她的目光太平静,不像是一般的九岁的小女孩。
易水湛走出去,“你在这里干什么?”
女孩立刻警觉地站起身来,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他。
易水湛挥开紫金色的袍角也坐在假山的岩石上,小小年纪已是非常迫势,“昨天你的表演很不错,以假乱真。”
女孩大大的眼里闪过一丝警惕,仍旧没有做声,她对于陌生的东西总是采取极端防范的态度,过了一会儿才冷冷地问:“你是谁?”
易水湛不回答她。
只问:“这样做值得吗?”她虽然是有些小聪明,但是跟那些大人斗却还太嫩,她不应该有争抢的心思。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小女孩背过身子想要离开。
突然,在假山处传来哭啼的声音,小女孩的背影定了一下,迅速拉着他躲到一边。紧接着易水湛便看到一个似乎是丫鬟装束的人正哭着。
“大人,我该怎么办……我有了你的孩子,大夫人一定不会饶过我的……”
“哭什么?!”
假山里面的那个人被隐藏住了,声音却十分熟悉。易水湛转眼去看小女孩的神色,她显得很冷静。假山里面那个男声说道:“好了,这样,我先送你回乡,你到乡下生了孩子再说。”
哭泣的女子抬起头,“……”
谁都知道,一旦她到了乡下,就再也没有回来的可能了。因为孩子还可能会送些钱过来,但是她的一生就这么毁了呀!而且要是被大夫人知道的话……
“老爷,老爷,念在我们有过一夜恩情的份上,您救救我,您救救我,我不想去那种地方……”她跪了下来,磕头“您收了我吧。只要您收了我,大夫人就算为难我们母子俩我也认了……”
里面没有人回答,哭泣声却低了起来,只剩下了咽不下去的啜泣。
“好了好了,别哭了。”有双暗红色绣袍的手把她扶起来,“送你过去也是为你好,等你平平安安生下孩子,我再接你回来。”
“老爷。”一个尖锐的声音突然从后方传过来,暗红色绣袍的袖口僵硬的一滞,很快缩了回去。
女子赶紧擦了擦眼泪,上前拜见道:“奴婢……拜见夫人。”
“春香,你不是去打水了吗?怎么会在这里?”顿了一会儿,那个女声又说道:“老爷,户部尚书张大人还在书房内等着您。”
那女子张皇地抬起头,脸色苍白,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敢说出来。
“知道了。”那男子的声音与平常无异,不过隔了一会儿,才听到他渐渐离开的脚步声。
“夫、夫人。”那女子吓得后退了几步,被抵在后面加上的棱角上。
“好大的胆子。”尖锐的女声冷冷地笑着,声音有着极大的紧绷感,“竟把主意打到我的头上来了,春香,你可是跟我一起长大的,我可是把你当做亲生姐妹,你居然也敢背叛我?”
“夫、夫人,您饶了我吧,我不是故意的,是老爷他——”
“贱人!还敢说老爷的不是!”清脆的一声耳光。
“夫人……我不敢了,您饶了我吧……”那女子跪下来磕求道。那夫人只冷笑一声,“你应该知道我是怎样对付那些背叛我的人?”
说着她身后几个高头大马的家丁就走了过来,把那女子抬起来就往假山里的水池走。
“夫人,夫人,您饶了我吧,念在我跟你多年的情分,我怀了老爷的孩子啊……”
“那就更要不得了!”
紧接着便是慌乱地挣扎声和哭喊声,什么东西落入水里的声音,水花溅开的声音,扑棱的声音,尖锐如同兽类的呜鸣,渐渐地停于无声……
四下已经无人。
小女孩和易水湛走了出来,水池上浮着一句刚刚还鲜活着的尸体。
易水湛不自觉望向旁边女孩的侧脸,晨光中她干瘦的脸不像一般小女孩的清纯圆润,反反而有点淡淡的怅惘,她突然转头看他。
视线相交的那一刹那,她的眼睛漆黑如同黑亮的棋子,“你问我值不值得。”她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只是我知道,至少现在,我和我母亲没有落得刚刚那个丫鬟的下场。”
她的脸在晨光有种倾尽众生的宁静和寡绝,“而且,我也永远不会让任何人那样对待我和我娘。”
第20章 第二十章
“湛儿,如何治天下?”
“回禀父皇,为君之道,必先存百姓,若安天下,必先正其身。其治国之要,便在修身之术。”
“那何谓修身之术?”
“即辟四门,明四目,达四聪,如此圣无不照,不能塞也。”
父皇点点头,转而问:“童儿呢?”父皇一时兴起突然来这里看看各位进学的皇子,却没有想到易华童不在。若是平时,易水湛定会据实以告,只是现在他只微微摇头,“恕儿臣不知。”
只是此时,易华童有些脏兮兮的拿着蛐蛐跑进来,“快点,快点。”身后还有不停叫唤着的太监,本来兴高采烈的易华童一看到父皇,便立刻畏惧地停住脚,把手背在身后,怯怯地唤了一声,“父皇。”
父皇看着他,“你后面藏的是什么东西?”
易华童不敢说话,易水湛走过去挡在他面前说道:“启禀父皇,刚刚皇祖母的‘檀珠’不小心跑到这里来了,皇祖母一向甚是喜爱‘檀珠’,六弟怕皇祖母担心,所以想先找回送给皇祖母。”在说这句话的同时,他悄无痕迹地推了推易华童,易华童身后的蛐蛐很快地跑掉了。
“是这样吗?童儿。”
“是,父皇。”易华童微微抓了一下衣角又放开,很快地回应。
父皇盯着这对兄弟,冷声说道:“抓一只猫也需要朕的皇子亲自动手?”当他连这点小伎俩都看不出来,他捋了捋胡子说道:“爱护兄弟本是好事,只是纵容包庇,怕只会适得其反。”
他看着神色毫无变化的易水湛,又看了看脸色有些发白的易华童。“好了,朕先回去。童儿,朕要是下次看到你还这样,定惩不饶。”
“是,父皇。”
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后,易华童拍了拍胸口,兴高采烈地拉着易水湛的手说:“多谢你了,三哥,难得你这么肯帮我,我请你和小贵子一起玩蛐蛐。”
小贵子连忙跑上来,“哎哟,我的小祖宗,您还敢玩,不怕皇上怪罪。”
“怕什么,父皇已经走了,不会再回来了,是吧?三哥。”
易水湛轻轻点了点头,顿了顿又说:“父皇这么宠徐母妃,不会怪罪你的。”
“嗯。”易华童点点头,突然想道,“我的那个蛐蛐刚刚跑掉了,小贵子快跟我一起去找。”
“哎,主子,您别跑那么快,当心摔着……”
易水湛刚转过头就看见太傅赞许的目光,太傅是易水湛娘亲那边的人,对易水湛一直报以重望,看他终于不像以前那样刚直,点点头讲课道:“志立而后谋。何为谋者?谋之一,术也。谋之二,忍也。谋之三,学也……”
易水湛举起面前的书,眼神却盯着窗外郁郁隆隆的高树。
那个小女孩说,总有一天,她会变得勇敢,无所畏惧,任何人也欺负不了她。怎么样才能无所畏惧,怎么样才能勇敢,战无不胜?
就像父皇,要一直一直站在最高点。
“我以后不能再来了。”
因为易华童再次被父皇抓到了玩蛐蛐,这次父皇大怒,不仅严惩了易华童,也给了太傅一个渎职的罪名,所以他以后不能跟着他来这边了……
只是他的眼神很快微微一凛。
父皇去徐母妃宫中一夜,本被关着的易华童就被放出来……事情并不是如同他想象得那么简单。就算自己表现得在出众,也抵不过一个女人的枕边风。
他盯着在他面前露出了失望神色的小女孩,淡淡道:“不用担心,我不会忘记你的。”小女孩一笑,他怎么可能不会忘记她?以后他的身边会有更多的人和事,小小的她算什么?
“你说的话算数么?”
“当然。”
“凭什么?”小女孩问:“你凭什么不会忘记我?”
易水湛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句子回答,小女孩突然捋起他的袖子狠狠咬了一口,“凭这个印记来娶我,告诉我,你不会忘记我。”
第一次有这么强烈的疼痛感注入内心,那个女孩漆黑点亮的眼神也仿佛就在那一刻注入内心。
他知道她打的是什么算盘,她从不问他他是谁,但是凭她的聪明,她怎么可能不知道,一个自由在杨府里出入,一个每次跟随着一个太傅出现的人是谁?
她只是不确定而已,并不是代表不知道。
她在为未来做准备,但他偏偏喜欢这样的她,他捋下袖子,眉目中充满了坚定,“好,我答应你,总有一天,我会给你想要的一切。”
易水湛看着手臂上月牙型的牙印,还没有消失掉,可见她咬得多狠,当时心中的恼怒有多深。
旁边的她昏睡的容颜,有种宁静的脱俗,他轻轻摸了摸她的脸,她已经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充满戾气了,但仍旧聪明仍旧狡诈……
这几年,她是怎么生活的呢?
他没有忘记,可她却忘记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反而醒了过来,腿边那种酸麻的疼痛感也消失了……她望了望周围,雾气浓聚不散,和她的一行人已经全部倒下了……
她转过头,正好看到易水湛和她同样靠在一棵树上,但他已经晕过去的,只是他的手却轻轻地盖在她的手上……
她缩回手,晃了晃脑袋,把意识渐渐地收回来。
自己被蛇咬过之后,只觉得浑身就像是有针在扎一样,很疼很疼,可是后来,那种感觉渐渐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松。
息静起身巡视周围,即便呼吸着雾气,也不会有像以前一样的晕眩感,只是觉得浑身都有种干净的溪水荡涤过一样……
她尝试叫醒那些倒在地上的人,但是没用。
传说这种瘴气使人很容易昏睡,直至渴死。
世界上的任何毒物都有相生相克的道理,或许解药就在前方。没有什么办法,只能抱着这样的信念沿着路一直走下去。
依旧是雾气重重,没有了身边的人,一个人在广大的林中显得过于寂静。
有一些他们来时的路标,却混乱不堪。
她再次走了一阵,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那些他们在树上做的印记似乎有规律起来。
她抬起头看了看,现在似乎是午时。
那些标记仿佛被整个倒了过来。原本他们在上面刻了箭头,表示方向,但是现在这些箭头已经全部指向了反向。
怎么会这样?她有些想不通,只能按着反向的路走出去,看能不能走到出口。
路越走越窄,午时的雾气反而更重,几乎看不清方向。
是走在墨色的云里,在杂草间深一脚浅一脚,走的时候因为怕碰到什么蛇虫鼠蚁之类的,所以分外小心,可是这里竟然一丝会动的生命都好像找不到。
大概走了半个时辰,她实在有些累。
那些标记又动了,又开始找不到原来的方向,她发现一直移动着的标记会混淆人的视线,让人的“前方”不停地在改变,她尝试闭上眼睛,按着自己所能感知的“正前方”前进。
仿佛走了很多,也或者只是很短。
觉察走过茂密的杂草,手指偶尔摸索到树干粗糙的表皮……
忽然觉察到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她顿了顿,是不一样。
她睁开眼睛,展现在她面前的居然是一片清翠的竹林。
是了,空气中有一种甘甜的竹子的清香,和刚刚雾气的湿厚浓重完全不一样。
一种异常的欣喜顿时涌入她的心田,竹林似乎并不是很大,竹子的间隔也不是十分的密集,在这里才有一些奔跑着的动物还有不知名的小花。
仿佛是生的痕迹,又是希望的救赎。
她的脚步加快了很多,进入林的中央,远远地看到一个身影。
那是个她前所未见的男子。
丰神俊秀,气自清华。
她所见过的男子中,南为如竹,外华内冷,宇净如玉,温润和淡,那个自称为“易湛”的人如剑,锋芒半遮,可是面前的这个人……
她形容不出来。
只是那个男子却是坐在轮椅上,青色的袍摆有些空荡,正在用自己的左手和自己的右手下棋……好像和这整个竹林、清风都融在了一起。
似乎听到脚步声,那个男子抬起头。
他的眼神和表哥一样,有着穿透一切的力量,却仿佛有种素不干己的隔膜,无动于衷。
“请问这位公子,平鹿谷如何走?”听说那就是丛林的最深处,长着大量的颜色妖艳的红菇。那男子只是静静抬头看着她,息静以为或许是他没有听清,上前了几步,继续问道:“请问——”
那个男子突然握住了她的手,在她来不及反抗的时候手指已经搭上了她的脉搏。
他的力气不大,却挣脱不开。
过了一会儿,他才放开她,眼神若有所思。
息静不知道他所谓何意,只能下意识地轻轻摩挲自己的手腕。
那男子转头继续下棋,在棋盘上落下一颗黑子,“你是什么人?”
“来求医问药的人。”对他的身份已经有些怀疑,仍不敢过于莽撞,不过也不敢相信,传说中的怪手神医宁世居然会如此的年轻……也或者,是他的弟子。
“为何要到那里去?”他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