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变。。。。。。变脸。。。。。。”
我毫不犹豫的冲了过去,在矮个子惊讶的那瞬间,一头把他撞倒,没有任何缓冲的余地,我跟着就一跃而起,重重的扑到他身上,随手捡起地上一块石头,用力砸下去。
我不知道砸了多少下,一直到胳膊完全发麻的时候,才慢慢停了下来。两个人倒在血泊中,一动不动,可能完全死透了。
我还是相信,人无论到了什么时候,即便她忘记了一切,但骨子里的一些东西,是与生俱来的。在我勉强站起身,摇摇欲坠的时候,轻语哭着就从那边跑了过来,她好像不顾一切,忘掉了自己的恐惧,一下子抱住我。
她哭着,哭的很伤心,她抬起头,眼泪汪汪的注视着我,一边哭,一边伸手擦掉我脸上还有嘴角的血迹。
我的嘴很痛,几乎张不开口了,但我还是微笑着回应她,我信守自己对她的承诺。
有我在,没有人可以伤害她。
第五十章真相(九)
眼前的危机暂时是消除了,但我无法确定瘦高个子他们两个失踪之后会不会引起再一次的搜山。我把两具尸体拖到远处,深挖了一个大坑埋了进去,又仔细的清理掉打斗期间产生的痕迹,在做这些的期间,我暗自打算,不管后面的事情会怎么样,至少现在得躲一躲。
轻语依然是那样,她像个不懂事的孩子,分不清事情的轻重缓急,我解释了很久,也劝说了很久,才让她勉强答应暂时离开,我们收拾了一下东西,又朝荒山的深处走了很远,找了一个合适的地方安身。
之后的日子一直很安静,再没有受到任何人的骚扰,我觉得,那两个人的失踪可能被上面判断失误了,以为他们在某个未知地点遭遇了自然死亡,像这样的情况,只可能象征性的寻找一下,然后划上句号。
这几天,天气一直很阴沉,温度骤降,之后开始下雨,这可能是一九八五年最后一场雨了。季节的变化让食物显得紧缺,我查看了一下储藏的东西,不足以我们两个人一冬天的消耗,必须得去补充。轻语承受不住长时间的折腾,我又费了很大的功夫,让她慢慢相信我只是出去买些东西,很快就会回来。相处的久了,即便和一个失去了思维能力的人,也会有心灵上的共通,轻语很不情愿,不过最后还是答应下来,在我离开的时候,她什么都没有说,但眼神却像是在对我轻轻道:快点回来,我在等你。
我上路了,尽自己最大的力,以最快的速度往返在山路之间,要买的东西有很多,我一个人根本就拿不过来,无奈之下,我买了一辆破旧的平板车,那种车子全靠人力驱动,把所有东西放在车上,可以拉着走。但是这样就走的非常慢,即便自己全力而为,速度也受限制。
走着走着,我很不放心,来往几天的时间,尽管我留下了充足的口粮,也交代了轻语很多要注意的事,但她毕竟不是正常人,我无法保证她会不会乱跑,会不会走丢。我突然感觉很后悔,不应该把她一个人留在山里。
拉车的绳子套在肩膀上,磨的皮肉出血,离荒山越近,我就越急躁,越想早一点看到她。最后,当我拖着满满一车子东西回到居住地的时候,看到周围的一切好像和我离开时一样,至此,我才放下心。
但是紧跟着,我听到了一阵哭号声,那哭声明显是轻语发出来的。我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了,丢下车子,一路飞奔过去。
轻语就斜斜的靠在山洞的洞口,她无助的哭着,哭的撕心裂肺。陡然间,她好像听到了我的脚步声,一下子就站了起来,伸出两只手,朝前摸索着,但是她好像看不清楚眼前的路了,只走了那么一步,顿时摔倒在洞口前。
“怎么了?怎么了?”我跑过去,轻轻扶住她。她的眼角带着泪,当抓到我的衣服时,她用那种仿佛要撕碎衣服的力气,一丝不松的紧紧抓着我,放声大哭起来。
她不会表达自己的情感,只会用最简单的哭和笑告诉我她的快乐还有痛苦。
“不要哭,不要哭,我回来了。”我用衣袖去擦她的眼睛,但是这么一来,我突然发现,她的眼睛有那么一点点红肿,最初,我以为是她把眼睛哭肿了,然而不是,因为在发现红肿的同时,我注意到,她那双原本明亮的眼睛,此刻仿佛被一层灰色的雾给笼罩了。
“怎么回事!”我一惊,察觉她眼睛的异样,再联想之前的一幕,我陡然间觉得,她似乎是看不到东西了。
那双灰色的眼睛,无形中让我想到了青青,青青的眼睛也是这样,像是被灰雾覆盖了。
我急的满头大汗,但轻语不会讲述。我定下心,先小声的抚慰,让她止住哭泣,扶着她进了山洞。我仔细的观察了片刻,山洞洞口外面,有一个用石头搭起来的简易灶台,平时烧水做饭。我看到灶台上的锅里煮了半锅粥,火堆旁丢着几个我辨认不出的蘑菇。
那蘑菇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颜色很鲜艳,平时采集中我很注意这些,只找那些自己认得出的蘑菇食用,我可以肯定,这几个蘑菇绝对不是我采来的。
看着那几个五颜六色的野菇,再看看瞎了一般的轻语,我的心顿时凉透了,她肯定自己采食了这样的蘑菇,蘑菇或许对人体的视觉神经有强大的破坏能力,轻语,瞎了。
我一下子说不出话来,感觉双腿发软,天旋地转,我踉跄着跑回山洞,后悔的想死。我干嘛要丢下她一个人?明知她已经失去了生存的能力,干嘛要丢下她?我想大哭一场,满心的悔恨。
我失魂落魄的靠在洞壁上,一动都不想动。轻语完全看不到任何东西了,但是她仿佛能感觉到我的情绪低落到了极点。她不哭了,慢慢摸索着,一直摸到我身边,朝我伸出了一只手。
她像平时那样注视着我,尽管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还是固执的面朝我,用手在我脸上不断的摸着,她不想让我哭,不想让我流泪。
“我不疼,不疼。。。。。。”她睁着那双灰色的眼睛,喃喃自语,像是在告诉我,她很好。
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哗哗的淌落下来,我不想发生这样的事,觉得自己亏欠了她,但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该怎么去弥补,去挽回?
“不要哭,不要哭。。。。。。”她摸着我的脸,像平时我安慰她那样,不断的对我念叨。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的心碎成了粉末。
我想了一些办法,但是治不好她的眼睛,几天之后,她眼睛的红肿消失了,但那层灰色的雾,却仿佛浓了很多。她失去了视觉,行动更加艰难,她学会了走神,每天吃的很少,坐在那里呆呆的发愣,几个小时都不会改变姿势。
她也知道痛,如果一个人天生就是失明的,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个充满了各种色彩的世界,那么或许还好一些,但一个正常人,突然有一天什么都看不见了,那会是什么样的感觉?我不敢想象,每每想起来,都会觉得心在滴血。
一九八六年的第一场雪,静静的洒落在寂静的群山中。瘦高个子那两个人的风波完全平息了,轻语表达了几次,她想回到那座荒山。我劝说她,希望她能够听一次话,跟我出山,先不说她的眼睛能不能治好,但她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在这种环境下,我无法像在医院里一样,得知精准的预产期,但是根据日子算算,应该没多久了。
然而她和以前一样固执,别的事情可以慢慢商量,但只要提起离开这儿,她就会倔强的拒绝。她的身体越来越不好,我很焦灼。
这是个她死都不愿意离开的地方。
封山就会封上整整一冬,我尽力把山洞弄的舒适一些,洞口还有洞里都燃着一堆火,保持温度。轻语慵懒的不想动弹,她的眼睛失明之后,对我的依赖更甚。我说不清楚自己现在对这个女人,是怎么样的一种情感。
甚至,我说不清楚那到底是不是爱。
这样的生活极其枯燥,每天被憋在洞里,不能出去。我和她闲聊,但她不会回话,只是静静的听。我也曾回想过鸟喙铭文的事,也想问问她,可是看看自己身处的地方,又觉得,那或许已经没有必要了。
八六年的三月十七号,满山的积雪还没有融化,对很多很多人来说,这或许是个很普通的日子,但是这一天,像一个抹不去的符号,印在了我的心里。
其实一进入三月,我就开始紧张,因为临产的时间估计就在这一段。我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即便睡着了,也很快会惊醒。这种状态持续了十来天,整个人的精神都快要崩溃了。
十七号的凌晨三点多钟,我勉强闭上眼睛,但是不到十分钟时间,正在熟睡的轻语醒了过来,开始痛苦的呻吟。那一刻,我意识到,她肚子里的生命,将要降生了。
我赶紧翻身爬了起来,每天睡觉之前,火堆上都温着一大锅热水,我肯定没有接生的经验,在之前出山的时候弄了几本书,翻看的滚瓜烂熟。但书面理论是一回事,临床实践又是一回事,在她临产到来时,我慌的手忙脚乱。
这个过程就不多说了,我不愿回忆。忙了很长时间,我已经全身上下都是汗水。
一声清脆的婴儿的啼哭声,像是第一声春雷一样,在山洞内响起。那是个女婴,很小,很瘦弱,我摊开手掌,两只手掌就好像她的床。她躺在我的掌心,大声的哭着,两只稚嫩的脚丫子无意识的乱蹬。
“看看,她很漂亮。。。。。。”我慢慢把初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小生命举到轻语脸前,她虽然很瘦弱,但啼哭声清晰有力,就像一个顽强的生命在茁壮发芽。
她的眼睛还不能睁开,只会用啼哭来表达最原始的情感,初生的生命给予人希望,我看着她,眼睛已经湿润了。
我知道她是谁。
轻语虚弱到了极点,也疲惫到了极点,甚至连抬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这个初生的小生命让她饱受煎熬,我知道,她没有自己的意识,然而生物体内那种原始又伟大的母性在此刻彰显的淋漓尽致。她努力的想要抬起自己的手,只是为了轻轻摸摸孩子的脸。
我把孩子裹进襁褓,放在轻语怀里,然后把乱糟糟的山洞收拾了一下,我准备了一些东西,还养着几只活鸡,杀了一只炖进锅里。
原本,我以为孩子平安的出生,就代表可以完全放心,但是翻滚的鸡汤刚刚散发出香味时,轻语的身体突然扭动了一下,之后就像抽搐般的乱动。我匆忙丢下手里的活儿,跑到床榻边,随即就嗅到一股很浓的血腥味。
我惊慌失措的掀开被子,触目就是一片刺眼的血红,她的下半身几乎已经被鲜血给染透了,这让我顿时眼前一黑。
血崩!
第五十一章真相(十)
眼前的鲜血触目惊心,让我紧张的几乎昏厥过去。产后大出血被称为血崩,非常形象,那是产妇死亡的一个最主要的原因。我在之前尽力做好了一切准备,关于生产时可能存在的问题基本上全部考虑过,但我毕竟不是专业的大夫。
我没有先进的医疗工具以及药品,只能用书本上那些不知道管用不管用的急救措施阻止血崩的继续。轻语一直没有昏迷,她是清醒的,她看不到自己流出那么多鲜血,只不过虚弱的身体在轻轻的发抖。
我想,她也能感觉到,死亡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没事的,一点小问题,很快就会好,别紧张。”我不断的抚慰她,希望她可以镇定。
产后出血最主要的病发原因是宫缩乏力,这需要娴熟的按摩力度和技巧,帮助产妇尽快的恢复收缩状态。我以前从来没有做过这些,不过我过去的工作就需要细致和耐心,所以我掌握的很快,过了一会儿,出血量明显减少,症状在渐渐消失。
“好了好了,一切都好了,你和孩子,都会很好。。。。。。”
我的手上全是鲜血和汗水,转头看看轻语,她已经昏睡过去了。我的心骤然紧张起来,赶忙就去试探她的鼻息。
万幸,她还在呼吸着,尽管那种呼吸显得很微弱。
这个夜晚,就这样过去了,当初春的第一缕曙光从洞外透射进来时,我所看到的,是生命的初生还有希望。她的孩子非常健康,时常会哇哇的啼哭,小家伙好像一直处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中,那稚嫩的哭声不断感染着我,看着面色苍白的轻语,还有她身边的孩子,我几乎忍不住要流泪了。
我们没有可以让她快速补血的东西,只能用民间传统的一些补品慢慢的滋养她。在之后的几天时间里,我感觉到她的身体越来越虚弱,无可恢复的虚弱,那种虚弱简直无法形容,就好像一阵风吹过来,都可以夺去她的生命。我非常担心,却没有别的办法,现在带她出山,已经来不及了,她绝对承受不了颠簸。
我一直守在床榻边照顾她,陪伴她,三天之后,初生的孩子第一次睁开了自己的眼睛,打量这个陌生又新奇的世界。我隐隐知道这个孩子是谁,在她睁开眼睛的一瞬间,我心灵上最脆弱的那一块,又被触动了。
她茫然无知,那双水灵灵又纯净的眼睛,像是被一层灰雾笼罩着。她虽然睁开了眼睛,但是却看不到关于这个世界的一切,从她降生起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她之后的人生,将会在一片黑暗中度过。
但她还体会不到这种痛苦,她伸着自己两只柔嫩的小手,试图去触摸母亲,当她的手摸到轻语那张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庞时,初生的孩子第一次露出了笑容。我不忍再看下去,她那么小,那么可怜。
我在床榻边连着守了一个星期,每天只有很短暂的时间可以睡那么一会儿,双眼熬的通红,面颊也深凹了下去。但是轻语的状况越来越糟,有时候,她看似在睡觉,其实已经陷入了无意识的昏迷中,每当此时,我都会竭尽全力唤醒她,我预感到如果我不喊她,她就会一直睡下去。
悲哀在刺痛我的心,不管我是否承认,是否愿意面对,但我心里的感觉已经清晰的告诉我,轻语,要死了。
在这样困苦的状态下,轻语勉强又坚持了两三天,她没有力气说话,没有力气用任何肢体语言来表达自己的想法。偶尔清醒的时候,她会转头望着我所在的方向,一动不动的,用那双灰色的眼睛望着我。
除了难过,我没有别的任何情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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