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片刻,刘贵妃和陈妃被带到宋友亮面前。她们不肯向宋友亮行礼,低头站在地下。
宋友亮问道:“你们是李自成的妻妾?”
刘贵妃抬起头来毫无畏惧地回答说:“我是大顺国的皇后高氏,她是陈妃。我们国亡当死,你杀我们可以,不许你对我们二人无礼。”
宋友亮狡黠地笑问:“你真是李自成的皇后么?”
刘贵妃很肯定地说道:“我正是大顺的正宫娘娘。”
宋友亮笑而不语,吩咐手下人给她们搬两把椅子,让她们在对面坐下。他只听说李自成的妻子姓高,但对高桂英的年龄、相貌以及生平行事完全不知。又问道:“如今你被我抓到了,生和死都在我一句话。倘若你肯说出实话,供出你确是什么人,我会饶你不死。倘若冒充高氏,我将你千刀万剐,或将你的肚子剖开。你自己不怕死,难道不为你腹中的胎儿着想?”宋友亮指了指刘贵妃隆起的肚子。
刘贵妃听了这话,知道敌人并不清楚她的身份,更觉大胆,决心拼着被敌人剖腹,或受千刀万剐之罪,也要哄住敌人,保护高皇后。于是她冷笑说道:“皇后岂有假的?国家已亡,身为皇后,死节是分内的事,哪有人会乱认送死的?你不必再问,速速杀我就是了!”
宋友亮摇了摇头,笑道:“张鼐、田见秀、刘体纯、顾君恩,你们出来认认这二位夫人都是谁!”
刘贵妃一惊,只见张鼐、田见秀、刘体纯、顾君恩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他们看了一眼刘贵妃和陈贵妃,张鼐答道:“回将军,这二位夫人是李自成后娶的两个妾室,刘夫人和陈夫人。”
“张鼐,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奸贼~”刘贵妃不顾怀有身孕,举起拳头就要打张鼐,但是立刻被士兵死死摁住,动弹不得。陈贵妃也是大骂田见秀、刘体纯、顾君恩等人屈膝投降宋友亮挥了挥手,张鼐等人退下之后,便说道:“如果你们想死,我可以成全你们。如果你们不想死,我也可以安排你们在偏僻的小村里颐养天年。毕竟,打仗夺天下是我们男人的事情,你们女人是无辜的。”
刘贵妃整了整头发,笑道:“我方才已经说了,国家已亡,身为陛下的宠妃,死节是分内的事。”
陈贵妃也坦然道:“姐姐要死,妹妹绝不独活。”
宋友亮叹了口气,对李信说道:“斩,死后厚葬。”
李信用朱砂笔在刘、陈二人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叉叉,心中也对这两个女子十分敬佩随即刘宗敏和来献策被带到阶下,宋友亮命人先单独把刘宗敏带到堂上。宋友亮的左右喝令他跪下。刘宗敏睁大炯炯双眼,冷冷地直望着宋友亮的脸孔,嘴角露出来嘲讽的微笑,用鼻孔哼了一声,说道:“我是大顺朝的大将,不幸兵败被擒,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岂能向你这个靠女人裤腰带当上驸马的赘婿下跪?”
宋友亮一旁的关云宝和张飞雄又一起大声吆喝,命他速跪,声音震耳。刘宗敏继续挺立不动,只是冷笑。宋友亮用手势阻止众人吆喝,向刘宗敏说道:“李自成已经力尽势穷,逃往九宫山一带山中潜藏,我已命我大兵分路搜剿,数日内必可捉拿归案,我知道你有万夫不当之勇,倘若你投降大明,必然受到朝廷重用,富贵荣华更不用说了,你肯投降么?”
“哈哈哈哈~”刘宗敏仰天大笑,声音盖过了关、张二人的声音,他昂然道:“我刘宗敏自从随闯王起义那一天起,就没有想到日后会投降敌人之事。告诉你,我家三代打铁出身,所以连我刘宗敏的骨头也是铁打成的。我是个铁打的汉子,要杀要剐随你的便。倘若你不识趣,再要劝我投降,我可就要骂你先人板板了!”
刘宗敏话音刚落,忽然向宋友亮献上了一封紧急文书。书信是吴三桂写来的,他是在肃清了黄冈、汉阳一带的大顺军几股溃散人马之后,从武昌直奔兴国州的,没有参加富池口和桑家口两次战役。信中措辞十分谦恭。他首先对“大军”在桑家口又一次大捷,并俘获刘、宋等人,向驸马爷、安国公、天下兵马大将军宋友亮谨表祝贺。接着说他的父母和全家三十余口惨遭李自成和刘宗敏杀害,有不共戴天之仇,恳求将刘宗敏交给他,生祭他的父母神主,然后由他亲自将仇人凌迟处死。
宋友亮最后问了一遍刘宗敏,“刘宗敏,这是吴三桂写来的书信,说要活剐了你,祭祀他的先人。当然了,如果你此刻愿意投降,我保你不死。如果不愿~~那你就只能吃这一剐了。”
刘宗敏大笑道:“什么祭祀先人,吴三桂无非是在嫉恨老子睡了他的女人。好,老子认了,剐就剐,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宋友亮无奈地摆了摆手,李信便在刘宗敏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叉刘宗敏被押下去之后,宋献策被带上来了。他用带着手铐的两只手向宋友亮拱了一拱,接着昂然而立,不卑不亢地等着问话。
宋友亮向他打量一眼,看见他个子虽矮,衣服破烂,带着斑斑血迹,却是面貌不俗,神态镇静,也不用怒目看他。便问道:“你是李自成的军师,被我捉到,想死还是想活呢?”
宋献策笑着说:“我被你捉到之前,当然想活。既然被你捉到,死活都不由我,何必多次一问呢?”
宋友亮莞尔,又问道:“你认为李自成是怎样一个人,值得你辅佐吗?”
宋献策不假思索地答道:“自古以来成者王侯败者寇,不能以成败论英雄。明朝无道,陷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自天启末年开始,豪杰并起,扰扰攘攘,大小头领,何止千百。有的旋起旋灭,有的依附旁人,不能自主。真正能独树一帜,百折不挠,民心所向,群雄归服,推倒明朝,建号称帝的,也只有李王一人而已。所以大顺虽亡,李王却不失其英雄本色。”
宋友亮笑道:“你这江湖卖嘴的,确实很会说话。我问你,你愿意投降吗?”
宋献策更觉大胆了,从容回答:“多谢公爷看重,山人实不敢当。山人本是江湖布衣,无心功名富贵。崇祯十三年冬,李自成率兵进入河南,以吊民伐罪为号召,劫富济贫,开仓放赈,诛除贪官,免征钱粮。当时中原百姓已经有十余年经受不断的天灾人祸,死亡流离,惨不堪言。因此之故,闯王所到之处,百姓视为救星,开门迎降,从者如流。山人为助闯王一臂之力,拯救中原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所以愿受礼聘,做他的军师。今日闯王已败,山人被俘,成为公爷阶下之四,蒙公爷不杀之恩,实出山人望外,何敢再受圣朝官职?山人曾受闯王厚遇,不能为他尽节,已经内心有愧,公爷能留我性命,已经万分感谢了。倘蒙不杀,恳王爷放山人仍回江湖,从此不问世事,常做闲云野鹤,于愿足矣!”
宋友亮摇了摇头,说道:“你太会说话,太会蛊惑人心,留你不得,来人呐,斩!”
宋献策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多谢公爷成全我的节义。”说罢背负双手,自行走出了船舱接着,李信又报上一串俘虏的名字“李自成的养子李双喜妻一名,如何处置?”
“斩!”
“伪蕲侯谷英妻一名,如何处置?”
“斩!”
“伪总兵左光先并一妻三子共五口,如何处置?”
“斩!”
“太原府故晋王的两个妃子如何处置?”
“送回北京,由皇上发落!”
“伪汝侯刘宗敏,并一妻二媳,如何处置?”
“交给吴三桂处置!”
宋友亮望了一眼桌边一个用黄布包裹的东西,说道:“眼下最要紧的一件事,是捉到李自成本人。一旦捉到,就立即将他的首级连同他这颗金印,送往北京。”
李信合起花名册,说道:“属下会督促各部将军,仔细搜山,不使闯贼走脱。”
【225】李自成毙命
李自成因为断定明军必然向江西境内追击,所以不听吴汝义苦苦劝阻,毅然离开了大股部队,打算从九宫山的北麓穿过通山县境,再穿过通城县境,继而进人蒲析县境,就可以将追赶他的明军远远地抛在身后了,到那时他就得救了。
满怀着这样的希望,李自成进人了通山县境。不幸的是,通山县境的老百姓同其他地方一样,不是逃避,便是凭着山寨抗拒,使他这一支只有几百人的饥饿疲惫的队伍既得不到食物,也得不到一点消息。这天午后,李自成到了九宫山附近的一个山口。那里只有几家人家,名叫李家铺。突然与人山搜索的明军小股部队遭遇,他的这支小部队士无斗志,一见明军迎面而来,立即四散逃命。逃不快的或被杀,或投降了。李自成身边只剩下二十多人,多是步兵。经过一座小山寨时,被乡勇拦住去路,乡勇用土火枪朝天放了几枪,一阵呐喊,这二十多人也各自作鸟兽散了。
李自成单人独骑,沿着一条河谷向另外一个方向逃去,不知逃了几里,他听见背后有人呼喊“搜山”,还有关外人的口音。正在无路可去,忽然看见右边山根处有一土洞,洞口外长满荒草。洞口两边有一些灌木,枝叶扶疏,有一个大蜘蛛利用两边的树枝,横着洞口上部,结了一张网,所以看不清这土洞有多大多深。洞前是一条小河,他只好涉水来到对岸,赶快下马,牵着马走上河岸,扒开深草,躲进洞中。这才发现洞有两丈多深,十分潮湿,靠后边光线很暗。他靠着乌龙驹站着,倾听远处的动静,想着敌人也许会找到这里,他将在洞口抵抗敌人,或被敌人杀死,或最后自刎而死,不禁在心中感叹:“我李自成一世英雄,竟有今日!”
一阵浓云布满天空,洞中变得更加昏暗。在通山一带,每年端阳前后,将进人黄梅雨季,忽晴忽雨,当地将这时节才开始多起来的雨水称为端阳水。李自成躲进洞中不久,便开始落起雨来。有时雨小,有时雨大。当大雨来时,打在荒草上和沙石上,沙沙地响,还伴着不断的电闪雷鸣。
露水很浓,李自成的衣服都被打湿了。因为站在湿草中,鞋子和袜子湿得更甚。当然,马鞍和马背也都是湿漉漉的。附近十丈外有一棵枝叶浓密的大树,可以遮蔽露水,但是他既不敢将战马撒手,也不敢将战马拴牢在旁边的灌木枝上。万一冷不防有搜索他的敌兵和乡勇从隐蔽的草中冲出,他必须在眨眼之间腾身上马,挥剑厮杀。所以不但要牵着马缰,而且要一直跟随在马的左边,马走他也走。大树下边不长草,他如今必须赶快让马吃饱,不可耽误啊!
五月夜短,天渐渐亮了。他看见马肚子饱起来了。原来左边紧靠着胯骨的马肚子上陷下去一个坑,如今这个坑也近乎平了。为着让战马吃饱,他一直跟随着它在附近的深草中边吃边走。又过了很久,太阳升起来了,他认为乌龙驹不必再吃了,于是他将缰绳一扯,牵着驯顺的战马,走到不很湿的大树下边,将肚带紧好,准备上路。如今早晨太阳是从东北方向升起。他按照太阳的方位辨认东西南北,又回忆昨天逃到黄土洞来的道路,决定避开来路,先从另外一个方向逃出这个地方,然后再向西逃走,希望能找到一部分溃散的人马。单人独骑,实在危险。
江南五月初的天气已经很热了,而这地方四面都有山,更觉得太阳毒热。李自成身上的湿衣服已经晒干,他又热又渴,加上饥肠辘辘,感觉这时只要有两三个乡勇走来,他就对付不了啦。他一方面准备随时遇到不测,死在此地;一方面胡乱采摘一些能够遇到的山果,不管是酸的涩的苦的甜的,一股脑吃下肚子。
正在困难之际,他看见一个小水塘,四边都有荒草。他眼睛一亮,决定先下马饮了水再说。他牵着马走到水边,弯下身子,从水中看见了自己的面孔,又消瘦又黧黑,眼窝深陷,两鬓有许多白发。从北京回西安时,他就看见了鬓边出现的白发,近些日子又增加了一些,但没想到昨夜一夜之间好像忽然添了许多。他用双手捧起塘中的水,连捧几次,喝下肚里,喉头感到了清凉,肠胃也感到了清凉。他又洗了洗脸,让头脑也散散热。
饮完水,正牵着马继续寻找出路,忽然听见有伐木的声音。他仔细寻去,看见有一个人,正在砍一棵小树。既然只有一个人,他便决定冒个险,去找这樵夫问路。樵夫也看见了他,正注视着他的行踪,但并不怕他,因为看见他也是一个人,何况樵夫手中还拿着砍刀。他一直面带笑容,向樵夫招手,表示他并无一点恶意。那樵夫也不逃走。等他走到近处时,他便要求樵夫替他引路,走出这个地方。可是樵夫并不完全懂他的陕西话,李自成也听不懂樵夫的方言。于是,他赶快从怀里掏出来一些碎银子,递到樵夫手里。樵夫看见银子,又见李自成比划了半天,才明白原来是李自成自己帮助他走出这个地方,便领着他,从一个根本不容易被人发现的地方,沿着一条很难走很隐蔽的小路,走到了一处大路口李自成正打算再取些碎银子谢那樵夫,忽然只听周围一阵响动,李自成赶紧环顾附近,果然看见有乡勇打扮的人从两边小路和对面的山坡上向他逼近。李自成迅速地从胳膊上解下丝缰,拔出花马剑,怒目向周围的敌人看了一看。乡勇们尽管知道他们面前只有一个人,却不敢马上逼近,为着壮自己的胆量,他们大声呐喊着,同时开始点放鸟铳。李自成躲避着,牵马走进树林。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包围得严严实实,不容易冲出去了,就站在一棵松树下边,准备迎战。
乡勇们从四面逼近。李自成睁开怒目,大喝一声:“我看谁来送死!”
乡勇的头目姓程,名叫程九百,平常以有勇力在这一带较有名气。他走在程姓乡勇前头,听见李自成的大喝,浑身一震,不敢向前。其余的乡勇们更不敢向前走近。
程九百用李自成听不懂的方言喊道:“大伙儿不要怕,用鸟铳打他!”
李自成见乡勇准备放鸟铳,便翻身骑上马,准备杀开一条血路,冲出包围。但是他刚刚骑上马背,乡勇的几杆鸟铳几乎同时点燃,李自成不幸中弹,栽到地上。程九百已经一个箭步到了李自成面前,将红缨枪向李自成心口刺去。李自成忽然猛地抑郁而起,在程九百惊愕不已之际,用右手十分敏捷地抓住了枪的前端,恰在红缨的后边,顺势一拉,程九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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