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更应该将勤补拙。我天赋也不高,但始终比旁人努力,也有了今日修为,你也可以的。”素宸说著,顿了顿,又淡淡地补上一句,“慢慢来,不要急。”
这……似乎是在安慰自己?
花月晃了晃神,一不小心撞到了水壁之上,水触及皮肤的冰冷感让他回过了神来:“放我下去,我饿了!”
“专心修炼,灵气运转,自然就不会饿了。”
“你放我下去!被这个鬼东西困著,怎麽可能练得下去──”花月叫著,最後一字却无法遏止地化著一声尖叫,他的身体也随之从半空中摔了下来,然而最後却不是如他所想的四脚朝天,而是像被什麽控制住一般地盘膝坐下,与素宸对了个照面。
“素宸──”
没等他把话说完,素宸已经出手如风地抽出一张纸符拍在了他的嘴上,後面的话就说不下去了。花月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揭,素宸又在他双手各拍一下,手也动弹不了了,花月开始挣扎了起来,瞪圆了双眼直看著素宸,眼中是满满的愤怒。
素宸根本不管他,接连抽出不同纹理的纸符拍在他身上,花月就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像是被彻底禁锢住,再也不能动弹。
最後一张符正正拍在额头上,挡去了他那张过分精致的脸,素宸道:“再吵就打屁股。”
纸符後的双眼又瞪大了,这一次花月却连动都不能动,只能任素宸摆布,瓷器娃娃似的坐好。
“听我引导,专心修炼。”
谁理你啊!
花月赌气地闭上了眼,听著素宸的声音连绵不断地说著,最後就慢慢地睡过去了。
☆、花开一梦(三)
三
再一次醒来时,是被饿醒的。
周围已经彻底地暗了下来,夜半山间的幽幽虫鸣响彻耳畔,花月坐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方。
然後他就看到了端坐在自己对面的人。
素宸。今天之前还只是听过名字远远看过几眼的大师兄,突然多管闲事地跑来要他修炼。
想起了自己的景况,花月用力地挣扎了起来,然而身体还是如之前那样完全无法动弹,花月无法,只能瞪著唯一能动的眼珠子盯著素宸,恨不得能盯出几个洞来。
不知是故意还是真的感觉不到他目光中的怨恨,素宸就这样平心静气地打坐了一夜,花月可以清晰地看到他体内灵气圆润而快速地流转,这修为,分明已是结丹中期,对於修仙的凡人来说,也算得上小有所成了。
就这麽看了半天,天也渐亮了,素宸体内的灵气的流转开始缓了下来,而後收敛,花月慌忙闭上双眼,却听到素宸淡淡地说:“不必装了。”
重新睁开眼,花月努力地用视线表达自己的不满。
素宸站了起来後才回头看了他一眼:“我要离开半日,你自己在这好生修炼吧。”
花月听了顿时精神一振,虽然还不能动,但天已亮了,只要有别的师兄师姐来找自己,就一定有人能破除素宸的符咒。
然而素宸就像是看穿他的心思,背上长剑出鞘,他握剑一抖就在花月身旁地面上刻画了起来,一气呵成,花月勉强地斜眼去看,才发现上面写著一行字:
“助花月者同罚。”
落款“素宸”二字格外飘逸,看得花月差点咬碎了一口牙。
“别想著有人会放你,不想挨饿,就好好地修炼吧。”素宸悠悠开口,收了剑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花月的双眼实在是很想违背素宸的要求,但奈何饥饿难耐,偶尔相熟的师兄师姐来找他,看到素宸的留字後便一脸为难地离开了,花月没有办法,只能闭上双眼,不甘不愿地将体内单薄的灵气调动起来。
这一练居然就是半月,素宸似乎很忙,一天里有大半天不在,但只要回来,就一定会端端正正地坐在花月对面,一边自己修炼,一边不忘给花月讲解修炼门派心法的关键。
耐心仔细,条理分明,只可惜对他来说,根本没有意义。
花月都快要被逼疯了,所以当素宸伸手来撕那些纸符时,他几乎都以为自己生出幻觉了,直到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摔痛了,他才确定是真的。
再顾不上伪装,花月站起来,冷冷地扫了素宸一眼,一声没吭就背过了身去。只是眼前景物居然就这样不受控制地颠倒了过来。
素宸一手接住摔在自己怀里的少年,脸上露出了一丝无奈:“你的修为真是太差了。”
花月饿得手脚发软地看著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脸因为羞耻而滚烫了起来。
素宸却没在意,拉著他重新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裹打开,露出了三个葱油大饼。
花月挑了挑眉:“师兄不是说,辟谷乃修仙上选之法麽?”
“这是给你准备的。”
花月微怔,最後啧了一声,伸手抓过一个大饼就啃了起来。实在是饿得厉害,他也顾不上节制,最後一口还没吞下去,手已经抓起另一个了。
“修仙之人,连饥饿都忍受不了,你都上山几年了?”
花月又挑了挑眉,却没有回答。
素宸也不在意,只是细想起来才发现,自己似乎也只是听谁说过花月是掌门带回来的,但究竟是什麽时候上山的,他却不知道。
但无论如何,总是有些年头了。
“这小半月的修炼不会有很大进益,但坚持下去你就会知道,努力是会有回报的。”
花月已经开始啃第三个饼了,脑袋一晃一晃地也不知道是吃出来的,还是在点头。
“就依我说的,明天开始随我做早课。若你听话,可每天给你一个时辰自由玩耍。”素宸迟疑了一下,顾自说下去。
十六七岁其实已经不算孩童了,更何况修仙之人,从外貌极难分辨年岁,只是念著花月懒散惯了,他才大方给出这样的许诺。
那边花月却似乎不大领情,只一个劲地啃著大饼。
素宸微蹙了眉头,半晌才突然惊觉,一手抓过去,揪住花月的领子喝道:“说话!”
花月只是缓慢地将手中最後一块饼塞进嘴里,而後抬起头朝素宸笑了起来,灿烂的笑容点缀著绝色容颜,即使嘴边多了一圈油腻也依旧格外惑人。
素宸越发地警惕了起来,而被他抓住的少年却只是突然咧开了嘴,手指往眼上一拉,朝他扮了个鬼脸,就噗地一声爆出浓厚的烟雾来。
素宸连退了好几步,直到烟雾散尽,他才发现自己手上抓著的已经不是花月的衣领,而是一朵开得正灿烂的杜鹃花。
花月早在不知道什麽时候,就已经用这花做了替身逃掉了。
自己居然完全没有发现他是什麽时候施的术法。能够瞒过自己,这低等的花木之术也算是用得相当好了,看来那所谓的没有天赋,也多半是骗人的。
素宸想著,将手中的杜鹃花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後仔细地收进了怀里。
逃了就逃了吧,冲著这骗过自己的花木之术,今天先放他一马好了。
☆、花开一梦(四)
四
“唔……素宸师兄是个怎样的人?”感受到自家小师弟充满期待的眼神,结绿犯难了。“师兄很厉害!论修为,论术法,同辈之中无出其右。”
“这个我知道,大家都这麽说的。还有呢?”
旁边一名看起来就相当机灵的青年一边将烤得金香酥脆的鸡腿递到花月面前,一边心有余悸地道:“绝对不能惹素宸师兄生气,不然後果很严重。”
“谢谢南庭师兄。”花月乖巧地道了谢,才继续问:“会有什麽严重的後果?”
南庭只是满脸高深地道:“就是很可怕。”
花月眼角一抽,迅速转过头去:“结绿师姐,除了厉害以外呢?师兄是怎样的人,喜欢什麽,讨厌什麽,怕什麽……还有弱点,弱点总有吧?”
南庭被小师弟的行为伤害到了,不甘地嚷了起来:“哎小花月,我说你问这些来干什麽?”
结绿也一样好奇地看著花月,半晌想起了什麽:“说起来,听说你被师兄罚了,罚完了?”
“罚、罚完了。”花月一阵心虚。
“你不会是……逃出来的吧?”
花月自然地伸出手去:“南庭师兄,我想要再要一块鸡。”
“哦好……不对!”南庭下意识地应了就又撕下一块鸡肉递过去,递到一半才反应过来,又迅速收了回去,“你不会真是逃出来的?”
花月也没想到他反应这麽快, 最後只能耷拉下脑袋,也不吭声。
结绿和南庭对望了一眼,结绿道:“我说,小花月你究竟做了什麽,师兄要罚你还罚了大半个月呀?”
花月还是沈默,看起来格外可怜。
南庭不忍心,把那鸡块重新递过去:“来,给你吃。”
花月接过鸡肉啃了一口,才小声道:“素宸师兄嫌我不争气,要亲自督促我修炼。”
“就这样?还以为你闯了什麽祸呢。素宸师兄一向是严於律己又严於律人,你要倒霉了。”南庭感叹,语气听起来却是格外高兴。
花月啧了一声,扑闪著双眼看向结绿:“结绿师姐,你就忍心看著我受苦麽?”
美色当前,结绿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笑道:“你也该收心好好修炼了,总这麽胡闹也不好。大夥虽然纵容你,可是私底下不满的人也不少。”
花月被捏得眼泪都流下来了,一脸的沮丧。
“小花月你是别想逃了。素宸是出了名软硬不吃的,你问他最大的弱点是什麽,我告诉你,他最大的弱点就是水云派。”
“哈?”
烤鸡吃完,南庭将兜在衣摆上的野果用袖子擦擦干净递给花月,接著说:“素宸师兄是个孤儿,也是掌门带上山的,但比你早多……唔,说起来,你是什麽时候上山的?哎,反正素宸他就是从小在山上长大,听说当年还是掌门救了他的命,所以他一直觉得自己受了水云派的大恩,把水云派看得高於一切,如果他是嫌弃你修为太低,那肯定是有谁在嚼舌,让他听去了,觉得你害了门派名声。”
原来是这样吗?
花月脸上不动声色,却暗自琢磨著,回想起来素宸当时似乎也有说些不能让师门声名受损的话,原来是为了这种原因。
这可还真有点麻烦。
“所以你是别指望素宸师兄能轻易罢手了。”结绿见他不说话,便知他是不死心,忍不住又捏了捏他的脸,“如果是别的事,还能指望师兄心软,可这事若让他认定了是事关水云派的名声,在你认真修炼或者被赶下山之前,他恐怕都不会罢休了。”
“你要是够狠,杀了师兄也可以。”南庭惟恐天下不乱地补充。
花月放弃了。
南庭说的虽然只是玩笑话,但是从短暂的半个月相处中,他完全可以看出素宸是个怎样的人。严格、耐心、心思缜密,本来他就不指望能从其他师兄姐那儿问出素宸的弱点来。这样的人还偏偏对师门如此看重,要让他放弃折腾自己,真是件……比乖乖任他折腾还要难的事啊。
拜别了师兄姐,无精打采地回到住处,花月很惆怅。
既然没办法改变师兄,就只能躲了。
花月啧了一声,吸了口气才伸出手,掌心张开,一朵娇嫩的山茶花便悄然绽放,他忿忿地挥手,衣袖过处,山茶便迅速开满,如同有灵识般地环绕在他身旁,花月看著繁盛的花儿,终於又是一挥手,那数不清的山茶便往四面八方飘散,而後碎成粉末消失不见。
一屁股坐倒在床上,花月的脸色都有些阴沈了。
这实在太耗费心神。
素宸很快就发现,自己居然找不到花月了。
不管是明著来,暗著找,哪怕是前一刻打听到花月还在某处,等他赶到时,方圆五百步内掘地三尺都找不到人了。
即便是有人通风报信,也不可能逃得这麽快啊。
又一次扑空,素宸站在归雁峰花月住处门前,忍不住皱了眉头。
素宸已经连著找了五天却一无所获的事,花月自然也是知道的,这本就在他预料之中。
以花为使役,散布在洛云山各处,不说素宸身在何方,就是素宸在做什麽,花月也是了如指掌。
真想看看师兄现在的表情啊。
花月难得地生出了近乎恶意的期盼,然後他也做了。
小心翼翼地躲在树上,花月往下张望,就看到素宸正站在自己住处门前,低著头,一刻锺过去,愣的没有挪动分毫。
不会是被气傻了吧?
花月忍不住勾了勾唇,然而笑容还没绽开,就僵在了唇边。因为他看见了自己。
准确来说,是素宸手上一个白光幻化的圆镜中自己的影象。
枝叶深处,形迹可疑,分明就是自己此刻的模样。
花月狠狠地吃了一惊,几乎从树上摔了下去,等他好不容易抱住树干坐稳,素宸已经站在了树下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师、师兄早。”花月开口,笑容僵硬得他自己都受不了。
“下来。”一如初见,素宸说出了同样的话。
花月犹豫了片刻,终於还是从树上爬了下来,一脸乖巧地走到素宸面前。
“我说的话你还记得吧。”
“记得。我这就随师兄去做早课。”
素宸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点,微点了点头:“若你听话,我就不追究你逃跑的事。”
“是。”花月还是一脸乖巧,“师兄能等我一会麽?这衣服刚被蹭破了,我想先换一身衣服,修炼起来也不会碍事。”
素宸下意识就皱了眉,只是目光落在花月破了大片的衣摆上,终於点了点头:“少玩花样。”
花月眯眼笑了起来:“不会的。”而後便大大方方地推门走进自己住的房子里,利落地换了一身衣服出来。
素宸站在门前,无视他那格外灿烂的笑容,目光锐利地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才点了点头:“走吧。”
“是。”花月也不在意,笑著应了便往前迈步。
素宸也转过身走在前头领路,却没想到他刚转过身,花月就猛一挥手,飞身地往另一个方向跑开。
素宸反应也快,只一滞就追了上去,手也迅速拈指成诀,往花月逃跑的方向一指。
肉眼可见的水龙凭空出现,直扑向花月,花月却极敏捷,竟接连几次躲过了水龙缠绕,一路跑到了山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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