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学校里的功课很紧,我们只能一周来一次临终关怀医院。我真的觉得我成了杜鹃,急切地盼望着下次志愿者活动的日子。时间终于到了,我第一个跑进病房,再也不觉得害怕了。推开房门,在老人躺过的病床上,他已经象烟一样地消失了,现在是一位老奶奶了……
我明白了什么是死亡,它就是一个人永远地不在了。我们每一个人都会老的,我们每一个人都会死的。我希望在我死的时候,身边能有一个女孩,我能紧紧地握着她的手……真的,就是为了这个,因为我们都会有那一天。为了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我不会太孤单,我现在就要付出。所以我要做一个志愿者,所以我不怕死亡……
听一个如此晶莹如此年轻的女孩,在晴朗的天气里谈论死亡,有一种苍凉凄婉的美丽,盘旋于我们的头顶。
您的问题问完了吗?穿柿黄靴子的女孩很有礼貌地问我。
哦……完了。我说。我还有许多问题想问她,但看出她心不在焉。
那我就走了。我还要到病房里去给他们唱歌呢。她转过身。
哦,问最后一个问题:你给他们唱的是什么歌呢?我说。
唱《柳堡的故事》,就是“18岁的哥哥,他坐在小河旁……”那首。她轻声吟起来。你还会唱这么老的歌哪!我有些吃惊。这是30多年前的流行歌曲了。
原来不会唱的。后来一位老人对我说,他年轻时最喜欢这首歌的。我就让我妈妈教会了我。我想,一个人年老的时候,唱起以前的歌,就会回忆起年轻的时候。等
我老了,也许要让那时的志愿者,唱一支“潇洒走一同”了。不知道她们会不会给我唱?
女孩子略微有些忧郁地说。
会的。她们一定会的。我十分肯定地说。
清脆的歌声,象鸽哨一样,在白色的院落上空翱翔。
九九那个艳阳天,18岁的哥哥,他坐在小河边……
每一天都去播种
朋友,当我看你的信的时候,是一个阴雨绵绵的早上。我仿佛听到你在远处悠长的叹息。我认识很多这样的女人,青春已永远驶离她们的驿站,只把白帆悬挂在她们肩头。在辛劳了一辈子之后,突然发现整个世界已不再需要自己。她们堕入空前的大失落,甚至怀疑自己生存的意义。
女人,你究竟为谁生活?
当我们幼小的时候,我们是为父母而活着的。我们亲呢的呼唤,我们乖巧的举动,我们帮母亲刷锅洗碗,我们优异的成绩给父亲带来欣喜……女孩以为这就是生存的意义。
当我们青春的时候,我们是为工作和知识而活着。我们读书,我们学习,我们在自己的岗位上努力地工作着,我们得各式各样的奖状……女人以为这就是生存的意义。
当我们和人类的另一半结合在一个屋檐下的时候,我们以为太阳会在每一个早上升起,风暴会被幸福隔绝在遥远的天际。我们以丈夫的,事业为自己的事业,无私地贡献出自己的一切。遵循美德,妻子以为这就是生存的意义。
当我们有了自己的孩子以后,我们视孩子胜过自己的生命。在母亲和孩子的冲突中,女人是永远的弱者。在干渴中,只要有一口水,母亲一定会把它喂给孩子。在风寒中,只要有一件衣,母亲一定会披在孩子的身上……母亲以为孩子就是自己生存的意义。
终于,丈夫先我们而去,孩子已展翅飞翔。岗位上已有了更年轻的脸庞,整个世界已把我们遗忘。
这个时候,不管你有没有勇气问自己,你都必须重新回答:为谁而生存?
丈夫孩子事业……这些沉甸甸的谷穗里,都有女人的汗水,但他们毕竟不是女人自身。女人是属于自己的,暮年的女人,象秋天的一株白杨,抖去纷繁的绿叶,露出树干上智慧的眼睛,独自探索生命的意义。
生命对于每个人,都是上苍只有一次的馈赠。女人要格外珍惜生存的机遇,因为她们的一生更多艰难。我们是为了自己而生活着,不是为其它的任何人。尽管我们曾经如此亲密,尽管我们说过不分离。但生命是单独的个体,无论怎样血肉交融,我们必须独自面临世界的风雨。
女人要学会播种,即使是在一个没有收获的季节。女人太习惯以谷穗衡量是否丰收,殊不知有时播种就是一切。开心的钥匙不是挂在山崖上,就在我们伸手可及的地方。
只要你感到是为自己而生活,世界也许就会在眼中变一个样子。写文章,为什么一定要发表?自己对自己倾诉,会使心灵平和。练书法,为什么一定要展览?凝神屏气地书写,就是与天地古今的交融。教学生,为什么一定要到学校?做善事,为什么一定要别人知晓?
他人的评判固然重要,但最重要的是我们对自己的评判,这是任何人也无法剥夺的权力。只要女人自己不嘲笑自己,只要女人不自认为自己不重要,谁又能让你低下高贵的头?
生命是朴素的,它让女人领略了风光之后,回归到原始的平静。在这种对生命本质的探讨中,女人更深刻地认识自身的价值。
在生命所有的季节播种,喜悦存在于劳动的过程中。
悲悯生命
科技发展了,现代人读的是电子读物,乘的是波音飞机。作家,比以前不好当。你能看到的书,他人也能看到。你能参观的自然景点异域风光,别人也许去过得更早更多。从前的诗人,骑一小毛驴,走啊走,四蹄就踏出一首千古绝唱。现代你就是跨着登月火箭,也是干抓一把火山灰阑珊归来。
也许是不自信,我基本上不写游记,不写历史,不写我的时代以外的故事。我将笔触更多地剖向我所生长的土壤,目光关注危机四伏的世界。
写作长篇小说,是一个作家的光荣与梦想(绝无贬低专写短篇小说的大师的意思)。几年前,当我决定开始写作生平第一部长篇小说的时候,具体写什么内容,一时拿不定主意。经过多年储备,很有几份材料,是可以写成长篇小说的。它们像一些元宵的胚芽,小而很有棱角地站在我的糯米面箩里,招唤着我,期待着我均匀地摇动它们。让它们身上包裹更丰富的米粉,缓缓地膨胀起来,丰满起来,变得洁白而蓬松,渐渐趋近成品。
委实有些决定不下。想写这个,那个又在诱惑。放下这个,又觉得于心不忍。后来我很坚决地对自己说,既然对我来说,哪个都蔽帚自珍,就想一想更广大的人更迫切需要什么?我是一个视责任为天职的人。这样一比较,对于毒品的痛恨和有关生命的哲学思考,就凸现出来。也许是我作过多年医生的经历,同病人携手与死亡斗争,我无法容忍任何一丝对生命的漠视与欺骗。也许是我在海拔5000米的藏北高原当兵的十几年生涯,使我痛感生命是那样宝贵与短暂,发誓永远珍爱保卫这单向的航程。
一位屡戒屡吸的女孩对我说,她是因为好奇加无知,才染上毒瘾的。我说,报上不是经常宣传吗?你为何置若罔闻?她说,我们不看报。看了也不信。如果你能写一部非常好看的小说,让更多的人早点读到,也许可以救命。
我不相信文学有那么大的效力,就像我当医生的时候,不相信医学可以战胜死亡。但生命本身,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壮过程。我要用我手中的笔,与生命对话。
整个《红处方》的写作,是离开北京,在我母亲家完成的。有朋友问,你写作此书的时候,是否非常痛苦与沉重?我说,不是。当我做好准备进入写作状态时,基本上心平气和。我知道要走到哪里去,何地迂回,何地直插,胸中大体有数。长篇小说是马拉松跑,如果边设计边施工,顿挫无序,是无法完成整体设计的。
每天早晨按时起床,稍许锻炼后,开始劳作,像一个赶早拾粪的老农。母亲为我做好了饭,我不吃,她也不吃。在这样的督促下,我顿顿准时吃得盆光碗净,好像幼儿园的小朋友。大约三个月后,初稿完成了。我把它养在电脑里,不去看,也不去想。又大约三个月后,最初的痕迹渐渐稀薄,再把初稿调出。陌生使人严格。看自己的东西,好像是看别人的东西,眼光沉冷起来,发现了许多破绽。能补的补,能缝的缝,当然最主要的是删节。删节真是个好帮手,能使弱处藏匿,主旨分明。
书出版后,很多电视台来联系改编电视剧的事,前后大约有几十家吧。天津电视台的导演和制片人,往返多次,同我谈他们对小说的理解,我被他们的诚意所感动。说,那我就把《红处方》托付给你们了,希望你们郑重地把这件事做好。我想表达对生命的悲悯与救赎。
21世纪,我们死在哪里?
新的世纪来了,人们对这个世纪有很多预言。假如记录在案,将来统计一下,看有多少命中率?我有一个小小的预言,估计猜中的概率是很高的,那就是——从上个世纪跨入这个世纪的人,绝大部分无法再跨越到下个世纪去。
你必将死于这个世纪。这不是一个咒语,是一个现实。
哪怕是出生在上个世纪的最后一天,他或她要进入下个世纪,年龄也将超过100岁,老寿星毕竟是有限的。
我们将死在哪里呢?
首先我不希望自己死于战场,我希望世界持久和平。其次是不希望自己死于恐怖事件。再其次是不希望自己死于交通事故。最后是不希望自己死于天灾和瘟疫。我可以欣然接受自己死于自然规律,死于理智选择过的自我终结,死于我认为有必要付出自己生命的事业。
我的爷爷生于19世纪,死于20世纪的农村。他是死在自己的家里,死的时候很平静。我的父亲死于20世纪的末期,他是死在城市的医院里,全家人围绕在他的身边。
在过去的一个世纪里,死亡悄悄地从家中转移到了医院。如果一个病人,死在家里,人们会遗憾地说:还没来得及送到医院,人就……
人需要到医院里去死,几乎成了文明进步的重要指示剂。现代社会的成就之一就是让死亡从日常的家居中消失,医院的白大衣如同魔法师的黑斗篷,铺天盖地罩住了死亡,死亡变得日益神秘和遥远。
然而,死亡没有走开。它静静地坐在城市的长椅上,耐心地等待着某个适当的时机,把你悄悄地领走。
于是想:面对每个人都必然遭逢的死亡,医院是否是我们最好的终点驿站?
如果有人问,你希望死在哪里?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说,死在家里。
死在家里,其实是一件奢侈的事情。世界变了,和早年间不一样了。那时,一个孩子,从很小的时候,就看到了老人和动物的死亡,他们接受死亡,并不大惊小怪。谁家有人死了,大家都来帮忙。摘下一块门板,把死去的人放在上面,并不恐惧。各种有关丧仪的习俗,寄托着哀思,也稀释了痛楚。
如今,大家住在密不透风的钢筋水泥森林里,失去了田园的宽阔和农舍的疏朗。如果有一个濒临死亡的人执意要死在家里,估计大家都会不知所措。茫然和惊吓还有无尽的焦灼,会使活着的人煎熬在巨大的混乱中。
需要普及关于死亡的知识。我希望有人告诉我,死亡来临之时,如果我不曾昏迷,我将遇到怎样的麻烦?有何种应对的方案?我不希望对自己生命的最后阶段,稀里糊涂一无所知。我希望像出国旅游之前,先发我一张到达国的地图,以便心中有数。
我希望我的家人对我的死亡有比较充分准备。他们首先在精神上接受这件事情的必然性,不悲戚和惊惶。在我最后的时刻,保持温和的平稳与冷静。如果实在忍不住,就轻轻地哭泣几声,以示告别。如果在我远行时分,回头看到他们捶胸顿足泪眼滂沱,我会感到无能为力并因此深深的不安和愧疚。
我希望不要抢救我,不单是为了节省药品,而是因为这样做违背了我的意志。为了让我有短暂的苟延残喘而劳民伤财,实在得不偿失。
我已无怨无悔地度过了整个人生,当应该画上句号的时候,迟迟不落笔,这个尾结的不好,是为憾事。
临死之前,我希望当我不想喝水的时候,就不要喂我水了。当我不想吃饭的时候,就不必劝我吃饭了。我不喜欢某部电视剧中的情节,一位老太太马上就要咽最后一口气了,一位晚来的孝子扑到她跟前说,孩儿来晚了,还没来得及孝顺您老人家。您一定要把孩儿给您带来的这块点心吃了……说着就把一块硬硬的糕饼塞到老人嘴里。结果老人头一歪,死了,饼子也从嘴里掉出来。我觉得这个孝子在母亲最后的时候,考虑的不是老人的实际情况,而是他自己的情感需求。这就不是真孝,不是大孝。当然,可能也和无知有关。国人常常以为只要能吃就是好的。其实大谬。当死亡驾临的时候,能量就是有毒的东西了。
死亡是生命成长的最后阶段。闲暇之时,不妨为自己设计一下死亡,如同一个读书郎,盘算着上哪所大学哪个专业?
蓝宝石刀
一次朋友聚会,来了几位新面孔。席间,有男士谈起自己新交的女友,说是一位美女。于是不但在座的男子几乎全体露出艳羡之色,就是各个年龄段的女人,也普遍显出充分的向往与好奇。
大家纷说,原以为美女都已随着古典情怀的消逝,被现代文明毒死,不想这厢还似尼斯湖怪般藏着一个。众人正感叹着美女的重新出山,突然从客厅的角落里发出了一个声音:美女是有公众标准的。不是你说她是,她就是的。恋爱的人,眼里出西施。
大家诧然复茫然,想想也有理。先别忙着赞叹,到底是不是个真美女,还有待考察商榷呢!
说这煞风景话的男子,看去细而柔的身材,平淡的五官。但并不虚弱,四肢甚至可以说是有力的。
于是有人对那位与美女交往的男子说,带着照片吗?拿出来让大伙看看吗!一来让我们养养眼,二来也让蓝刀鉴定一下,到底算不算真美女!
我悄声问身旁的朋友,蓝刀是谁?
他指指细而不弱的小伙子说,他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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