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填表过程中招生处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世界各国的人种几乎都有,多半是来补习法文的。
交表付费走出补习班,艳春和素秋随后去了画廊。
画廊里,休和劳伦斯、道林都在忙碌。
休头戴自折的纸帽,拎一桶白油漆正在刷墙。劳伦斯同样装束踩着梯子刷天花板。道林则衣冠楚楚地站在一边和工人商量灯具的问题。
看到艳春兄妹,三人停下手头工作关心地询问报名的情况。
艳春大概介绍了一下,就挽起袖子加入忙碌的行列。
休出身农场主家庭,原本生活富裕,但因为同劳伦斯的关系被父母赶出门外,所以他现在基本属于赤贫阶层。虽然劳伦斯很慷慨,他却坚持用自己的钱和艳春合作,因此装修的工作一大半都由他们亲自动手。
素秋想帮忙,四名绅士却统统请她一边休息,令她有些无奈。
看看努力工作的艳春,她想了想说:“哥哥,我先回去做饭了,一会儿休你们一起来用晚餐吧。”
休赶忙答应,一边催劳伦斯也说话。他很喜欢素秋的手艺,能有再次品尝的机会很是高兴。其他两位先生也客气地谢过素秋。
艳春直起腰,望了一眼手中的毛刷,犹豫:“素,你一个人回去可以吗?”
“我送余小姐,正好还可以顺便到订做像框的店里去催一下货。”道林同工人谈完,恰巧听见他们的对话就热心地建议。
“如此,多谢享利了。”
艳春迟疑片刻才心绪复杂地回答,不自觉地又看看素秋。
素秋回望艳春一眼轻轻点头:“那就这样,休、劳伦再见,哥哥再见。”
道林给艳春一个请他放心的笑容,陪素秋出门去取车。
停车场稍远,俩人边走边随意聊天,并不着急。
“余小姐,有件事我想请问您,不知道您方不方便回答?”
道林说了阵闲话,话锋一转有些踌躇地问。
素秋不解地回看道林一眼,见他表情认真,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问。
“有什么事请旦说无妨,我不认为道林先生会问什么让人不方便回答的问题。”她平静地说,目视前方,内心却有些疑惑。
道林微顿更觉难以开口,低声道了谢后才问:“我想问的是,你哥哥,余,他是不是有爱人?”
素秋诧异地扭头看他:“嗯?”
“虽然他从未提过此类事情,可是,我可以感觉得到他爱着一个人,那个人是谁也无法替代的。”
道林慢慢说,一向温和的脸忽然有些黯然。
素秋深深纳罕了,不知道应该佩服道林的敏锐,还是安慰他不要多心。
艳春在长沙是曾同王小姐交往过,但自来到巴黎,他们就再也没有通过信。在她看来俩人的关系已经名存实亡,艳春不可能对王小姐怀着如道林所形容的那种深厚感情。
如果说还有别人,那就更不可能。艳春每天学习都很刻苦从无约会,也不见有什么除劳伦斯等人之外的朋友来访,生活单调之极,哪有机会去培养什么新的爱情?
她认真思索了半晌,考虑怎样回复道林。
道林对艳春的感情明眼人一眼就可以看出,艳春的态度却不明确。如今听他怀疑艳春另有所爱,就说明艳春并没有接受道林的感情,只当他是个好朋友而已。
意识到这一点,素秋悄悄放下一点心,却完全没有意料中的欣喜。
原因当然是因为道林,诚如劳伦斯所言道林不是个登徒子,而是个温柔诚实的谦谦君子,让这样一个人失落和伤心,素秋并不希望看到。
“据我所知,我哥哥目前还没有爱人。你说的那个人,也许并不存在。”
素秋犹豫半天终于决定据实以告。不管他们将来会有什么发展,她都不希望是因为这个误解而使他们走弯路。
得到素秋的回答,道林微怔却并没有流露出多少惊喜,显然十分相信自己的判断。他只是有些诧异,以他对这对兄妹的了解,艳春根本不可能将这么重大的事情瞒着他最疼爱的妹妹。
俩人都没有再接谈,默默来到停车场坐上车汇入汽车的洪流。
素秋开始每天和艳春乘地铁去补习。上午和下午都有课程,学业十分吃紧。
中午休息时间短,来不及回对岸的阁楼用餐,她就每天早早起床做饭,每人准备两块三明治和一只苹果。美院和补习班都有免费开水供应,他们带上水杯,中午喝热茶吃三明治,就是一顿简单的午餐。
下课后,艳春和休多半要赶去画廊装饰,然后休回美院宿舍,艳春回家。
素秋担心他们只顾干活忘记用晚餐很想送饭,不过两地相距实在太远,热饭送到也凉了,为此她很苦恼。
劳伦斯却帮素秋解决了这一难题。他在证券交易所的工作一般五点就结束,驱车驶过大桥赶到画廊和俩人一起忙碌到晚八点左右,四人再一起到附近的拉丁区餐馆去用餐,很是方便。
拉丁区小餐馆林立,价格都不贵还很美味,几乎云集了世界各地的美食,一时半会不会让他们厌倦。
他们采取的是自主点餐分别付费的用餐方式,虽然劳伦斯很想请客,但艳春坚持各付各的。素秋也支持艳春,而休不愿意总是由劳伦斯来替他付款,因此才将这种方式持续下来。
道林工作随意性较大,偶尔会临时抢救病人耽误下班,所以他只是有机会才来和他们聚会,五个人并不经常能聚齐。
拉丁区的餐馆里劳伦斯和休都偏爱墨西哥菜,常常会在加辣后要求再额外上一瓶辣酱,被辣得满头大汗仍吃得津津有味。
素秋现在可以毫无顾忌地吃刺激性食物,但她反而没有限制时那么渴望,陪劳伦斯和休吃过几次辣后就渐觉索然,仍同艳春一道吃清淡的饭菜。
自素秋入院,兄妹俩都爱好上了红酒。晚餐常会点一道美味可口又不贵的红酒炖鸡,然后再吃点沙拉和面包,渐成习惯。
天气渐热,素秋翻出琉睦吹囊挛铮缓缶谏サ胤⑾志谷幻挥幸患仙怼�
她的个子长长停停,来法国三个多月又向上窜了一截。去年夏天到小腿的裙子现在居然已短到了小腿以上,无论如何也穿不出去了。
艳春看着她短到露出纤细小腿的裙子也是直蹙眉,虽然手头仍拮据却还是带她到平民购物的女装店买了两条连衣裙,一双凉鞋和几双天鹅绒的薄袜。
素秋心疼又花艳春的钱,只要两双袜子替换,坚决将多余的退回。可是回到阁楼打开购物袋,刚才挑中的衣物仍是装在了里面。
艳春解释说她是女孩子,不可以衣冠不整,虽然他们是不富裕,但这笔制装费不能不花。
看着艳春身上穿了好几年的夏装,素秋的鼻尖有点发红。
艳春人物俊美,周围不知有多少仰慕他的人,他却从不刻意装扮自己,只求整齐干净即可。对于他这个妹妹,却从不吝惜金钱,生怕她穿着不当惹人笑话。
补习班生源广泛,阶层各不相同,有钱人家的子弟常看不起出身贫寒的同学。素秋至今未遭人嘲笑,当中全是因为艳春的细心呵护。
她有些生气自己的无能,只会接受艳春的照顾却全然不能给他任何物质上的帮助。她开始琢磨兼职的问题,力求也可以赚钱贴补家用。
在巴黎她现在比较熟悉的地方就只是玫瑰天堂和补习班,住在玫瑰天堂的都是已经独立的年青人,经济并不宽裕,不可能再有额外的支出,素秋也想不出有什么可以让他们付钱的方式。
补习班的教员来自社会各阶层,有为养家糊口奔波的兼职教授,也有单为兴趣的有钱人,还有各种义工。教授的课程也是五花八门,有专为应考而开设的备考班,也有纯兴趣的各类短期班。不论是哪种类型的班,学生们的学习风气都很浓郁。
素秋决定在补习班碰碰运气,一天下课后她没有立刻到画廊去,而是走进了校长室。
校长是名年近七十的严谨图章学者,他放下手头各种图章的参考文献,认真听完素秋要求开设中国古典诗词班的请求,然后请她用法语当场讲解一首她最喜欢的诗。
素秋有备而来,立刻口齿清晰地谈起汉高祖刘邦的《大风歌》,将诗中豪气飞扬的气慨演绎得淋漓尽致。
校长有些意外这样一位外表娇憨的女孩子竟会挑选如此豪放的诗歌,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素秋因为讲解而变得生动的脸庞,微微颔首。
“您的法语发言很标准,语法有几个地方不够规范。请您去找蒙格马利先生,在他那里重新学习语法。如果一个月后,您的语法能够合格,我会考虑您的提议。”
校长取出张名片在背后用钢笔写下一行字,公事公办地交给素秋。
素秋喜出望外地接过名片,道了谢,没有想到求职的事情竟会如此顺利。
然而她转念想到个问题又有些担心,小声问:“校长先生,请问学习法语需要另外收费吗?”
校长再次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脸上忽然露出个慈祥的笑意:“如果您能通过考试,当然不会另外收费。相反,如果您做不到,那么,对不起,就要按相关取费标准计费。”
“我知道了,谢谢校长先生。”
素秋松了口气,充满信心地回答,感觉校长真是个好老先生。
“不必客气。”校长只觉眼前一花,这个少女的笑容是他所见过的最纯真无邪的。他从花瓶中抽出支白玉兰花递给她,“小姐,您应该经常微笑,您的生命应该如这初开的花朵一样美丽芬芳。”
素秋已经习惯法国人这种无处不在的浪漫,但老校长的举动仍是让她手足无措了一下。她拘谨地接过花道了谢,然后匆匆鞠躬退出办公室。
举着那枝白得娇艳的鲜花,素秋一路雀跃着走到画廊。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让素秋再辛苦一下继续当教师挣钱,不能让艳春太累了。
一百四二
休见素秋春风满面地来到画廊,手上执朵玉兰花,就笑嘻嘻地打趣:“余小姐,你今天很漂亮,是仰慕者送的花吗?”
艳春停下手中工作默默地注视素秋,目光温润平和,嘴角却微微有丝僵硬。
“谢谢你,休。”素秋快乐地道谢,将花举至艳春眼前笑弯了眼睛,“哥哥,这是校长送我的,可爱吧。”
“嗯,很好看。”艳春顺从地点头,温柔地问,“他为什么会送你花,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素秋眨了眨眼睛,神秘地说:“保密!一个月后再告诉哥哥,现在不能说。”
艳春顿了顿,微微一笑不再问她,眼内却存着满满的疑惑。
休悄悄凑到他耳边说:“校长肯定在追求她,秋那么可爱,任何男人见了都会动心的。”
“唔。”艳春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转脸嘱咐素秋去温功课。
素秋答应一声顺手将花枝插进一只花瓶里,抱书走去小憩室。
艳春忙碌间隙,不自觉地看了好几眼那朵白花,始终心神难宁。
道林和劳伦斯下班后分别到画廊帮忙,四个人一直忙到晚上快八点才一同去吃晚餐。在平常去的那家小餐馆找到位置,各人点了菜边吃边聊。
道林喝一口洋葱汤,用餐巾拭了拭唇角,问艳春:“下个月就是余的生日,有什么安排吗?”
艳春含笑摇摇头,为素秋切鸡肉。
今年他就年满二十岁了,以往因为求学没能正经办过生日,常常一忙就晃过去了。所以对于生日,他的唯一感受就是不忘记去母亲面前表达感谢生育之恩,并不觉得和平日有什么不同。
劳伦斯和休听道林这么一问,也都很感兴趣地打听详情。艳春略作解释,对他们的关心感到温暖。
“余,这是你来到巴黎的第一个生日,不能不庆祝一下。而且你们一直都没有时间游览巴黎,不如我们陪你在那天好好浏览参观。你觉得怎么样?”
道林温声提议,目光诚恳地注视着艳春。
艳春刚想拒绝,但抬头看到其他人都流露出赞同的表情,素秋也是一脸期待,回绝的话就咽了回去。
“那天不是周日,大家又都很忙,不太方便。这样吧,咱们将聚会提前到生日的前一个星期日。现在正是我国国丧,不宜过于奢侈,游览等以后再说。我请几位吃顿便饭,地点由你们定吧。”
听他提到国丧,道林等有些歉意,素秋原本神往的目光变得忧郁。艳春抱歉地笑笑,也感觉心情沉重。
画廊装饰完毕后,休和艳春分别将画作悬挂在室内,准备择日开张。
画廊不大,里面被设计成迷宫样式,中间有竖起的一圈板壁,上面间隔不远就是个门洞。这种设计一是避免画廊一览无余地突兀,二是增加更多可利用的墙面来安置作品。
四周主墙是休的领域,艳春则占据了中间的板壁。
休的画风如他本人一样风格大胆前卫,用色从不拘泥于旧例,给人绝对的视觉冲击。艳春的画则讲究含蓄自然,浓郁的东方色彩令人耳目一新。
他们的作品风格迥异,却相得益彰,挂在过道两边竟奇异地和谐。
入门有间开放的小憩室,用于休和艳春休息、作画及会客,里面有舒适的椅子和圆桌,还有一个小小的书柜和微型壁炉,坐在那里冬天也会很温暖。
关于画廊的名字,大家讨论了几次,最后定下艳春的提议“或缺”。
他说,人的生命中也许可以没有绘画,但绝对不能缺少美以及发现美的眼睛和心灵。
对于他的解释,休等三人叹服不已,感觉果然是从文明古国来的学子,简单的两个字竟包含了如此深邃的意义。
素秋打量着这间画廊,觉得不如起名叫“蜗耳”更恰当。这样袖珍,这么曲折,弄不好也许真会有路痴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迷路也未可知。
可是她没有说出心中所想,因为艳春说那些话时的表情。他的脸一如既往地平静优雅,目光也照旧温润,但整个人却给她一种寂寥的感觉。
她仔细品味“或缺”,隐约从中体会出远远超过艳春解释的无奈和悲哀,让她的心情无端地沉重。
她想也许道林猜的没错,艳春正在恋爱,却不知道为什么不能公开这段恋情,而是只能苦苦地隐藏在心中。所以他才会不经意地流露出悲凉的表情,温润的笑容也不再轻松。
画廊开业那天,为示庆祝,他们在小憩室开了香槟。金黄色的酒液盛在细长的玻璃杯中,如琥珀般晶莹透亮。
艳春从未喝过香槟,入口只觉微甜芬芳,就喝了一整杯。
素秋喝了一口酒,笑意盈盈地看了艳春一眼,目光忽然惊悚地一滞。
“哥哥!你的脸!”她扑上去抓住艳春的袖口,焦急地察看。
其他人闻声都去看艳春,愕然发现在他雪白的面上忽然之间生满了花瓣一样粉红的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