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轩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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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轩女- 第10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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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阁楼里用的圣诞晚餐,喝了红葡萄酒。本来气氛很好,可是后来休喝多了就变得糟糕。那样一个骄傲的人哭起来像个孩子,我和哥哥努力使他安静下来。最后他在哥哥的床上睡着了,哥哥没有办法,只好去向儒勒太太借了副被褥睡在火炉边。
第二天一早劳伦就来接休,休又恢复了快乐。我猜测他是不想让劳伦担心,休也是个体贴的男子呢。
圣诞节那天下了场大雪,道林医生不敢开车怕车轮打滑,乘电车给我们送来火鸡和圣诞面包,还有玛格丽特的一块十字绣,说是可以当食物遮布。
玫瑰天堂的水管冻过一次,水暖工忙了一整天才疏通。儒勒太太戴着羊毛帽子,身上披三条羊毛披肩,还给猫猫们也穿上小衣服。她说这是她记忆里最冷的冬天,希望明年春天不要流行瘟疫……

在国内的朋友和同学也给他们去信,金小小写道:
“学校课程很紧,我们现在每天上晚自习到十点。刘娣的父亲做活时不小心弄伤了手,生意不得不暂停,许多客户都转去了别家。她很苦恼,担心等父亲伤养好,生意会大不如前。孙医师很讲义气地帮她父亲看病,让伯父很快恢复了健康。刘娣因此对孙医师更加仰慕。可是不久,我们就听说孙医师同一位护士小姐订了亲,明年就结婚。刘娣又哭了一场,哭过后倒好了,也不再总是发呆。
禀生因为成绩优异,获得了奖学金。我想,你们在国外生活必然是拮据的,不如也尝试着申请奖学金,这倒是个好办法。
我和家里人已经取得谅解,爹对禀生很满意,十分赞同我们尽早结婚。可是禀生家似乎对敢于逃婚的儿媳妇不太满意,一直在张罗给他另外寻门亲事。禀生说,如果家里非让他另娶,他也要学我逃婚,说的时候信誓旦旦,实在令人好笑……”

顾知繁也给艳春写信,讲述学习及生活:
“艳春兄,你不在的日子,繁苦啊!刘同禹那个八股成天找我麻烦,还纠集一些人对学校雇佣模特儿的事情大放厥词,甚至还告到了丛帅那里。丛帅没理他,大概还申饬了一顿,回来后他灰溜溜地老实了好一阵子。
暑假我和几名志同道合的朋友去上海走了一趟,和当地画界同仁见了面讨论过技法,自觉受益匪浅。我们准备寒假再南下广州,与岭南画派的同仁也切磋切磋。有人建议我出国深造,我也很想去找你。可是鄙人两袖清风,如何去得?唯有望着艳春兄所在方向长叹而已。
最近我交到位红颜知已,她就读于长沙国立高等师范学校,寄住在她叔父那里。人漂亮得没话说,气质更是绝佳。我将她的小像寄给报社,立刻被录用准备放在明年月份牌子上。到时候我跟她都可以有一笔不菲的收入,也许还有其他的发展。她也不必继续寄人篱下,连零用钱都不能足够……
你和秋儿还好吗?秋儿想考大学准备如何?她年纪还小,你要多提点着些,以免出什么差错。很盼望能与你们再见面,奈何你要上四年大学,见面顿觉渺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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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想像不出,奶奶见到我后有多么生气。她举着拐杖追在我后面打,翠环扶着她才不致跌倒。打完骂完,她让我继续打点生意,不许出纰漏。陌阳仍住在银楼,奶奶对此问都没问,看情形似是已经默许。不过她不允许我带陌阳回卫宅,反正陌阳同我们家其他人也不熟悉,回去也没什么意思,顶多我多跑几趟两边就是了。
奶奶很喜欢我送她的八音盒,没事就拧上发条听。琉璃对我送她的那些衣服鞋帽也相当满意,天天打扮了去跳舞。浩然现在会吃醋,还很厉害。琉璃表面不高兴,其实鼻子都快要翘到天上去了,得意的不得了。
我们设计出一系列具有欧洲风情的首饰,用很低的价钱进了一批南洋珍珠,预计收益可以翻一翻还多。
我们还去看望了伯父母,伯父身体很好,每天坚持走路去学校。伯母入冬后基本不太出屋,仍在咳嗽。吴婶天天煎药给她喝,服过药后咳的轻些,估计天气和暖时就不要紧了。
过年我和陌阳又去了上海,不海不愧是国际大都会,某些地方比巴黎都要热闹。不过你们一定不会喜欢上海,因为它缺乏巴黎的文化氛围。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只适合我这样的人乐不思蜀。我教陌阳学会了跳舞,可是他不肯同我去跳舞场,只肯在旅馆里跳一跳,实在是……”
最后一行字被墨汁涂过,勉强可以辨认得出,大概是被陌阳发现后涂去的。
兄妹俩有时各看各的信,有时会念出声让另一个人听。
时间在这些来往信件中悄悄流逝,转眼已是来年春天。


作者有话要说:感觉素素很勇敢,她对艳春的态度几乎可以算是默许,虽然兄妹俩仍是什么都没能说明,但他们现在在一起真的很河蟹呢。




一百五二

巴黎大学开始招收新生,素秋和琼斯都报考文学院,同一天进行了笔试。考完后,他们对了对答案,自觉都考的不错,信心倍增地准备面试。
面试那天,素秋独自一人赶往巴黎大学。在面试教室门外被从后面赶上来的一个女孩子碰了一下,腋下夹的几份资料掉了一地。
那个女孩子立刻道歉,蹲下身帮素秋拾东西。她长着满头红发,颜色简直要燃烧起来,眼珠子碧绿,生得很是俏丽。
“对不起,都收齐了吗?”女孩子低声问,声音带着悦耳的尾音。
“收齐了,谢谢你。你也参加文学院面试吗?”素秋看到她也夹着相同的资料,就和气地随口问道。
“是的,我因为时间快要到了,所以走得匆忙了些。实在是抱歉。”
女孩子冲她礼貌地点点头,匆匆赶往已经开始点名的教室。

素秋也跟在她后面向教室方向走,早已站在门口的琼斯立刻迎上来,关心地问:“秋,你来晚了。有问题吗?”
“没有,地铁人太多,前一班没挤上。刚才又碰到个人。”素秋解释,然后关切地问,“琼斯,到你了吗?”
“嗯,刚考完。题目很难也很别扭,我给你讲……”
琼斯详细地汇报面试过程,最后抱怨:“上帝!有谁会穿得那么恐怖,袜子和鞋左右脚的颜色居然不一样!连眼镜片的材料都要分上下两半!你见过这付打扮的人吗?”
素秋听得呆掉,睁大眼睛问:“不会是这样吧,你都答出来了?”
“我不能确定,也许错了几个小题。”
琼斯沮丧在回答,茫然四顾。

他的蓝眼睛忽然顿住,惊讶地对素秋说,“秋,那边,好像是你的哥哥。”
素秋急忙回头去看,心脏不由乱跳了几下。面前拥挤的人群里一半以上是穿深色大衣戴礼帽的男子,她个子又小,根本找不到艳春。
琼斯和她说完话抬头再找时,那个疑似艳春的人却消失了再也找不到,他只好怀疑自己刚才看错了。
素秋却完全不怀疑,今天早上艳春曾有意无意地问过她考场考号,他肯定是不放心她一个来考试所以才暗暗跟来了,见到琼斯才放心离开。
心里淌过一股暖流,紧张的情绪得到了缓解,她和琼斯站到台阶下耐心等待点名。

面试的题目果然恐怖,一名中年教授懒洋洋地半靠在软椅里,语速极快地念出一长串句子,大意是讲个老妇人去医院看病的经历。里面充满了医院各种接待以及人体器官、疾病的名称术语,饶是跟道林打了一年交道的素秋也听得吃力。
教授讲完,旁边两名助手开始就他念的内容提问,问题古怪刁钻,不小心就会出错。
素秋沉着应对,在规定时限内回答出了所有问题。
教授拿过她的面试单,在成绩一栏用红粗笔填了个肥大的“A”,想了想又在旁边加上个小“+”。
两名助手惊讶地看着这个在面试中不常出现的成绩,几乎忘记了喊下一位考生进场。

琼斯绞着两只手等在外面,比自己面试时还要紧张。当他看到笑吟吟出来的素秋时,激动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喊:“秋,一切都顺利吗?”
“嗯。”素秋笑着点点头,自己也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太好了,秋,我也希望自己顺利,那样咱们就可以是同学了。”
琼斯希翼地幻想,蓝眼睛里闪烁着亮晶晶的光芒。
素秋用力点头,也很期待能跟琼斯继续在一起学习。

一周后,素秋和琼斯分别收到了巴黎大学的入学通知书,他们都考取了该校的文学院比较文学专业。
所有认识他们的人都对此表示了祝贺,道林等较亲密的朋友还特意送了礼物,大家聚会过一次都很快乐。
艳春很为素秋骄傲,悄悄买了块女式手表准备给素秋个惊喜。
那块手表并不名贵,但设计简单大方,很适合年轻的女孩子使用。
素秋托着手表,快乐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一遍遍地看着圆圆的表盘、闪亮的指针以及宽宽的绸系带,傻乎乎地问:“哥哥,这真是买给我的么?它真漂亮。”
“嗯,素喜欢就好。”艳春如惯常般淡然回答,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心里很有些得意。
“喜欢的!”素秋急忙说,再次摸摸手表才递给艳春请求,“哥哥帮我带上吧,我怕自己笨手笨脚弄坏了。”
“素怎么会笨手笨脚?”
艳春抿嘴反驳,却顺从地接过手表给她戴在左碗上。
那块银白系了棕绸的手表衬在素秋白皙的皮肤上,越发显得她肤若凝脂。艳春目光停在她胳膊上,一瞬间有些怔忡。
素秋的脸稍微红了一下,悄悄将袖子拉下来遮住手表,然后走开去整理上学需用的教科书。
艳春慌忙掉开头,耳尖泛红,很为自己方才的失态而懊恼。

二月中旬,巴黎大学和高等美院相继开学,艳春和素秋每天搭乘地铁去上学。
艳春照例将娇小的素秋护在自己身后,素秋也照例感到浓浓的心痛。
然而她不去阻止。为不能相恋的妹妹挡去可能的不适,是艳春目前能为她做的仅有的几件事情之一。如果这样也不允许,他会更加难过。

比较文学专业的课程较重,大学一年级主要是和其他专业的同学一起上公共课。每次公共课都在文学院教学楼底层的大阶梯教室里进行。里面的椅子和课桌是一体的,坚硬的橡木咯得人坐不舒服,但学生们没有抱怨,而是将注意力都集中在教授所讲的内容上,偌大的教室经常只听得到教授不紧不慢的讲解和吱吱嘎嘎的粉笔写字声。
第一次上世界文学史这门公共课,素秋就发现了那天撞她的红发女孩子。
那个女孩子坐在她和琼斯前面两排,身穿一件黑色薄风衣,头发似乎比上次见时还要红。她认真记着笔记,鼻梁上架了副窄边眼镜,颇有些学究气质。

下课后,素秋小声向琼斯打听。琼斯也见过那个红发女孩子,知道她是另一个班的学生,但不知道名字。
“琼斯你说,如果我们去和她打招呼,会不会太冒昧了?”
素秋见红发女孩子正和其他同学在聊天,摘掉了眼镜,她的眼睛绿得像波斯的眸子。
“不会,她和我们是同学,打招呼很正常。可是,秋,你为什么想认识她?”琼斯安慰着她,同时有些不解。
“我觉得她很像我过去的一个朋友。”素秋解释,没有提琉珏的名字,只是对琼斯说,“我要过去,你来吗?”
“当然了,秋,我不会让你单独去同陌生人讲话的。”琼斯想当然地回答,一付骑士风度。
看了一眼刚说过因为是同学打招呼会很正常,现在又说是陌生人一定要陪同的琼斯,素秋忍笑感谢他的好意,然后同他一起走到红发女孩身后。

“你们好,可以加入你们的谈话吗?”
素秋礼貌地询问,脸上带着笑意。
正在聊天的三个同学一齐看向他们,红发女孩似乎认出了素秋表情微怔,然后很快起身点头:“当然可以,那天真是不好意思,请坐吧。”
素秋道过谢,和琼斯坐下来。五个人相互作了介绍,聊起刚讲过的课程,竟然异常融洽。
红发女孩叫爱伦,巴黎郊区人,家里有一个农场出产牛奶及奶制品,还有很大的葡萄园。
长发细腰的女孩子叫多莉,是英国移民,现住在巴黎东南部。皮肤黝黑一笑一口白牙的男生是马丁,也是英国移民,和多莉住在同一区。
他们三个在中学时就是同班同学,恰巧又报考了同一所大学的同一专业,算得上是老朋友了。

爱伦严肃干脆,很看不上琼斯易感腼腆的个性,出言讽刺了几句,弄得琼斯有些怕她。
多莉却温柔随和,她从小生在巴黎,感染了优雅从容的巴黎人气质,举手投足间都有一种说不出的风韵。
马丁是三年前才来巴黎的,对这座城市仍感到新奇。他的爱好之一是骑车逛街,顺便拍照片。他热恋着多莉,拍摄的助手经常就是她。不过多莉在上业余芭蕾训练班,每天都会去训练,难得有空陪他。
琼斯对拍摄也很有兴趣,和马丁谈不几句就约定了第二天下课后一同去摄影,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中午五个人一同在学校草坪上用自带的午餐,顺便闲聊打球,彼此间关系更见亲密。
素秋用手帕擦掉唇角面包渣,将空纸袋小心折好收进书包,端起从学校咖啡室灌的开水轻轻喝了一口热茶。
爱伦将目光从她身上离开,低头摆弄身下枯黄的小草,感觉心跳有些加快。
她从未见过有谁可以在吃三明治时仍是如此可爱。素秋咀嚼时鼓起的脸颊是可爱的,下咽时蠕动的脖颈也是可爱的,她不经意地用手指抹去唇角的奶油时仍是可爱的。
这样一个可爱的人儿,爱伦想,理应非常幸福。

文学院在开学一周后举行了迎新晚会,原则上要求所有新生都必须参加,舞伴可自带。
得到消息,新生们大是兴奋。马丁当即请多莉当自己的舞伴,多莉笑着答应了。
琼斯很想邀请素秋,可是他略通中国习俗,知道男女授受不亲的教条,所以迟疑着不敢轻易开口。
爱伦冷眼看了半天,故意说:“琼斯,我和秋不管是谁你请一个,我们看在朋友份上是不会不答应的,总比你请别人被拒绝难堪的好。”
马丁搂住琼斯肩膀,也语重心肠地帮他出主意:“琼斯,系里两大美女都在你面前,你还犹豫什么?赶快邀请啊,免得被其他人抢先了。”
他瞟瞟不远处几个跃跃欲试打算过来的男同学。

琼斯的脸涨得通红,蓝眼睛无措地看看面无表情的爱伦,再望望心神恍惚的素秋,难下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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