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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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怒- 第8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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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海上贸易一落千丈,昔日万商云集的各个港口变得冷冷清清。五年后,季方雷下令关闭了各市舶司,这一点点残存的海外贸易也告终结。

为了防止民间私下入海贸易,《帝律》规定:擅造二桅以上违式大船,带违禁货物下海,前往番国买卖,潜通海贼,同谋结聚,及为向导劫掠良民者,正犯比照谋叛行律处斩,枭首示众,全家发边卫充军。又明令:凡将牛、马、军需、铁货、铜钱、缎匹、绸绢、丝棉私出外境,货卖及下海者,杖一百;将人口、军器出境下海者处绞刑。

没有二桅以上的大船,连南洋诸国都去不了,更不要说远渡重洋前往西方、东非通商,由是秦汉以来不断发展的海上贸易,自帝国立国后就出现了大逆转。

唐人海外贸易历来有贡舶贸易和商舶贸易两种形式。季方雷厉行海禁,商舶贸易全被视为走私,只剩下由朝廷严格控制的贡舶贸易。帝国以前,绝大部分贡舶贸易是一种互利式的往来,是为商舶贸易服务的;到了帝国,贡舶贸易则完全变成了羁縻海外诸国、确立宗藩从属关系的一种手段。外国只有表示臣服朝廷,才可以来华“进贡”,而朝廷则大摆“天朝”姿态,对〃蛮夷小国〃的进贡货物作出高于原价数倍,乃至数十倍的〃回赠〃,以示皇恩浩荡,愚蠢得让人无话可说。

两广沿海士民世世代代依海为生,海禁政策顿使他们无以为生,于是与朝廷的激烈对抗便无可避免。许多人为生计所迫,不得不入海为盗,以走私为生。刚开始时,走私海盗虽多如牛毛,但单个走私团体力量不大,与朝廷周旋时常常被打散,于是各个走私团体开始互相结盟,组成走私集团,赤剑派就是这样的走私集团。

太宗季棣从侄子建文帝手中夺得帝位后,顺应民意开放了海禁,但限制依然极为严苛,基本无助于海外贸易的顺利发展,因为季棣的想法和季方雷如出一辙,是故三宝太监虽统领着无敌的庞大舰队七下西洋,却终因没有商业目的而使国家财力无以为继,最后不得不结束了向番邦属国炫耀帝国国力的跨洋航行。

季棣死后,海禁又起,其后虽又几经反复,但总体禁时多,开禁短,而且开禁时的诸般限制始终繁多严苛。

“大帅,四十年前,朝廷虽迫于形势不得不承认私人海外贸易合法,而且也开始鼓励和保护私人海外贸易,但已无力回天,已经无助于我们夺回失去的海上权益。”杨离不胜唏嘘地说道。

“老门长,您这是何意?”张素元问道。

海外贸易对张素元而言是个完全陌生的领域,虽然生长在广西,但除了事关科举和边患,当时他对其他方面盖无兴趣,但现在却已不同,不论是银子,还是对西夷人的警觉都使他对杨离师徒的话倍感兴趣。

“哎!”又一声喟然长叹后,杨离说道:“大帅,宋元之时,为了拓展海外贸易,南洋临海之地的战略要冲尽为我们占据,当时不仅是南洋,就是印度洋和太平洋西部的海权也都掌握在这些私人商团手中。帝国禁海后多年,情况依然如此,但自一百三十年前西夷佛朗机人(葡萄牙)东来后,我们就渐渐丧失了这些至关重要的权益,因为他们有国家做后盾,而我们呢?不仅不支持,反而极尽破坏之能事,现在倒是想支持,却已无能为力!”

“大帅,西夷人东来后,海上贸易就成了强盗贸易,没有强大的武力护航跟本做不了跨洋贸易。西夷人贪得无厌,杀戮成性,毒比蛇蝎,他们做事不留丝毫余地,总是竭尽所能做到极致,若能把你变成奴隶,他们就决不会仅仅抢掠了事,这一百多年来,被他们杀戮的国人数不胜数。南洋的吕宋(菲律宾)近二百年来一直为我们赤剑派所有,五十年前,西班牙人攻占了吕宋。攻占吕宋后,西班牙人大肆杀戮唐人,奸淫掳掠无所不为。西班牙人在吕宋站稳脚跟后,为了商业利益,在二十二年前他们再一次大肆杀戮当地的唐人,而直到两年后,朝廷才决定干涉,发出照会要求西班牙当局归还寡妇和孤儿,但也仅此而已。”看老爷子气得直喘气,胡杨雷接着说道。

“老朽当时就在吕宋,身负重伤后被同伴救出,苟活了一条小命。大帅,老朽无时无刻不想报仇雪恨,但也早已不抱希望。帝国国力日衰,而西班牙人却日见强大,这个仇又如何报得?”杨离气愤地说道。

自此,张素元已经明白了杨离欲说还休的心情。杨离是想让他作为靠山,赶走西夷人,重新恢复唐人昔日的海上霸权,但这又谈何容易!

组建一支能够赶走西夷人的强大舰队,需要多少人力、物力,张素元不用想也知道个大概,但让杨离说不出口的原因还不是这个,而是目前的时局,因为现在他面临的局势跟本不应该考虑海上舰队的事,他没有这样的余力。

张素元理解杨离的心情,杨离的心情就如他以前的心情一样,只不过他有希望而杨离没有。如今杨离终于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线希望,对于杨离这个迟暮老人而言,心情必定更加迫切,因为要等到他统一全国之后才开始筹组舰队,杨离就可能看不到心目中的无敌舰队扬帆远航的那一天,而这却恰恰是杨离最在意的,甚至是他余生唯一感兴趣的。

“老门长,您有什么希望素元做的,但讲无妨。素元可以做的,自当尽力,即便现在不能做的,我们也可从长计议。”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在情在理,张素元都觉得该为杨离尽一点心意。

见张素元把话挑开了,胡杨雷也就不再客气,于是他替师傅说道:“大帅,海禁之失的根本还不在于贸易上的损失和海权的丧失,而在于造船和航海技术的没落。当年的三宝太监七下西洋的宝船有六十三艘,其中船桅多是六七桅,甚至还有九桅的,而最大的一艘宝船长达四十四丈,宽十八丈,载重达两千五百吨,航速可达四节,可现在呢,就是三五百吨的双桅海船也不多见了。”

“海禁之后,民间对大型海船的需求量锐减,因为光靠走私的货物无法支撑远航贸易,而且由于用来走私的船只不能太大,所以民间的造船业便不得不放弃一直以来朝大型化发展的方向,转而制造中小型的内陆船只,于是民间的大型造船厂要么关门要么卖给官家。三宝太监七下西洋后,跨洋远航很快被禁止,官方的定货自然也就趋于萎缩,官家的大型造船厂的衰落自然也无可避免,将近二百年的积弊下来,如今再想造出当年的大船已非易事,何况西夷人的造船航海技术日新月异,我们想要追上就更是困难,即便倾尽举国之力,也绝非短时间内可以办到!”

“那么胡兄以为我们该当如何才能挽回颓势?”自此,张素元已约略明白了杨离师徒的意思,这种事对他有百利而无一害,他自是乐见于成。

“大帅,要想从西夷人手中夺回海权,我们第一步得重新掌握造大型海船的技术,能够造出与西夷相匹敌的大船来,第二步得训练出大批的造船工匠。这是先决条件,而后要是人力、财力、物力充足,几年之内就可组建一只真正的舰队。”说到这,胡杨雷有点迟疑地看着张素元。

“胡兄,那问题出在哪儿?”见胡杨雷神色迟疑,于是张素元直率地问道。

“如果大帅首肯,可以由我们出面,联络东南沿海一带的商团。大家群策群力,先从江南船厂尽可能多地把优秀的工匠挖到辽东来,同时将造船用的各种工具和物质也尽快运来,这样一方面可以试着造船,一方面可以培训工匠,等到形势许可,我们就可以立即大规模造船。”

听到胡杨雷说联络东南沿海一带的商团,张素元怦然心动,他知道胡杨雷口中的商团其实就是海盗走私集团,而这些人或许是帝国目前最活跃,最有闯劲的一群人,如果能善加利用,江南半壁或许就能唾手可得,而最为重要的是这些人不是地主,与他将来想要推行的政策不仅不存在利益上的冲突,反而会是直接的受益者,自然也就是他最坚定的支持者。

张素元知道他方才误会了杨离欲语还休的原因,杨离、胡杨雷等人本质上都是纯粹的商人,而将本求利是商人的最高原则,不需多想,张素元就下定了决心。

“老门长、胡兄,三日后,素元想于南山阅兵,到时请二位赏光观礼。”

对张素元发出的邀请,杨离师徒心领神会,他们知道张素元明白了他们没有出口的意思。

一百一十章 险恶

 一盏孤灯,两杯冷茶,讲完辽东的局势和张素元开出的条件后,顾忠信、成仲时两人一时相对无言。

看着顾忠信似乎比他还要苍老的脸容,成仲时心内不胜唏嘘。如顾忠信这等仁厚无私、忠贞不二,又老成持重、才华横溢的臣子古来少有,可叹思宗有眼无珠,使得顾忠信连尽忠的机会都没有。思宗早已不相信他,但对顾忠信却是从没相信过,真可怜可叹!

对于顾忠信,成仲时可怜可叹之余,还有着一丝惭愧,因为他有私心,因为他一见风势不对就会明哲保身而不会冒死进谏,他没有顾忠信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死之心。

如果城破,面对异族的屠刀慷慨赴死,对成仲时而言理所当然,他不会皱一下眉头,但要拿身家性命去试验大皇帝的愚蠢程度,他还欠缺这样火热的心肠。

这是成仲时和顾忠信两人间的最大不同,也因此导致两人对形势变化的感受大相径庭。自八旗兵入关直到现在,顾忠信始终忧心如焚,没一刻轻松过,而成仲时却不然。张素元被救走后,他的感受就与顾忠信分道扬镳,这位成阁老从那以后不仅觉得轻松,而且愉快,他在幸灾乐祸,他在因看大皇帝的哈哈笑而无限地幸福着。

成阁老的好心情并不仅仅只是建立在看大皇帝哈哈笑的基础上,如果仅仅如此,他不会轻松,也不会愉快,更不会幸福,成阁老的无限幸福是建立在他对形势的乐观预期上。

成仲时的心情变化以法场惊变为分野:之前,他和顾忠信一样忧心如焚,之后则是冰火两重天。

成仲时认为,张素元一旦被杀,其后果无论怎样料想都不过分。可以想见,即便朝廷因张素元打下的深厚根基而使山海关一线可以暂时确保不失,但势将再也不能对后箭构成必要的压力和威胁,从而皇天极可以毫无顾忌地拓展势力范围,而一旦皇天极将整个蒙厥整合到旗下,那么帝国到时即便政治恢复清明,也已形易势移,势将再也无法改变双方的基本态势。

当时成仲时的心情之恶劣犹在顾忠信之上,因为他能看到的只有绝望。希望朝政恢复清明,对成仲时而言,还不如去希望离人遭了什么天灾人祸而自己灭亡的好!

听闻法场惊变,成仲时当时惟一的感觉就是兴奋!他觉得只要张素元逃出生天,回到辽东,则不论形势变得多么恶劣,就即便整个辽东,甚至是山海关都因帝国内乱而陷于敌手也总好过张素元死在法场。

在成仲时看来,帝国就是个脓包,如果放任自流,最终溃烂致死要比出头好起来的机会大得多得多,但不论何种情况都已时不我待,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一刀捅破,不论生死,立见真章!

张素元就是这把刀!如果被逼极了不得不作困兽之斗,则张素元统帅十万关宁大军,东向,至少可以打得离人筋骨俱断;南向入关,则纵然张素元最后兵败身死,帝国也将不复存在,到时必是群雄并起之局,总之,无论什么结局都比张素元现在就死的好。

这是最坏的,也是不大可能出现的情况,成仲时倒不担心这个,他担心的是张素元要是和顾忠信似的,事事通权达变,唯忠君除外的话,那就糟了,张素元极可能再将刀柄交回到思宗手里。

这是极可能的,从张素元明知必死也要写手书召回祖云寿这件事上就可见一斑,及至听完顾忠信的讲述后,成仲时心中不由得长吁了一口气,一把老骨头又为之轻了四两,他现在唯一要做的,也唯一能做的就是保住顾忠信的命和把顾忠信往张素元身边推推。

“皇上会接受素元兄的条件吗?”骨头虽然轻了又轻,但成仲时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里依然堆满了忧思,声音也依然沉重。

“不知道。”轻轻叹了口气,顾忠信无奈地说道。

“顾兄,你打算怎么办?”

“臣死君,君死社稷。明日面君,忠信痛陈厉害,冒死进谏,尽到臣子的本分,如此而已。”顾忠信决然说道。

“顾兄若然如此,则非是臣死君,而是臣误君!”成仲时正色说道。

“阁老,您这话是什么意思?”顾忠信愕然问道。

“哎,顾兄,如果皇上原本有可能接受素元兄的条件,但如若你太过促进此事,则极可能使可能变成不可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成仲时说道。

看着成仲时愕然片刻,顾忠信慢慢低下头去。

“顾兄,因为素元兄的关系,皇上从一开始就不信任你。当初急调你入京,却在入京后不闻不问,就是因为有人在皇上面前提及了你和素元兄的关系,后来用你也是迫不得已。如今皇上方寸已乱,行事更不能以常理度之。”看到顾忠信变得惨白的脸色,成仲时知道顾忠信已明白了他的意思,但他依然把话摆到了桌面上。

“阁老,忠信该当如何?”默然良久,顾忠信抬起头来,问道。

“顾兄,以老朽看来,你只需把素元兄的条件开列出来呈给皇上既可,别的皇上不问,就什么都不要说,即便皇上问你,顾兄也要千万慎言。”

顾忠信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知道成仲时的话有理,对思宗这种人而言,同样的话,由什么人说,在什么时候说,甚至会因思宗当下心情的不同而使结果大相径庭。

“如果皇上不接受素元兄的条件,顾兄以为会有什么后果?”两人又沉默了良久,成仲时问道。

“顾兄能不能劝素元兄暂且交出兵权?如此折衷一下,皇上或许也能退一步,承认屈枉了素元兄。”见顾忠信不答,成仲时于是试探着问道。

轻轻摇了摇头,顾忠信苦笑着说道:“阁老,虽然千难万难,忠信初始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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