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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先向苍天焚香祷祝,行一跪三叩首礼,然后从他手里接过象牙筷子,从金瓶里夹出四张纸签,他们就是唐学、周勋儒、刘兆基等几人。
象牙筷子很珍贵,金瓶更价值连成,但夹出来的,天知道是什么货色。
现在主子坐在那里,耳朵里虽听着阁臣日讲,但肚子里在想什么,也只有天知道。
不知过了几个时辰,万和鸣只觉得双腿已经站麻,腰背酸痛难忍,心里对这三位国之栋梁恨得牙痒痒的,虽然他也知道日讲进行多长时间,他们做不了主,但既然不能腹诽主子,那总也得有个发泄发泄的对象不是。
万和鸣实在有点顶不住了,于是暗示小太监上茶,趁各位先生被茶杯堵住嘴的当儿,他赶紧跪地禀报。
听完禀报,是好是歹,思宗还没反应过来,就忽听“砰”的一声,只见周勋儒捧在手中的茶杯一个不小心掉在了地上,打得粉碎。
按常规,这是君前失敬。
思宗很不满地瞟了周勋儒一眼,但没有怪罪。
周勋儒是内阁首辅,他也是上次枚卜时入的阁,因为入阁前是礼部尚书,在枚卜入选的四人中,属他官职最大,资格最老,依常例自然当推首辅。
对这位首辅,思宗很不以为然。
一次日讲时,思宗曾问周勋儒:为什么你当推首辅?
周勋儒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于是就说,这是皇上的恩典。
思宗又问:假如有朝一日,朕罢了你的首辅之职,你知道那是为什么?
周勋儒又答道,那也是皇上的恩典。
对这位滑头有余,干练不足的首辅,思宗只能一笑置之。
有道言者无意,听者却有心,思宗一句“有朝一日”自然就成了内阁首辅心头挥之不去的重忧。
进入内阁,推为首辅,这是天下做官的人一生奋斗所能企及的顶峰。好不容易混上去了,就绝不能轻易下来,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又何况他周勋儒!
“有朝一日”之前,周勋儒就已经加了万分的小心,处处注意,事事谨慎;之后,万分之上就又加了个百倍,但谁曾想,越小心就越出错,这该死的茶杯怎就不听使唤,掉在了地上呢?
周勋儒狠狠地拧了一下大腿,太他妈糊涂了!昨夜在听月楼饮酒作乐,眼里为什么只有翠芝这个骚狐狸?为什么不抬头看看天上是否有月食?而手下那些饭桶竟也没人向他禀报。
也是年纪大了,就和翠芝这个骚狐狸打了几个磙,今晨入宫日讲,就在绿尼大轿中睡着了,想必那些混蛋也是因此没敢叫醒自己。
饱食终日,无所用心,这会在新君心中留下多不好的印象。
对这位年轻的皇上,周勋儒早已诚惶诚恐。思宗单枪匹马入宫,仅两个月多一点,就迫死权倾天下的九千岁秦桧贤,并一鼓作气把阉党骄横无比的中坚:五虎、五彪、十狗、十孩儿、四十孙一网打尽,使天地环宇为之一清。
一朝天子尚且一朝臣,又何况是秦桧贤这等阉逆!
和许多人一样,周勋儒也毫不怀疑思宗登基后,秦桧贤必得失势,但他也绝没料想到,思宗年纪轻轻,却在登基仅两个多月后,就如此兵不血刃,干脆利落地完成了这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思宗的厉害尚不止此。为了对先君表示敬意,一般不会将秦桧贤处死,有的甚至连财产都不没收,只是削职了事,但思宗与父亲光宗皇帝完全不同。
处不处死秦桧贤,其实已无足轻重,而且站在思宗的角度,仅仅为了对哥哥德宗表示敬意,他也大可不必处死秦桧贤,但思宗却在大局已定后,片刻都没当误,就在暗中处死了秦桧贤。
对于思宗处死秦桧贤的用意,周勋儒当然不会幼稚到,以为是皇帝陛下嫉恶如仇的缘故;思宗处死秦桧贤的用意,在他看来,唯一的原因就是不给秦桧贤留下一丝死灰复燃的机会。
虽然秦桧贤死灰复燃的机会几近于零,但只有死人是绝对安全的,绝对没有任何威胁的。
在周勋儒看来,这就是皇帝陛下的信条。
与父亲光宗和哥哥德宗皇帝完全不同,思宗决不会容许任何人,以任何方式挑战他的丝毫权威,换句话说,就是思宗皇帝刻薄寡恩。
这就是几个月来,周勋儒对思宗观察所得出的结论。
既然心里这样看皇帝陛下,那首辅大人一想到“有朝一日……”的话,又怎会不胆战心惊,不寒而栗?
看到周勋儒战战兢兢、面如土色,思宗不禁厌恶地瞪了一眼,问道:“你怎么啦?
“微臣……”周勋儒只觉舌头转不过弯来,油光锃亮的额头渗出了丝丝冷汗。
“上天示警,难道朕有什么做错了吗?”思宗大度地问他的阁臣。
三位阁臣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敢回答,看来今天的日讲,得改作御前会议了。
皇帝陛下有什么过错吗?没有,当然没有!思宗登基四个月来,除阉党,平冤狱,定逆案,官绅士民无不拍手称快,真可谓朝野拥戴,万象更新,确实没什么过错,但他们也都清楚,目前摆在思宗皇帝面前的有四大难题。
其一是边患。被朝廷视作“虏”、“奴”、“ 么么小丑”的后箭,如今在奴酋皇天极的统领下,政通人和,兵强马壮,不时侵犯边境。
其二是饥民。连年水旱灾害,流民暴乱不断,已成愈演愈烈之势。
其三是财匮。边防需要钱,平乱需要钱,赈灾需要钱,机构开支需要钱,皇家用度更需要钱,但百姓却已不堪重负,国库更早已名存实亡。国库如今只是个有赤字,没银子的空房子。
最后是朋党。做官的想的不是国家,忧的更不是天下,人人行不顾言,言不顾行,结党营私,争权夺利……。
这四大难题息息相关,互为表里,一个处理不好,必将牵一发而动全身,酿下无穷的大祸。
四大难题满朝文武几乎无人不知,但却没人向思宗明言。周勋儒三人都想让思宗知道,但谁也不愿由自己来说,都希望别人能说出来,于是,阁臣之间就形成了你不傻,我也不傻,你不说,我也不说的局面。
四大难题早晚得爆发,而且现在就已频临爆发的边缘。如果一直不说,那等到事情一发不可收拾时,他这个首辅必难逃失职之罪,必须得说了。
周勋儒一面在心里痛骂唐、刘二人大大地狡猾,一面运足底气,准备触触皇帝陛下的霉头。
首辅大人终于开口说话,可话出口后,却不是他真正的意思。
“昨夜月食,显然是天示大行皇帝'死去的皇帝'的过失;今晨天色血红,自然是天告陛下江山光辉灿烂,红红火火,是除旧布新,帝国江山中兴的大大吉兆。”
“难道朕可以高枕无忧了吗?”思宗语气不善,他不喜欢这种阿谀奉承的陈词滥调。
“这……”周勋儒的舌头又开始不转弯了。
就在首辅大人舌头失灵之际,唐学的思维迅若电闪,以比刘兆基快了一线的速度抢得了先机。
唐学说皇上还不能高枕无忧,微臣刚刚接到辽东巡抚李自啸的奏章。李自啸在奏章中奏道,户部已拖欠了七个月的粮饷,将士们怨言腾沸,恐将成哗变之势,如果发生兵变,后箭乘势来袭,山海关难保。
原来是兵灾的征兆,唐学说完,思宗皇帝当即大为光火,严厉斥责户部,为什么不及时发放粮饷?
思宗想自己登基伊始,勤图政事,废寝忘食,而臣下竟如此误事,于是盛怒之下,就要即刻拿户部问罪,以示“不测天威”。
唐学刚才只是匆匆提出问题,至于如何解决,别说是他,满朝文武就是挨个扒拉,也没人能想出一个真正切实可行的办法,何况,即便万里有个一,真有聪明人能够想出来个好办法,却也必定不会说出来。
既然是聪明人,又怎会讨不自在?
唐学知道,财库空虚,户部虽为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支应辽、辽饷,户部即便有心,却也无力,责罚他们既没用,更不公平。
周勋儒圆睁二目,盯着唐学。
唐学明白老滑头的意思,虽然谁都知道这事难办,但问题既然是他捅出来的,也自然得由他想辙解决。
唐学这才知道坏了,他一时贪功邀宠心切,却没料想一下子骑到了虎背上,真是聪明反被聪敏误!
思宗皇帝登基三个月来,处处表现自己高明,事事显示自己精明,如果他替户部脱罪,说财库空虚,无法支付,那岂不是说皇上昏聩,连国库中有多少银子都不清楚,就胡乱给人定罪!
这如何了得!这回轮到唐学的舌头开始转不过弯来,冷汗也随之津津而下。
唐学和周勋儒又不约而同,把眼睛盯向刘兆基。
刘兆基在枚卜大典选入内阁的几人中,数他的官职最低,资历最浅,年纪也最轻。
由于年轻,反应机敏,口才也不错,加之感念皇上的知遇之恩,刘兆基在每次日讲和召对时,都表现得颇为积极。他既阐述自己对各种政务的看法,也提出过一些颇为有益的建议,所以一向很得思宗的赏识。
刘兆基看二位阁僚盯向他的目光,知道两位老人家希望他能把事情圆过去。
刚刚因为反应慢了那么一点点,就让唐学抢了先机,在皇上面前说出了他原本想说的话,刘兆基正自懊恼,但接下来的转折又让他暗自庆幸不已。
在几位阁员中,刘兆基资历最浅,根基最薄,所以他在思宗面前虽表现得积极,但处事却很圆滑,基本谁都不得罪。如今两位阁僚同时向他表达了强烈的愿望,若有一线之机,他也会把事情圆过去,但现在他却不敢把此事揽过来。
两位阁僚不敢说的,他又怎敢说?道理很简单,即便得罪死他们,也不能有丝毫触怒皇上的言行。
刘兆基正要低头装老猫肉,突然灵机一闪,他想到了一个点子。
“陛下,微臣以为可以先拨帑币三十万两,发往辽东军前,如此既可解燃眉之急,又可示皇上不测天恩。”刘兆基说道。
所谓帑币,就是国库每年拨给宫室支用的经费。除了创立内库的神帝以及其后继者外,帑币其实是历代皇帝私房钱的主要来源。
帑币数额巨大,皇家跟本用不完,刘兆基以为动用一点帑币,以示皇恩浩荡,此举既可以为皇上博一个好名声,又能解辽东之急,实是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刘兆基话一出口,周勋儒和唐学赶紧低下头去,他们怕掩饰不住心中的喜悦。
刘兆基这一建议不仅使他们摆脱了眼前的尴尬,更替他们做了他们一直想做却始终也不敢做的事。
自神帝在内库中积聚了庞大的,令人难以置信的财富后,第一个继承者光宗对钱没什么病态的痴迷,但却一月而亡;德宗对钱的感情虽远逊于神帝,但那股吝色劲还是够人喝一壶的,不愧是神帝他老人家的宝贝孙子。
经过德宗的积累,内库中积聚的金银又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如今思宗登基,他对内库的态度,早就成了一众文武大员最想知道的事,但却没人敢来试探一下。
内库,如今已成了帝国唯一的一柄快刀,一柄可以一刀斩断朝廷这团乱麻的快刀。
释放内库,几乎可以解决目前所有的问题。
帑币虽没内库那么敏感,但从思宗对帑币的态度也就可以推知他对内库的态度,如今刘兆基竟鬼使神差提到了帑币,周、唐二人又怎会不高兴!
周勋儒和唐学一面在心里暗笑刘兆基愚蠢,一面提心吊胆地观察着思宗的反应。
“这就是你的主意?”思宗听罢,脸色陡然沉了下来,声音也极是阴冷。
刘兆基一下子愣在了那里,他不明白皇上怎会有这等反应。
也难怪周勋儒和唐学笑刘兆基愚蠢,因为他太幼稚,因为他把思宗当成了什么圣明君主,而忘了至尊至贵的皇帝陛下承继的是谁的血脉。
在常人看来不管多么正常的事,而一旦放到皇帝身上,就绝不能以常理度之,连这一点都不明白,刘兆基又怎会不愚不蠢?
所谓英雄见惯亦平常,何况是思宗这个总自以为高明,却又总怕被臣下欺瞒的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
虽然对思宗的了解还不深,但自从枚卜大典之后,周勋儒和唐学就不敢越雷池半步,可笑刘兆基竟还以为皇上对他有什么天大的恩典。
思宗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刘兆基哪里知道,至尊至贵的皇帝陛下的吝色劲和随之而来的仔细劲,就是升斗小民也远远不及。
登基之前在慈庆宫作信王的时候,因为宫里的东西贵,为了省几个钱,季由检逮着机会就托人到宫外去买东西。至今说起宫外的鱼、肉、蛋、蔬菜和各种小吃的价钱来,他还记得一清二楚。如今,刘兆基竟叫他出帑币示不测之恩,这不等于是剜他的心头肉吗?自然,刘兆基的反应再机敏,也绝无可能猜出思宗为什么竟会舍不得几个私房钱。
沉默……
沉默的压力使三位阁臣喘不过气来,他们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良久,思宗长长叹了一口气,他恨他的臣子竟这般无用,解决问题怎么就只能想到抠他的私房钱呢?废物,一群他妈废物!
“陛下,既然上天示警,而宁远又有兵变的消息传来,可见辽东欠粮欠饷的问题必须妥善解决,但仅靠朝廷补发粮饷并不能解决问题的根本,微臣以为,辽东问题的根本还是边帅无能,不擅统兵所至。如果边帅善于统兵,那即便士兵饿死,也会感念皇恩,而绝不会鼓噪兵变,因此朝廷应重新任命一个得力的边帅前往辽东督师,如此,兵变可息,且边患可平。”见思宗叹过气后,神色有点松了下来,于是周勋儒赶紧上前说道。
把难题推给未来的新督师,紧张的气氛立即就得到缓解,思宗和三位阁臣的表情也都活了起来。
万和鸣见君臣四位都已心平气和,于是赶紧示意小太监收拾周勋儒打碎的茶杯,又给各位换上新茶。
接下来的话题自然是督师的人选问题,这个问题简单,是秃子脑袋上的虱子。三人都清楚,在辽东真能做点事的,可能有很多人,但除了顾忠信和张素元外,对其他任何人他们都没有把握,而这个时候又必须得推选有把握的人,否则一旦捅了篓子,那推荐的人必定脱不了罪,所以只能在顾、张二人中选一个,于是问题自然也就简单明了。
该选谁呢?周勋儒和刘兆基与顾忠信和张素元基本没什么瓜葛,所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