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谈了很久,将彼此的经历以最平和的语调叙述。说到尤砃,叶小舫并没有表现的很激动,只是告诉晗子,尤砃的弟弟尤砱罪孽太重,资料早就在军纪委堆积如山,只是一直没有人动他。
“你知道我的胃是怎么坏掉的吗?他和一群人请我吃饭,在酒里兑了工业酒精,司机送我到医院的时候,医生检查之后说是胃出血。那时候我跟他姐姐还在谈恋爱,这小子就是这么个坏种。他在边境走私军火,军区通报了几次,可他没有收敛。军纪委派过一个秘密调查组,去了不到两天,就被他找人弄残了一个。我去了以后,他又如法炮制想来对付我。”叶小舫至今也没有后悔把尤砱置之死地。
“我觉得你多少还是有些报复心理。难道你没想过这么做会伤害到其他人?他们毕竟是姐弟。”晗子握着叶小舫的手,温和的看着他。叶小舫淡淡的叹了口气:“我想在那里立足,不扳倒一两个地方势力是不可能的,他正好撞上了。”
“所以她没有谅解你,你们就这么错过了,你一直对她很内疚,觉得是你对不起她。”晗子有条理的分析。叶小舫也没否认:“她的确是什么都不知道,直到她弟弟被捕那天早上。”
回想起当时的情形,叶小舫心情不知不觉就沉重了。尤砃看到他跟抓捕她弟弟的人在一起,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当时就生生的吐了一口血,他从没见过她那样的神情,不知是绝望还是心碎,吓坏了,赶紧过去扶她,她只跟他说一句:滚开!
“失去她,你后悔过吗?”晗子问。如果这个问题他能诚恳的回答,她真的可以前事不计。叶小舫目光注视着桌子上用来装饰的古董马灯,告诉晗子:“我这样的人,没有回头的可能,我只能往前看。”
叶小舫何曾这样低沉,他在人前一概王者气派,魄力逼人,不熟识的人见到他,真能大气都不敢出。大概也只有在最亲近的人面前,他才能说出心里话,晗子莫名的感动,凝视着他的眼睛,思索着。
叶小舫探着她的肩:“我让你害怕吗?”“不,我心疼你,因为你其实活得比谁都累。我希望你能放下一些,这样你会更快乐。”晗子由衷的说,温热的笑脸看起来比最精致的瓷器更美,她的眼中总是闪烁着令人心折的火花,让整张脸生动无比。
叶小舫嗯了一声:“你说的不错,这些年,很多人怕我,连弟弟妹妹都不亲近我,是我把自己孤立了。”他喜欢和她说话,她敏锐的观察力和善解人意的心怀都能让他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和放松,难怪当初对她一见如故。
晗子默默的伸手过去摸摸他耳朵,温柔的像个姐姐,其实她比他小了好几岁,很多她这个年龄的女孩子都还在男人面前撒娇发嗲,她却懂得,适当的时候,要给男人安慰。
不管他外表多强悍,卸下了盔甲的心都是需要抚慰的。没有人比她更能读懂叶小舫内心的寂寞和苦痛,他不是生就这般铁石心肠,是环境使然。
他是叶家的长子长孙,他对家族有责任。不错,生在这样的家族,他有责任。也许这听起来很可笑,可古往今来哪个盛名之下的权力家族不是这样代代承继下去。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鼎盛期,是先辈们挣来的荣耀,子孙若不肖,迟早也不过是坐吃山空。
“晗子,我希望你能永远陪在我身边。”叶小舫紧握着晗子的手。晗子温柔的笑:“你这是跟我承诺?”“你以为呢?”叶小舫的眼睛里闪烁着狡狯的光芒。晗子只瞄他一眼:“我不当你的红颜知己,红颜知己没有未来。”
叶小舫也浅浅的笑,却没有再说下去。
花开的声音(4)
第二天早上,晗子醒过来的时候,叶小舫还没醒。她悄悄地下床,随手拾起他衬衣穿在身上。她要去厨房准备早点,这家小旅馆就是这点好,每一个套房都有一间小小的厨房,可以让入住的客人享受家一般宾至如归的感觉。
等叶小舫起来后,在厨房看到她,她已经准备好四样早点,招呼他洗漱好了就来吃。“我煮的咖啡是顶好的,不信你尝尝。”晗子拿起咖啡壶给叶小舫倒了一杯,满室飘香。
“嗯,好香,怎么这么香?”叶小舫好奇的嗅了嗅。晗子得意的笑:“这是手艺,不外传。”叶小舫点点头:“行,我不偷学,将来总有人会泡给我喝。”“快去洗澡吧。”晗子把他推到洗手间去。经过昨晚,她的心情明朗了许多。起码她明确了,该怎样和他相处。
晗子去参加剑桥在京校友会,席间见到不少同学,个个衣衫光鲜、神采飞扬,朋友告诉她,她以前的男朋友庄柯也来了。
“他现在在华尔街高盛,听说这次回国就是为了跟王颖在北京摆喜宴。”朋友尽心的把她打听到的消息告诉晗子。晗子默默的点头,看到庄柯举着酒杯站在不远处,跟一群人聊天聊的起劲。庄柯高大英俊、风度翩翩,他身边站着的未婚妻王颖也是光彩照人,耀眼夺目,两人相得益彰。
庄柯无意中一回头看到晗子,微愣,随即淡淡的一笑。晗子故意跟他摆了摆手,打招呼。庄柯刚要过来找晗子聊几句,王颖看到了,跟他低语,他终于没有过来。
“王颖到哪儿都那德行,小家子气,庄柯下半辈子有得受了。”朋友看到王颖把庄柯看得那么紧,连个招呼都不让他跟晗子打一个,有些忿忿的。当年她王颖和晗子住一间宿舍,死缠烂打的把庄柯给挖走了,如今她倒好像防贼似地防着别人。
“她是过来人,自然怕别人如法炮制。庄柯耳根子软,看紧点没坏处。”晗子客观的说。朋友讪笑:“你真大度,我就见不得这样的小人。”晗子大笑:“我大度什么,我扇他俩耳光的时候你是没看到。事情过去了,难道我要记他们一辈子。我早忘了。”
吃饭的时候,王颖手上的钻戒熠熠生辉,引来未婚女同学艳羡的目光。王颖娇笑:“庄柯说,一辈子就这一次,房子和钻戒一定不能将就。”女人炫耀起幸福真是不遗余力。
朋友替晗子出头,拿话噎她:“听说你们那房子在长岛,五十年贷款,这辈子不为银行奋斗终身是不可能了。”王颖果然变了脸色,却又不好发作。在场至少有一半人知道,朋友是在为晗子鸣不平,才出言相讥,当年王颖和庄柯那场劈腿戏闹得实在难看。
王颖也是心知肚明,遂把矛头指向晗子:“晗子,好久不见,听说你去了部队当英文秘书,我们还替你可惜呢,太屈才了,当年你可是咱们这拨人里有名的才女。”“没什么,我对目前的工作还算满意。”晗子笑眯眯的说。
王颖不甘心,觉得还没把晗子挖苦够,假装热情:“你还没有男朋友吧,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个?庄柯有个同事不错,就是不知道你们军人对涉外婚姻有没有什么限制。”晗子仍是一笑:“多谢你关心。中国男人这么多,我不想找个外国的。”
“晗子已经有男朋友,人家是大校。”朋友知道晗子还和叶小舫在一起,替她向某些无聊的人宣布。“呦,那真不错,部队的大校相当于地方的副厅级。”一个女同学听说晗子的男朋友是大校,挺替她高兴。
王颖不高兴,嘟囔:“熬到这军衔,年龄应该不会小。”“那是,他都五十多了,半秃,还腆着肚子,身高不足一米七,从来不敢笑,一笑牙齿就漏风。”晗子故意开玩笑。
王颖这人她是太了解了,容不得别人比她强,一听说谁比她强,就羡慕嫉妒恨。当年他们在英国留学的时候,庄柯天天往晗子住的地方跑,献殷勤,把王颖看得实在眼热,用尽浑身解数硬是把他抢了去。
朋友听到晗子这么形容叶小舫,忍不住大笑。偏偏说曹操,曹操就到。叶小舫来接晗子回家,站在餐厅门口给她打电话。
“你进来吧,我们刚说到你。”晗子跟朋友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有些笑意。叶小舫走进餐厅找晗子的时候,在场的女人们无不在心里惊叹,这男人谁呀,太帅了,那气质那范儿,电影里才会有的人物。
晗子站起来,给众人介绍:“对不住了,各位,我们家大校派了他司机来接我,失陪了先。”谁不知道她这是开玩笑,存心挤兑王颖,众人闻言皆是大笑。朋友更是笑得岔气。王颖也猜到来的肯定就是晗子的新男友,那脸色真是难看到极点。
做人还是善良一点好,挖过别人墙角,最好夹起尾巴做人,劈腿了还挤兑前任的,合该天打五雷轰。
叶小舫一见众人神情,就已猜到大半。在座的这些人都是晗子的同学,个个精明历练,看起来皆是精英。当着他们的面,要给足她面子,叶小舫非常尽责的替晗子把外套披上,一副呵护的姿态。
出了餐厅,叶小舫才忍不住问:“我什么时候成司机了?”晗子微笑:“你没看我那些女同学,尤其是未婚的,见了你都眼巴巴的,我不想被别人羡慕嫉妒恨,还是低调点儿好。”“那你干嘛叫我进去呢?”叶小舫好笑的问。“因为有人不看到你始终不甘心。”晗子慧黠的看着叶小舫。
“是你的前任吧,他肯定在座。”叶小舫极聪明,有什么猜不到。“劈腿的前任和他的现任,现任是我以前的室友,两人勾搭成奸,如今在美国比翼双飞,荣归故里还不忘敲打一下前任,以彰显他们多么幸福,我多么可怜,偏我这人心术不正,就是看不得他们志得意满,一心想长自己志气,灭他人威风,虚荣心一作祟,就把你叫进去了。”晗子不打自招,自嘲的笑。
叶小舫好笑的看着她,上前抱住她:“不用解释,我愿意给当你司机。”晗子含笑回抱住他,枕在他肩头:“小舫,你是我的骄傲。”叶小舫拍拍她的背:“走吧,这里人来人往的。”
晗子才不依呢,撒娇的就要抱他一会儿。女人嘛,总得有点聪慧小心思。不然的话,男人不定以为她拈酸吃醋,是有多惦念前任呢。她才不惦记那人,她是满心为自己现任的爱人如此体贴而高兴。
他能来接她,她实在开心的不得了。他晚上经常有应酬,她知道,所以她也从不强求他接送。这一晚是意外,她记得自己只跟他提过一次要参加同学会,他就来接她了,这让她感觉受重视。
一个男人,不管他有多忙,他心里记不记着你,你是能感觉到的。很多时候,忙只是他逃避你,不想见你的借口,男人这种生物,只要他心里有,哪怕你跑去外星球,他也能发送人造卫星追索到你的消息,一切,只在他做与不做。
回家的路上,叶小舫问晗子:“这个周末你有时间吗?”“只要是陪你,我随时都有时间。”晗子傻呵呵的笑。这个晚上她有求必应,谁叫她心情格外爽利。
叶小舫歪着脑袋看她,失笑:“你今儿晚上怎么傻傻的?”“我这是间歇性的,整天精明强干我会觉得累,抱歉让你看到我虚荣猥琐的一面。”晗子跟叶小舫俏皮的笑。
她这段时间压力确实不小,日常工作不说,还从书商那里接了一部法文原版小说的翻译活儿,每天时间排的满满的。可难得他开口一次,她不能不好好陪陪他。
叶小舫转过脸去继续道:“这周末在奥都有个聚会,都是平时常来往的一群朋友,你有没有兴趣过去一起玩玩?”
晗子知道他所说的奥都是部队干部子弟经常去的一处私人会所,关于那个地方传闻很多,极神秘也极隐蔽,除了特定圈子里的人,外人很难窥其全貌。叶小舫主动说要带她去,说明他想把她一步步带入他的生活,于是晗子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精心打扮一番是要的,可也不必过于刻意。他们生活的这个圈子自有一套奇怪的生存规则,只要贴合他们的章法,怎么样都可以,若是入不得他们的眼,纵然打扮成天仙,也难获众人青眼。
晗子精心选了一条橘红色羊绒披肩,轻薄的面料,细而精致的流苏边丝丝缕缕,搭在肩臂上华贵优雅;贴身的是件黑色晚礼,长及脚踝,却又不足以遮住脚面,将她高挑的身材衬托的愈发挺拔,钻石项链和耳环晶亮夺目,和她漆黑如深潭的眼睛互相映照,仿佛群星璀璨。
她一入场,便惊起四座。叶小舫的女伴从来都是聚会上众人关注的焦点,可这一个,她的美丽之余,多了几分旁人所没有的气场,站在叶小舫身边,她毫不逊色,若他生而为王,她便是女王。在场的女人们看到她,脸色清一色的黯淡下去,仿佛电压不足的灯泡,皆是有气无力。
可区晗子,她并不咄咄逼人,众人面前,她是体贴而知分寸的,这种场合,她无需故意出风头,站在叶小舫身边,她想让别人不注意也难,于是她不多话,只微笑跟着他,应对得体。
所有人都在心里暗想,他是怎么找到她的?她又是怎么遇上他的?这两个人,天造地设,尤其是他们不时耳语的亲密模样,真真羡煞旁人。
程煜悄悄向叶小航道:“你大哥今儿带来这位绝对有范儿。”叶小航笑:“那肯定啊,我大哥心尖上的女人,说万里挑一也不为过。”他早就听家里人说,他堂哥叶小舫最近找了一个女朋友,两人感情很好,过不了两年就能谈婚论嫁,他一直没见过。
“也许她是你未来大嫂呢。”程煜呵呵的笑,打量着区晗子。她一向有自知之明,看到比自己漂亮的女人从不会羡慕嫉妒,相反她还很会欣赏她们。“那可说不好,我们叶家不是想进就能进的。”叶小航若有所思的说。他堂哥这些年交往过的女朋友实在不算少,可到头来谁真的进了叶家。
臭德行!程煜以为他话里有话,是旁敲侧击说给她听,心里满不痛快了,身子一扭,不理他,跟其他人聊天去了。
吃饭的时候,叶小航故意跟晗子挨着坐。席间,他举杯:“嫂子,我敬你一杯。”这小子寒碜她呢,她还没过门好不好,叫什么嫂子。
晗子见他笑容可掬,也把酒杯端起来:“呀,这可不敢当,你是小航吧,你大哥经常跟我提起你,说他这些堂弟表弟里就你跟他最谈得来。”
话说得滴水不漏,还真以大嫂自居了,叶小航心里笑,知道这女人着实厉害,他叫一声嫂子,她就欣然领受,毫不受宠若惊,顺便拿话抻的他,她跟他堂哥那么要好,怎么会不知道叶家这俩堂兄弟关系其实不像外界以为的那么亲密。从小到大,他俩都玩不到一块儿去,他堂哥是云端里的人,而他也懒得抬头去仰望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