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素到了东宫门口,故意在外面磨蹭了半天,而里面的杨勇穿戴整齐一直在做耐心的等待。等待着,好几杯热茶都变成了凉茶,杨勇的耐心也随着茶的凉去磨没了,烦躁的表情溢于言表。
磨磨蹭蹭的杨素进来拜见的时候,杨勇已经烦到了极点:“这些人怎么这么不着四六,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呢?”
其实人家杨素不是没有时间观念,而只是故意磨蹭激怒杨勇,进而造成杨勇愤怒的事实。果不其然,杨素回去报告杨坚:“太子面有怒色,似乎很不满!”
什么是小报告,这就是小报告,省略了前因,直接描述过程,最后夸大后果。“太子面有怒色”这个不假,但原因是杨素磨蹭耽误时间,“太子很不满”那是对你杨素狗眼看人低不满,而不是对皇帝不满。不过这些已经解释不清楚了,在杨坚看来,“太子面有怒色”就是对自己不满,现在的结果已经不是“太子很生气了”,已经转化成“皇上很生气”,后果嘛,等着看。
虽说在废立太子的问题上,独孤皇后是主张废的,但拿大主意的还是杨坚自己,独孤皇后的喜欢与否只是废立的一个指标,而杨坚的安全感则是废立的根本。杨坚最终有了废立之意,最根本的还是没有了安全感。一个皇帝没有了安全感,那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了。
实际上,在专制社会里,皇帝是最有安全感的,同时也是最没有安全感的。作为皇帝你可以动用上百万人护驾,这上百万人增加了你的安全感,但同时也增加了你的不安全感,因为上百万人增加的只是表面的安全,而不安全感却始终在你的内心深处。
在不安全感的支配下,杨坚开始行动。首先在皇宫附近、东宫左右安插了很多眼线,这些眼线不是来旅游观光的,而是密切监视太子的行动。接着太子宫中军官以上的兵籍全部回归十二禁军府管理,这就意味着这些军官以后不再归太子直属管理,而只是作为禁军派驻,这下就等于解除了太子府的武装。
这还不算完,即使作为禁军派驻,杨坚还把精壮的士兵全部抽走,留下来守卫太子府的全都是老弱病残。将来有一天如果太子准备起事,就只能用这些老弱病残了,到那时候,明白人知道“这是太子在造反”,不明白的还以为是“太子组织的老弱病残运动会呢”。
即便解除了太子府的武装,杨坚还是不想废太子,急得杨广一方直挠墙。在快挠破一堵墙之后,他们又想了一招:“无间道”。
何谓“无间道”呢?就是策反东宫的官员。只要东宫的官员出来指证杨勇谋反,那么你杨勇还往哪里逃呢?
古往今来的事实证明,适当的恐吓加上适当的威逼利诱之下,总有一小撮要钱不要脸的人存在,太子府里的一个叫做姬威的人就这样成了无间道,他的上书让杨勇与杨坚的矛盾不再是父子矛盾,而上升成国家矛盾。他的上书内容很简单:“太子谋反。”看到这几个字,地球人都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
崩塌,以废立之名!
“太子谋反”触动了杨坚本就脆弱的神经,从公元581年开国以来他就一直生活在忐忑不安中,二十年的紧张已经让他有些紧张过度了,这时候的他已经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了。
一个没有了安全感的皇帝其实是最可悲的,普通人生存在世界上的第一要素就是生存的安全感,而富有四海的杨坚先生恰恰没有。
即便如此,杨坚还是不想废太子,因为废太子实在成本太高,风险太大了,废太子不是简单的一纸诏书,其重要程度不亚于订立一条基本国策。翻看前朝的历史,杨坚有些战战兢兢,历史上废太子的朝代不少,而因为废太子而亡国的也不在少数。比如秦朝,为了胡亥继位矫诏杀太子扶苏,东吴废太子孙和,西晋废太子司马僪,这些王朝都是因为废太子最后导致亡国。当然也有废了太子不亡国的,比如东汉,比如北魏,他们的亡国不是因为废立太子。
正在杨坚犹豫不决的时候,一个小人物走了进来,这个小人物太小了,平常根本没有多少机会跟杨坚说话,这个小人物品级也比较低,从七品下,然而小人物研究的项目很宏大:天象!在那个科技还不太发达的年代,研究天象的就介于半人半神之间,遇到什么重大问题,他们都想掺和一下,这一次也不例外。
这个叫做袁崇的太史令(相当于天文台长)对杨坚说:“我夜观天象,皇太子应该废除!”杨坚一听,心里有了底,“原来我们杨家这点事不仅地球人知道了,连全宇宙都知道了啊!”
其实宇宙知不知道并没有关系,关键在于这次天文报告坚定了杨坚废除太子的决心。自此杨勇二十年的储君生涯就这样被一次天文研究报告给毁了,所以说科技才是第一生产力。
尽管袁崇的天文报告有投机的成分,但杨勇的废立还真跟天文有一点联系。《隋书?高祖本纪》上说,那些天,“太白昼见”,说明当时确实有不寻常的天文现象发生,倒霉的杨勇,前世是不是跟太白金星有仇呢?
事情到了这个程度,废除太子正式进入了议事日程,再也没有人能够阻挡杨坚废除太子的脚步。
公元600年九月二十七日,杨坚主持召开朝会,废除太子杨勇进入司法程序。首先杨坚痛陈了自己的不安全感,“每次从仁寿宫回大兴,都像进入敌国,都得戒备森严”,“晚上闹肚子本来想就近住在后殿方便上厕所,怕不安全还得住在前殿”,总之核心就是皇帝感觉很不安全。
既然皇上开始控诉,做下属的也别闲着,杨素和无间道工作者姬威分别就自己掌握的证据开始控诉。
“太子经常抱怨皇上对他不好。”
“太子经常说谁规劝他,他就杀谁,杀一百来个这个世界就安静了。”
“太子还请人占卜算卦,据说推算出公元598年皇帝驾崩。”
总之这是一场控诉大会、审判大会,在场的大臣在这一场控诉中完全扭转了以前对太子的良好印象。其实一切很简单,“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一切的指证都是或许事出有因,但查无实据,这些已经都不重要了,只要杨坚相信就足够了。
在杨坚的主持下,太子杨勇迅速地从“省优、部优、国优”变成了“假冒伪劣”,崩塌速度之快,有如现代企业的崩塌,如同“康泰克”遇上“PPA”,“三鹿奶粉”遇上“三聚氰胺”。
当什么也别当废太子
如果说废品还有回收利用的价值,那么废太子还有什么价值呢?
杨勇做太子的时候他是国之重器,是奢侈品,是非卖品,而当杨坚给他打上“声明作废”的质检章之后,杨勇的结局还不如盖了黑章的注水肉。从此国之储君名至实归了,储着吧,压根就没有用你的那一天。
公元600年十月九日,杨坚召见杨勇。
杨勇见到传召的使节,第一反应是:“不会是要杀我吧?”
还好,杨坚现在注销的是他的太子之位,而不是他的命。杨坚全副武装地坐在武德殿上,全副武装下面掩盖不住的是他忐忑不安的心,对于他而言,废太子何尝不是一次冒险。
文武百官站在东边,皇室亲属站在右边,杨勇和他的家属站在中间,现在他们是这个帝国最孤立的人,他们最亲近的人正全副武装地坐在上面,他们之间的距离如此之近,却又如此之远。
这是一个哀伤的场景,二十年的储君被声明作废,杨勇的儿子和女儿也被免除了“亲王”和“公主”的名号,在这场朝会前他们还是贵不可言的金枝玉叶,而在这场朝会之后,他们就变成了一群高级政治犯。在那个年代,废太子还不如废品,废太子就是高级政治犯的代名词,至于能够活多久不取决于他们自身的生命力,而取决于外方的意愿。
此时的杨勇已经身心俱疲,自始至终他都知道这是一个阴谋,一个足以毁灭他的旋涡,然而他却无能为力。他徒劳地想反抗,他拼命想解释,最终的结果是他陷入了别人精心制造的流沙之中,越挣扎越沉陷,最后只能是欲罢不能。
虽然都是一母所生,杨勇和杨广完全是两路人。杨勇活得真实,他不会委屈自己去适应别人的标准,而杨广恰恰相反,他可以为了适应别人的标准委屈自己,这就是兄弟俩的差距。也可以说杨勇适合平淡的生活,而杨广更适合政治生活,他比他的哥哥更能读懂游戏规则。
对比唐太宗的太子李承乾,杨勇的表现太温顺了,最后他甚至放弃了为自己辩护的机会。李承乾则不然,在被废之后他使出一个狠招,耿耿于怀地对李世民说了一句话:“我并不想如此荒唐,都是老四李泰给逼的!”这句话尽管没有最终挽救李承乾,却直接把李泰拉下了水,结果李承乾和李泰斗了多年白斗了,生生让李治捡了个大便宜。这个做法可以媲美于毒丸计划,近几年一些上市公司曾经采用。毒丸计划说白了就是我死你别想好活,通常的做法是打压所在公司的股价,让所有人的股票缩水,这样恶意收购的人无利可图,自然退出,这就是所谓的毒丸计划。
毒丸计划说穿了,就是要死大家一起死!
历史从来不允许假设,我们不知道,如果杨勇使出如李承乾一样的毒丸计划,隋朝的历史是否会改写,杨广还有没有机会成为隋炀帝,这一切只能存在于假设之中了。
当狼爱上羊
杨勇被废了,杨广在这一场兄弟之争中终于笑到了最后,不过赢的也很辛苦。
公元600年十一月三日,杨坚立杨广为皇太子,值得一提的是这一天全国地震了。(其夜,烈风大雪,地震山崩,民舍多坏,压死者百余口。)
不过没有杨坚授意,谁也不敢把皇太子和地震联系到一起,所以说地震也是可以有政治意义的。如果处于废太子期间,这可以说是连大地都发怒了,可是如果处于立新太子期间,这也可以这样解释:大地都开心地笑了。
什么是政治,这就是政治。
杨广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太子之位,马上就用更严格的标准要求自己,主动要求从此太子宫车马用度再减一等,大臣晋见太子不能称“臣”等。这几条标准算是提到杨坚的心窝里去了:“看,还是老二懂事啊!”
看着杨广如此懂事,杨坚也投桃报李,把看押废太子杨勇的任务就交给了杨广,这其实就是交心的姿态:“你就踏踏实实做太子吧,这天下迟早是你的!”杨坚此举其实就是让狼去看羊,让黄鼠狼去给养鸡场当管理员,在杨广的手上,杨勇再也没有翻身机会了,想要翻身,除非狼爱上了羊,可能吗?这种可能只存在于网络歌曲《狼爱上了羊》之中,在杨广的字典里,他和杨勇不是兄弟,而是天敌。
被拘押起来的杨勇反思了自己的前半生,展望了自己的后半生,反思了半天也没有发现自己足以被废黜的理由,最终的结论是自己不应该被废,只可惜没有人再听他的解释。
杨勇不断上书给杨坚,然而杨坚连半个字也没有看到,有杨广这样的碎纸机挡在前面,是不可能让那么扎眼的东西呈现到父亲面前的。
上书不行,杨勇采用了最原始的方法,上树。
上树不是为了逃跑,而是为了呼喊。从此杨勇经常在树上呼喊,期待着用这种原始的方法让杨坚听到,而一旁看守的人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谁都知道杨勇又不会千里传音,想用这样的方法传递消息?太土了吧!
或许是父子之间有特殊的心灵感应,不久之后杨坚果真过问了杨勇的现状,颇有接见的意愿。然而此时杨坚的面前,多数人已经成了杨广的死党,吃了杨广无数黑钱的杨素更是彻底铁了心了。他知道一旦杨勇活过来了,他就得死,所以为了自己能活,就不能让杨勇见到皇上,回头皇帝心一软复立太子,那自己的身家性命就算是报销了。
杨素很平静地回复杨坚:“杨勇已经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
“什么意思?那他是几个人?”
“他已经神经错乱了,可能是灵魂附体了,太医说没希望了。”
杨坚听了默然,心想,可能是这个儿子亏心事做多了吧。
其实这个帝国中,做亏心事最多的肯定不是杨勇,那会是谁呢?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顺便说一下,杨坚先生认可的皇族祖谱中,他认的先祖正是东汉名臣杨震,就是这个杨震缔造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典故。历史就是这样开玩笑,杨震的后人们确实在不断地做着“天知,地知”的事,比如杨坚,比如杨广。
第四章
迷案,永远没有答案!
这个孩子将来会死的
有一个经典的笑话叫做“这个孩子将来会死的”,说的是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去参加一个新生儿的满月酒席,别人都恭维年轻的父母说“这个孩子将来会成为将军”,“这个孩子将来会成为音乐家”,恭维的话就是圣诞老人手里的气球,不值钱但让人很受用。这个不会说话的人憋得两脸通红,端着酒杯就说了一句:“我这人不会说什么好听的,就一句话,这个孩子将来会死的!”话是实话,可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从寿命而言,杨坚先生建立的隋朝也是个孩子,然而现在也有人看出这个孩子将来会死的,当然这话不能说给杨坚先生听。
早在隋朝平陈的时候,隋朝的监察御史房彦谦就曾经对自己的亲信说:“人人都说将要天下太平,我看未必。皇上嫉妒刻薄,太子地位卑微,亲王手握兵权,天下恐怕大乱。”他的儿子也随声附和,“皇上靠诈术获得皇位,几个儿子骄奢淫逸,表面看着一团和气,实际他家的灭亡踮脚可待。”
在大隋蒸蒸日上的时候,就敢断言这个孩子将来会死,房氏父子可以当预言家了,放在现代估计可以研究一下彩票号码。顺便说一下,尽管房氏父子中父亲的名号大家可能很陌生,但儿子的名头说出来大家都知道,这个儿子就是后来的唐朝名相房玄龄。
当时房玄龄和另一个年轻人一起参加工作,等待组织分配。负责分配的是吏部侍郎高孝基,此人久病成医,吏部侍郎当久了也炼就了一双火眼金睛,看到这两个年轻人当时就大吃一惊。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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