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此一战,史思明今非昔比:幽州节度使张守珪接到汇报,对这个其貌不扬的家伙产生了兴趣,一高兴,便把他收入帐下,与安禄山一起出任捉生将。
至此,安史之乱的两大主角闪亮登场,而他们的伯乐都是张守珪。
事实证明,张守珪的眼光很准,他所提拔的史思明和安禄山都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尤其是安禄山。
安禄山不仅精通六门外语,而且对辖区的地理环境非常熟悉。
凭借这一特长,他创造了以五名骑兵生擒契丹数十人的经典战例。
之后,张守珪有意给安禄山创造机会,又给他增加了一部分兵力,结果安禄山再接再厉,战果不断。
凭借战功,安禄山被擢升为偏将,与张守珪的关系也越走越近。
安禄山是一个有心计的人,他知道张守珪对自己人生的重要性,因此他处处陪着小心,以博取张守珪的信任。
安禄山知道张守珪嫌自己胖,于是他便控制自己的食量。
在张守珪的手下,他从来没吃饱过,不是饭不够吃,而是有饭不敢吃,怕胖!在安禄山的苦心经营下,两人的关系更进一层,到了可以一起洗脚的地步。
安禄山给张守珪洗!安禄山第一次给张守珪洗脚,便对着他脚下的痦子发愣。
张守珪一看,觉得胡人果然没见过世面,连痦子都不认识。
张守珪说:这是痦子,据说长痦子的人都有富贵命。
安禄山嘿嘿一乐,大人说的是真的吗?末将脚底全是!要了老命了。
安禄山和张守珪的感情持续升温,最后一步到位,升级为父子关系:安禄山认了张守珪当干爹。
有了这层父子关系,安禄山的仕途就被装上了螺旋桨,一路直升,从偏将一直升迁到平卢兵马使、幽州节度副使(节度使副手)。
开元二十二年(一说开元二十四年),一直顺风顺水的安禄山遇到了一道生死坎。
这一年,安禄山奉张守珪命令出击奚部落和契丹部落,本想借此捞点战功,没想到却因为轻敌冒进,遭到一场惨败。
安禄山得对这场惨败负责,按律当斩。
在干儿子的生死关头,张守珪坐不住了。
按照军法,安禄山必死无疑,然而张守珪却舍不得,因为他知道安禄山的能力,这么有能力的一员大将就这么杀了,太可惜了。
张守珪不甘心,他想做最后的努力。
张守珪命人将安禄山押解到了长安,是死是活,就由李隆基亲自决定吧。
这次押解是张守珪使出的胜负手,同时也增加了安禄山的活命概率:如果继续留在幽州,安禄山必死无疑;而到了长安,安禄山是生是死便各有一半的可能,活命概率达到了百分之五十。
一度,张守珪失算了,因为安禄山面对的宰相是张九龄。
这是安禄山与张九龄的第一次面对面,也是两人人生中唯一的一次。
张九龄在处理意见栏上写上了自己的处理意见:杀!张九龄随后写道:昔日,田穰苴诛杀庄贾,孙武斩宫嫔,都是为了保证军令畅通。
张守珪如果要保证军令畅通,安禄山就不能免死。
遗憾的是,张九龄的真知灼见并没有得到李隆基的认可。
一直以来,李隆基在张守珪的奏章里屡屡看到安禄山的战功,在他眼中,这是一个有才干的将领,仅仅因为一次战败就处死,他也舍不得。
李隆基给出了自己的意见:免死,但免除官位,以白丁身份代理现有职务。
说白了,就是给安禄山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
这下,张九龄不干了,他争执道:安禄山违反军令导致军队覆没,按照军法不可不诛。
况且臣观察他的容貌中有反相,不杀必为后患!张九龄说完这话,李隆基走到了人生的十字路口上,这决定了他一生的命运,就看他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
遗憾的是,李隆基没有抓住,千载难逢的机会便在他手边溜走,这一错过就是一辈子。
李隆基回应说:卿勿以王夷甫识石勒,枉害忠良。
李隆基的意思是说,你张九龄不要拿王夷甫识石勒的先例说事,那会枉害忠良的。
王夷甫识石勒说的是慧眼识珠的故事。
王夷甫(王衍)是西晋的宰相,在石勒还是少年的时候,两人曾有一次偶遇。
王夷甫一看石勒的面相便大吃一惊:将来乱天下者,必是此人!为了将祸患消灭在萌芽之中,王夷甫派人去抓,然而石勒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后来,石勒果然造反,建立了后赵国,并大规模入侵中原,导致西晋亡国。
这时,慧眼识珠的王夷甫也落入了石勒手中,他不再宣称石勒将乱天下,而是反过头来向石勒献媚,劝他早日称帝。
石勒对这个以清谈闻名的高官并不感冒,打心眼里烦这个人,就将其关到了一个石屋里。
半夜,石屋被人推倒,那个有着惊人远见的王夷甫,从此便无声无息地从世间消失了。
再延伸一下,在王夷甫慧眼识石勒之前,他也曾被人慧眼识珠,这个人就是三国后期的名将羊祜。
年轻时的王夷甫非常健谈,寻常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因此很多人都高看他一眼,认为他的前途不可限量。
然而名将羊祜却摇了摇头:将来误天下的,必是此人!后来的事不幸被羊祜言重,靠侃侃而谈登上高位的王夷甫成天以清谈为荣,于国无益,最终导致了西晋的亡国。
当然西晋亡国原因有很多,不能把责任都推到他一个人的身上,但他身为宰相,成天不干正事儿,误国也不浅。
回过头再来说张九龄这次的慧眼识珠,他跟王夷甫、羊祜一样,都有着精准的预言,并因此而被后世推崇不已。
这时要说说面相的问题了:一个人的面相里真的包含着未来的命运吗?为什么古往今来,神乎其神的相面段子史不绝书?在我看来,相面其实是一个系统工程,是对一个人的综合判断。
羊祜、王夷甫、张九龄之所以能断定对方将来会祸害天下,或许是因为他们本身的阅历,又从面相上看出了对方的性格,进而得出了神乎其神的判断。
也就是说张九龄了解安禄山的能力,但同时从面相上看出了安禄山的性格以及若隐若现的野心,因此得出此人将乱天下的结论。
这个结论原本只是一个模糊的判断,然而却不幸言中了。
张九龄个人之大幸,同时也是大唐王朝之大不幸!渐行渐远如同夫妻一样,张九龄与李隆基合作初期也充满了甜蜜。
在那段日子里,张九龄就是李隆基眼中的西施,无论是风度,还是文章,都被认为是天下无双。
张九龄身体瘦弱,但风度依然异于众人,于是李隆基便经常对左右说:朕每见九龄,使我精神顿生。
张九龄在保持翩翩风度的同时,还引领着时尚的潮流。
在张九龄之前,官员们上朝都是直接手拿笏板,退朝回家时则将笏板插在腰带上,然后翻身上马,久而久之已成习惯。
张九龄就任宰相后,习惯渐渐发生了改变。
因为张九龄身体瘦弱,腰里插着笏板他上不去马,于是他就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制作一个笏囊,专门用来装笏板。
上朝的时候,张九龄夹着笏囊上朝,退朝以后,他就把笏囊交给等候在外的仆人,然后再翻身上马,这就彻底解决了腰中有板上不去马的窘况。
本来这只是张九龄个人的讨巧,没想到,久而久之就成了时尚。
从此之后,笏囊开始流行,公文包的鼻祖就此诞生。
除了风度,张九龄的文章也是天下第一的,这不是我说的,而是李隆基说的。
李隆基经常对侍臣曰:张九龄文章自有唐名公皆弗如也。
朕终身师之,不得其一二,此人真文场之元帅也。
然而,对于李隆基的评价,也有人不同意。
谁?张九龄。
因为张九龄有自己的偶像——曾与宋璟搭班子的苏珽。
张九龄经常看苏珽的文章,给出的评价是:苏生之俊瞻无敌,真文之雄帅也。
这样一来,到底谁是天下文帅就说不清楚了,只能模糊定义:两人都挺帅。
除了风度、文章,张九龄还有一样本事别人没法比,那就是口才。
李隆基在勤政务本楼用七宝装饰出了一座小山,海拔相当不高——只有七尺。
不过,这座七尺小山重在象征意义,而不在海拔。
每次李隆基召集学士们讲解经旨和时事,都会要求与会的学士相互辩论,辩论的最后胜者,就会被邀请坐上这座高七尺的小山,象征自己高高在上,已无对手。
而每一次,登上这座小山的都是同一张面孔——张九龄。
由于张九龄善于辩论,每次与人谈论经旨都是滔滔不绝,如同下坡走丸,时人都对他佩服的五体投地,称之为走丸之辩。
不仅如此,张九龄的能力还体现在他的办案效率上。
因为张九龄审理过很多案件,不仅能够提纲挈领,而且还能考虑到诸多细节,于是一有案件,一般官员都不敢先做审理,而是先交给张九龄。
张九龄直接提审犯人,然后直接口述形成案卷,结果无论重刑犯还是轻刑犯,全部低头认罪,于是他又有了新的称谓——张公口案。
风度翩翩,文章无敌,巧言善辩,公正严明,做为贤相,张九龄已经接近完美。
然而,人无完人,张九龄也有缺点。
他的缺点,就是性格过于执著,而且缺少察颜观色的能力,他与李隆基从初期的甜蜜到渐行渐远,与这两点有着莫大的关系。
开元二十四年八月五日,李隆基的五十一岁生日。
数年前,经张说等人提议,李隆基将每年的八月五日定为千秋节。
这样,这个原本普通的日子,便升级成了国家的重要节日。
可能是图个吉利,按照惯例,在千秋节这一天,大臣们要给李隆基献上宝镜。
张九龄也献了,而且献的是金镜。
不过他的金镜却是用纸做的。
在张九龄看来,一般的镜子只能照出一个人的容貌,而如果以人为镜,则可以看出个人乃至国家的吉凶。
于是张九龄自己动手,精选前朝兴废故事,编成五卷,称之为《千秋金镜录》,这就是他的金镜。
金镜呈上后不久,张九龄就接到了李隆基的回信。
在信中,李隆基对此举大加赞美,张九龄心里也乐开了花。
张九龄沉浸于皇帝信中的赞美之词,却没有看透赞美之词背后的李隆基,他没有意识到,此时的李隆基已经五十一岁了,他的耳朵已经不像登基之初那般兼容并蓄了。
身为皇帝,顺耳的话听多了,逆耳的话便听得少了,长年累月,便没有了逆耳忠言的生存空间。
张九龄浑然不觉。
不久,张九龄又让李隆基感到不爽,起因还是他的直言。
开元二十四年十月二日,李隆基准备从东都洛阳返回长安。
李隆基之所以长安、洛阳两地折腾,不是他喜欢跑,而是不得不跑,因为长安的粮食供应不足。
长安地处帝国腹地,但粮食产能并不高,需要从洛阳转运大量粮食进行补充,然而代价也非常昂贵。
为了降低长安粮食的压力,李隆基就经常带领文武百官由长安迁移到洛阳办公。
粮食转运的难题,后来经过裴耀卿的大规模整合,这才得以缓解,李隆基基本不必再两地奔波,当一个就粮天子了。
不过,开元二十四年十月时,李隆基还是一个就粮天子,按照原定计划,他准备一直住到来年的二月二日。
然而住到十月一日时,李隆基就住不下去了,因为他产生了幻觉,感觉洛阳宫中有妖怪出现。
李隆基顿时心生厌恶,便想早点返回长安。
十月二日这天,李隆基把三位宰相召来商量。
三位宰相顿时分成一派半:张九龄和裴耀卿成为反对派;李林甫则保持沉默,自己独成半派。
张九龄和裴耀卿说:现在秋收还没有结束,陛下如果返京恐怕会耽误秋收,还是请陛下等到十一月再出发吧!李隆基一听,心里不爽,不过经过多年历练,他没有吱声。
张九龄和裴耀卿以为李隆基就此答应了,君臣说过一些话后,便告辞出宫了。
三位宰相原本行动一致,一起往宫外走,这时李林甫突然显得腿脚不便,落在了后面。
眼见张九龄和裴耀卿已经走了出去,李林甫一扭头又返了回去。
这时他说话了:长安、洛阳,不过是陛下的东宫和西宫,两宫往来,哪里还需要择时出发?就算返回长安途中会耽误秋收,那也很简单,免除所过州县的租税就可以了。
臣恳请现在就下令给相关部门,即日起程!李林甫的一席话,便把奸臣和忠臣的区别展现得淋漓尽致:奸臣迎合皇帝,视原则如可以轻松绕过的梅花桩;忠臣恪守原则,视原则为不可逾越的柏林墙。
听完李林甫的话,李隆基顿时大喜过望——还是皇叔知道朕的心意。
准奏,即日起程!经过这次返京事件,李隆基对张九龄渐渐产生了不满,而李林甫则在节节攀升。
不久,李隆基对张九龄的不满又升级了,这一次是因为牛仙客。
牛仙客原本是一个小吏,经过自己的努力再加上萧嵩的提拔,做到了河西节度使。
后来李隆基将他调任朔方节度使,同时又提拔了一位新河西节度使。
正是这位新任河西节度使,发扬了勇于表扬他人的精神,上任伊始,就把自己的前任牛仙客狠狠地表扬了一通。
在奏章中,这位节度使指出:牛仙客在河西节度使任内,厉行节约,勤勤恳恳,仓库充实,武器精良,实在是大唐节度使之楷模。
奏章递到李隆基手里,李隆基龙颜大悦,便起了赏赐的念头,准备擢升牛仙客当一个部的尚书。
这个想法,又遭到了张九龄的反对:陛下不可。
尚书,是古代纳言的位置,有唐以来,只有担任过宰相以及在中外都有德望的人才能担任。
牛仙客原本只是河湟小吏,现在要把他放到有德望的人才能担当的职位上,这恐怕会对朝廷带来羞辱。
李隆基已经有些不满,但依然耐着性子问道:那么给牛仙客封爵加采邑如何?张九龄又摇了摇头:不可!封爵是为了酬庸功劳。
牛仙客做为边将,充实仓库,整修器械,只是他分内的事,不足以成为功劳。
陛下如果要赏赐他忠于职守,赐予金帛就可以了,如果封爵外加采邑,恐怕不太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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