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格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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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拉格往事- 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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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对他说!”
“喔?”爱德华狡猾地眯起眼,“我凭什么替你保守秘密,小姐?”
不知为何,医生的眼光给琳达极其怪异的感觉,仿佛透过自己的神态和样貌观察什么。她本能地缩起身体,把毛毯全部往上拉。
似乎明白她的心思,医生鄙夷地笑。
“小姐,你瘦得没有哪里像女人。除了汉嘉,没人会对你感兴趣。 ”
“您正是对我有兴趣。虽然不是那一种。”她毫不犹豫地揭穿。
“那么是哪一种?”爱德华故意哈哈地问。
她不想理会。
“告诉我你经历过什么。我就帮你瞒着健康状况。 ”
“您为什么关心这个?”
他又恢复不正经起来。
“自然是因为汉嘉的检察官身份。我想卖给报纸小道消息呢。 ”
于是她越发不说话。自侧方看去,鼓起的瘦脸无比可爱又可怜,像只小猫。
“小姐,你现在是二十岁零三个月。对么?”
她诧异地回过了脸,正对上医生眼中不明显的笑。
“您怎么知道?”
“咳,我是神通广大的医生。看骨骼就能判断出来。”
相信他才是傻子。
“好了。”他直起身,故意道:“我要去向汉嘉汇报了。你是一个曾受过重伤而且后遗症相当严重的病号。千万别跟你这样的女人纠缠,否则他得照顾你一辈子。”
“别、说。”
“为什么?”
奇特的是,她眼中流露出了浓浓的哀愁,浓得叫人动容。只一瞬,她便移开了眼。
“你差点活不下来,对吗?”
她摇了摇头,轻轻闭眼。
在集中营受伤最严重的那一次,自己的确放弃了生的意念。醒来时看见面庞冰冷的米哈伊尔她只想哭。她并不愿活下去。
无论医生说什么,琳达是再也不想出声了。于是他只好离开。
送客人的时候,汉嘉皱着眉一语不发。
爱德华突然开口。
“那孩子受过很多苦。”
“我知道。”
医生轻笑。“还有许多你不知道的。”
汉嘉怔怔地抬眼。
“也许帮她找到父亲并不是那么重要。最重要的,是这里……”爱德华用指尖指了指心口。
汉嘉若有所思地沉默,并不接话。

第九章

由于摔伤,琳达不得不在家休息。老旧公寓里太过安静,尤显得今日广场那边的集会热闹无比,透过窗子远远望去,只见人头攒动,场面激昂。
午后,卡琅勃太太笑眯眯地抱上来一大捧鲜花。紫色郁金香,象征永不磨灭的爱情。
她低头嗅着美好的花瓣以掩饰脸红,然而听到那句话心就立刻提了起来。
“鲜花店的人说送花的先生不愿透露姓名,并且他今天将亲自来探访。”
不是汉嘉送的……?
那一瞬,她脑中划过了一种无端矛盾而奇异的念头。
民族剧院的种种仿佛全部闪现。她不知道是忧愁还是什么,整个下午都辗转难安,终究不顾腰伤艰难地扶着楼梯下去客厅。
今天的报纸还没有被翻开过,带着浓重的油墨味道。头版大幅版面都是英国首相丘吉尔先生的演讲《和平砥柱》。
她不太想看这些,正把报纸摊开,忽然收音机里播出的节目却恰好还是它。
“……从波罗的海边的什切青到亚得里亚海边的的里雅斯特,一副横贯欧洲大陆的铁幕已经拉下。这张铁幕后面坐落着所有中欧、东欧古老国家的首都——华沙、柏林、布拉格、维也纳、布达佩斯、贝尔格莱德、布加勒斯特和索菲亚。这些著名的都市和周围的人口全都位于苏联势力范围之内,全都以这种或那种方式,不仅落入苏联影响之下,而且越来越强烈地为莫斯科所控制。……”
匆匆听了一会儿,她便明白,西方资本主义国家与苏联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已经发展到极端对抗地互相攻击地步。
她并不喜欢政治,尤其,集中营里的政治教育让她彻底对此冷漠。所以关上了收音机。
琳达将手里的报纸慢慢往后翻,到最后一版时,她忽然整个人怔住。
接起汉嘉下班前的例常电话时,她依然思绪恍惚。
“小姑娘,我就知道你不会安心呆在房中休息。”
她发出微笑。
“我今天不加班。想吃什么口味的冰淇淋?我替你带回来。 ”
她想了想,却什么也没有说。电话里彼此持续着一阵奇异的沉默。
很显然,他也心思不在此。通常他会直接带回有着鲜红树莓的酸甜味冰淇淋,因为他知道这是她的最爱,从小就如此。
“那么,我快下班了。”汉嘉在电话里说道,“回家见,好姑娘。”
琳达突然接声。
“你有没有看到报纸?”
“什么报纸?”那边故作不知。
“……没什么。”似乎松了口气,她甜甜地笑了一声。“再见。”
电话里传来反复的“嘟嘟”音。
汉嘉慢慢放下听筒。办公室的金光正盛,外面是夕阳的残缺。建筑物高耸的尖顶穿过了红晕,贴住天际远处的靛蓝。
电话机旁的报纸充满冷硬的政治对抗,直到最末版才是街头照片。最中央一张清晰而大幅。
上面的人,穿着合体的绅士服,怀中抱着一名受伤的姑娘,紧张表情如同那是自己的公主一般。
汉嘉把修长双手交叠支在了下巴底,蔚蓝色的眼睛朝向变幻莫测的粼粼光线。
绯闻暂时未涉及琳达的背景,朋友们不时来电话也是只关心他的情人真假。“远房亲戚”的说法倒能糊住善意的人,而不善的那些,不知何时会爆发攻击。检察官是个遭人恨的职业,尤其眼下波涛暗涌的政治时局。他只怕琳达好不容易重回的和平生活会失去。
门扉“咚咚”地敲了两声。汉嘉请进自己的下属。
来人是名白衬衫配烟灰马甲的男子,言简意赅地叙述文件的模样文雅而不失干练。
“瓦弗拉先生,国家安全局已经介入了外交部长马萨里克遇炸弹袭击案的调查。很不幸,俄国顾问们在给我们追查间谍制造障碍。我们无法预计将来外交部的机密泄露问题会不会越来越严重,更无法判断部长本人是否已成为绝杀目标。您明白的,保镖们是由谁控制。事实上,那些保镖越权随意窃听电话和审问官员行踪已经严重违法……”
皱眉听完汇报,汉嘉迅速签署了几份文件,然后决断:
“请将材料立刻提交给司法部长克拉姆阁下。恐怕,只有以整个司法部的力量才能勉强与掌握安全局的内务部相抗衡。”
“好的。先生。”
一阵高喊声的游行队伍缓慢经过之后,坑突不平的石板街道上依旧落满了鲜红的小旗子与传单,公寓门铃骤然“叮叮”地响起了。
琳达的心猛地一跳。
她几乎忍着腰疼飞快地趴到了窗边。
整个精致白皙的面部都仰在窗格子外,而纤细的脖颈极力转动着张望大门外面等候的来人。
然而,说不失望是不可能的。她的心复又慢慢沉下,直沉到海底般的深处。
因为来的人是杰吉·费宁。她的固执的,热情的,怀抱炽烈感情的朋友。
琳达感谢他来看望自己的伤势,但又厌烦他的不放弃,所以只接待了一杯咖啡的时间便借故腰疼要去休息。
在他黯然离去之前,她终于说道:“对不起,杰吉。我的爱情已经有了归宿。如果你还怀着这样的意图,那么我再也不会见你。”
他转身快步走了过来,简直气势汹汹。
她不由得紧张地扶住圆桌边缘,瞪大眼睛。
“琳达,你应该明白的,作为知名的检察官和市议会议员,汉嘉·瓦弗拉不能有一个曾是叛国者的妻子甚至是情人!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是靠着他的关系逃脱了绞刑!会有人彻查此事!”
她深深看了他很久很久,仿佛在那张曾经友爱的脸上寻找一丝过去的影子,然而什么也没有,有的只是愤恨与不甘。
“这只是你们的看法。”她如此回答,背过了身。
琳达不知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拄着拐杖慢慢上了楼回房,脚底的木板发出老旧的吱呀声。
窗外的车水马龙渐渐盖过了人群激嚷的噪杂,很快复又沉寂下来。练习了一段音乐,她便沉沉睡去。手指还紧握着那把精致而光亮的小提琴。自释放日起她从未看过它一眼,或许是刻意,也或许是……遗忘。
然而梦总是不能忘的。
她又回到了有着火光和悲伤的地点。水泥墙单薄而冰冷,偶尔渗进夹杂着军号声的寒风,四周都是茫茫大雪,白烟滚滚地漫向整个天际。
忽然,她听见熟悉的脚步声,转过身却是一个看不清的身影,站在似雾非雾的灰白之中。
她扑了上去。同时也被人紧紧抱住,带着冰雪的气息。那般令人怀念和流泪。
火车轰隆隆地而过,她发现自己正站在车窗外,一个女人的帽子掉了。那人弯腰拾起,仰头看着她。
“是你么?”她喃喃道。
他却不回答。
他臂中抱着一只天鹅,一只漂亮而高贵的俄国天鹅。
不知为何,那一刻脑中轰然响起的是悲伤至极的《费加罗的婚礼》,仿佛从那个跳舞的房间一直回荡至整个灯火辉煌的殿堂。
她意识不到自己在退后了。然后,重重地摔下了楼梯。
琳达“啊”地叫了一声。
有人轻拍她的脸。她慢慢睁开了眼睛,转过头便对上一双深邃湛蓝的眸子。
她眨了眨眼,隔着朦胧的水雾渐渐看清那张英俊而熟悉的容颜。
“汉嘉。”她唤道。
他坐在她的床沿,修长手指抚在她光洁的前额上,正俯身专注地看着她。
他还穿着上班的那身检察官西装,绅士头一丝不乱,宽阔前额中央的眉心微微皱着。
“我睡着了。你刚到家么?今天是不是大堵车?”
他却是抿着唇一言不发。
她不由得好奇,转开眼睛四下张望,然后视线定格在了自己的手上——
那里正握着件一直被自己深藏在箱子里的东西。她的心立刻全乱了。
“琳达。这是,米哈伊尔的小提琴。”
她睁大眼重新望着他。
“他送给了你?”
她咬了咬唇。
“……我只有幸见过一次。他们撤军的时候我无意中捡到了它。”
“你和米哈伊尔……”
“没有任何事。”
这不是他要的回答。然而他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想听到什么。
他极快低下了身,她闻见他淡香的男性味道,不由得微微颤抖地屏息。
但是他并没有吻她。他弹钢琴的修长手指伸进了她的发,她先是感到有些疼痛,接着却是极其轻柔的抚摸。
“琳达,你是不是,有什么委屈?”
她摇头,表情怪异。
“米哈伊尔撤军之前欺负了你?”
她先是惊讶,然后就感到好笑。
“不、不。这不可能。”
“红军的纪律性之差大家有目共睹。琳达,在集中营最初的日子你不肯见我,是不是因为他欺负你?”
她极快否认。“有一次你去焚尸房看过我了。你知道我不能见人的样子。”
“那么后来呢?你在信里说过你想我。但这和米哈伊尔告诉我的不一致。”
她垂下了眼。
事情很显然,他明白了。
“还有,你身上的重伤是怎么回事?”
她一瞬怔住,然后立刻明了。
“爱德华医生太多舌。”
“爱德华是我的朋友!我关心你的一切。米哈伊尔不仅没有照顾你,而且欺负你,甚至糟蹋你,是不是?”
他忽然情愿事实就是这样,而不是另外一种。
究竟米哈伊尔对她有意,还是他们彼此钟情,他一点儿也不愿去想。
“不、不”
“那么你为什么哭?!为什么昨天看见化妆室里的他会如此震惊和悲痛?”
她选择沉默。只是满枕泪痕在代替她说话。
“琳达,你到底在藏着什么?对我也不能说吗?”
汉嘉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深受打击。
“那么好吧。”终于他站起身,宽大手掌压在她的肩头。“我尊重你的秘密。”
那声调黯然至极,叫她听得太过心酸与心疼。
“他吻了我。”她极低声地吐出,半张脸都埋在枕头里。
他深深地看着她,那无声而哀愁的模样令他想发火却又发不出。
“你心里想着他,是么?”
她别开了脸。外面有遥远的钟声,一下一下“铛、铛”地传来,穿过了她和他的静谧以及不规律的心跳,终究慢慢褪散而去。
很久以后,琳达下楼吃晚餐时发现汉嘉避开了她,干净桌布上除了烤面包片还放着一盒树莓冰淇淋,但是已经化了。
这是自琳达回到布拉格以来,两人之间从未遭遇的冷淡时刻。
然而几天后一上班,她就再也顾不上去想这股冷漠。因为,她担忧的事情发生了!
剧院工人联合会的活动琳达从未参加,但这天两名工会代表强烈要求她下班后留下来。
活动定在二楼一间音乐厅举行。由于为女导演珍妮帮忙看几页德文剧本,琳达到达的时候发现里面已经挤满了人,除了民族剧院的人还有布拉格其它剧场和剧院的工人、左翼人士以及感兴趣的民众。
只见人群情绪激扬地举着拳头齐声呐喊与唱歌,甚至有的十几岁的少年少女也加入进来,台上灯光照着热烈宣讲的工人领导者,正慷慨陈词。
听了一会儿,琳达便想离开。
因为这依然是关于如今越来越混乱的时局。
无产阶级与贝奈斯总统议会政府的斗争。
她并不是不站在左翼一边,而是,她敏感与害怕台上者叫嚣的言语:要寻找一切人民的敌人,叛国者,打倒反动派!
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敌人,过去在集中营里,污蔑辱骂的话她听了太多,甚至形成一种条件反射,凡是不好的头衔,都是可以落在自己头上的。
然而还没有迈出两步,事情发生了变化。
不知何时站在身旁的几名同事突然拦住了她。他们不允许她离开,并且几乎是强行拽着她来到了台下第一排附近。
她莫名感到异常心慌,有着极坏的预感。
果然,接下来大厅的气氛开始混乱。人们开始纷纷跳上台揭发身边隐藏的反动分子。
门外陆续有附近赶来加入的群众,金黄色的灯光映着音乐厅四壁金属质感的装饰,喧嚣声不断放大与回响,整座华丽的殿堂不安而躁动。
什么人上了台,是剧院的同事,他鄙夷而憎恨的目光毫不犹豫地扫过来,琳达突然心提到了心坎。

第十章

那个人是如此开始的。
“就在我身边,正隐藏着一名异常狡猾的叛国分子。相信所有在音乐戏剧界工作的人都曾听闻布拉格起义日当天发生在我们之中的一起报复屠杀……”
这依然是一次旧事重提。只不过自离开集中营以来,她就再也没有遇到过。
琳达被强压在那里,只能冷静克制地听完,却不是很胆怯。
然而并没有完。
“那么,我不禁要问,是什么使这个叛徒逃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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