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曾问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我对韩珏的态度,已经不知不觉改变了?以至于他选择兵符弃我,我会难过,他不辞而别,我会失落。
走就走了吧,或许这样更好,就算有过一些莫名其妙的羁绊,抛去权益,他与我终究不过是两个世界的人,他怎样,我怎样,到头来也是毫不相干。
屋内,韩嫣与子丹似乎正在谈什么重要的事,下人都被远远遣在院子门口。
我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毕竟,这才是我爹为我选择的立场。
“殿下……雁回一带地势险恶,韩珏……果真会铤而走险?”
我推门的手一顿。
“自然。”
只听韩嫣一笑。
“韩珏那样冷情之人,想要背叛他的人很多,尤其是被遗弃的女人,有时比男人更加危险。”
“……是……赫连燕?”
韩嫣没有回答,反问。
“七哥那边布置得如何?”
“雁回岭一带,已布下三千弓箭手,前后均有精兵埋伏,渡河船只也已换过,一切周密,可保万无一失。”
韩嫣点头,声音前所未有的冷绝。
“雁回,雁回……我便要这孤雁,就此一去难回。”书包 网 。 。。 想看书来
出宫报信
蛮夷北宫门开得隐僻,正对着险阻迂回的山路,一向没什么人经过,八个侍卫七个靠在门洞里打盹,剩下一个抓阄输了的阿三,恹恹巡视着。上午大太阳晒得人没精打采,可这没多久,黑压压的云已经堆了满天,像是要下雨……
一道惊雷,侍卫张三抖了抖,干脆躲到城门下,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块厚厚的积雨云上,完全没有注意被雷声掩盖住的马蹄急啸而来。
“让开!”
一声嘶鸣,阿三转头,黑马腾空跨过他,扬尘而去。
他愣了愣。
“有、有人逃出宫了!”
我一路策马,黑色斗篷被风鼓起,很久没有这样豪气干云了,惊雷之下,路边的驴子惊了,拉着板车滚倒在路中央。我扬鞭跨过,后面叫骂声渐渐远去。
难得恢复英雄气概,本该发展侠义运动,增强侠女本色,可我现在却丝毫没有这个心情。
韩珏正往雁回进发,我要如何快,才能赶在七殿下动手前告诉他?
不远处有个佝偻身形拦住了本就不宽敞的山道,我勒住马。
“大爷,发生什么事了?”
樵夫打扮的老大爷看了我一眼,抱怨道。
“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的,不想让人好好过路……”
循着他的目光,果见两旁的树木都被人特意砍下许多,断裂的枝桠堆了一路,行走尚且艰难,更不用说骑马。
我皱眉咬牙,从腰间掏出一锭碎银,递到老樵夫面前。
“大爷,买您的砍刀够不够?”
老人家先是愣,而后老脸笑得如同皱皮核桃。
“够,太够了……”
“我买了。”
老人急忙从我手中接过银子,将那把又破又钝的砍刀递过来。
“可是大姑娘……你要这做什么?”
我没空理会他,挥刀开劈,一面踢开纷纷扬落地的断枝,艰难拉马前行。
韩珏,你一定要等着我!
骏马踏飞石,颠簸中我展开地图,东崎岗、月牙坡、赤羽林……再向北十里,就是雁回岭,一路快马兼程,为什么还没见到韩珏的队伍?难道他已经到了雁回岭,已经……
我心头一紧,不敢再往下想,狠狠一夹马腹。
一道电光闪过眼前,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一声惨鸣,我连人带马摔翻在地,滚了满嘴泥灰。
“咳咳……”扶着手臂,我挣扎起来,马儿腿上正中一箭,正哀哀卧在那里呜咽。
密林里,突然闪出许多铠甲护卫,领头一个长刀一挑,将我逼压在地。
“大胆刁民,竟敢跟踪御驾!有何图谋?”
他刀尖一挑,我的脸便从斗篷中暴露出来。
那人愣了愣,似乎觉得我有些眼熟。
“你是……”
“她是叛王韩嫣手下的刺客。”
声音恬静淡然,不知何时出现在附近的华丽宫车上,一双绣着殷红萼梅的鞋缓步移入我的眼帘。
诬陷
护卫们连忙伏腰行礼。
“娘娘,这……”
“就地处决,不必惊动陛下。”
她背叛了韩珏!她怕我告密!我急忙爬起来揪住那护卫长。
“她撒谎!我是桑晓公主,你该有点印象吧?陛下在哪里?我有要事转告陛下!这个女人,她……”
“林将军,还愣着干什么?蛮夷公主怎可能孤身出现在这荒岭?况且还带着凶器!”
护卫长目光撇向我腰间,果然神色骤变,握长刀的手紧了紧,我取下那钝刀扔在地上。
“大哥!你见过用柴刀行刺的么?”
护卫长面色稍霁,上下打量我几眼,垂目对燕妃道。
“娘娘,此女没有武功,加之孤身一人,若说行刺实在……是不是等陛下裁决?”
“林将军!你听不懂本宫说的话么?她是叛王韩嫣的人!陛下口谕,凡与韩嫣扯上干系者,格杀勿论,你难道忘了么?”
此话果然很奏效,护卫长连同他所有的手下全都面如死灰,我感到背脊寒冷,在蛮夷王宫韩氏兄弟和平的假象顷刻覆灭,我不妄想韩嫣与韩珏化干戈为玉帛,可没想到,他们内心都竟如此仇视对方。
“臣不敢……只是……”
“赫连家的人何在?”
燕妃已然没有耐性,手一扬,一半侍卫便架起弓箭对准我。
“乱箭处死!”
“娘娘!不可!”
“你们敢!我是来给陛下报信的!我知道你们要过雁回,还知道七殿下已在雁回设下重伏,而正是眼前这位燕妃娘娘,将陛下的行程卖给了九公子!”
当下一片愕然,举箭不定。不可置信的目光纷纷投向燕妃,她脚步不稳,一双妙目瞪得浑圆,显出几分狰狞,连发间一支含珠金步摇也跟着微微震颤。
“贱人!你休要胡言乱语!污蔑本宫清白!”
“既然你是清白的,就别杀人灭口!有胆我们到韩珏面前对质!”
“啪”猝不及防一记火辣辣的耳光扇过来,我摸着脸正要怒,打人的人居然反而满脸悲愤。
“对质?对质?哈哈哈哈……”她歇斯底里的笑起来。
“他会信我?你明知他心心念念的是谁!”她步步紧逼过来。
“谢铁心!八年了……你知道吗?我和他之间已有八年!那时我随母亲进宫看望姑母,在桂皇阁的桂树下见到他……那样俊美桀骜,高高在上,却满眼寂寞。我常常偷偷跟在他背后,终于有一天,他开口问我是谁?为什么总爱跟着他?我当时,当时紧张得连声音也发不出,他指了指桂树,转头对我笑了一下说‘为本宫折一枝桂花吧,然后你就可以继续跟着我。’”
郎心似铁
她絮絮叨叨说着,笑着,旁若无人,完全不在乎自己的失态。
“谢铁心,你知道吗?从那时起,我就决定,要为他做许多事,因为我想跟着他,所以……他让我嫁给他父皇,我不悔,他让我助他篡位,我也不悔!毕竟他只对我温柔,只对我笑,我想,在整个人心叵测的深宫中,我是唯一一个可以让他不寂寞,给他温暖的人。”
温柔的眼波徒然凌厉,声音冷得有些�
“可是你一出现,他偏偏就忘了,我才是陪他八年风雨与共的人。”
我能明白她的感受,可哲人说得好,女人以为是爱情,男人往往只是调戏,一厢情愿是个可怕的事,但后果因人而异,比如我这样想得开的,最多看着子丹的背影感慨两声,然后依旧能吃能睡,能跑能跳。可惜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样不求进取,比如燕妃,一厢情愿又求之不得后,便会性格扭曲,容易对社会造成危害。
我决定不计较一个情场失意的女人那一巴掌,擦去嘴角的血,叹气。
“所以……你就把他买了?”
她愣了愣,摇头又点头。
“谢铁心,开始我并不恨你,真的,帝王何来专情?你不过是个涉世未深的丫头。今天有个你,明天自然还有别人,我一直都明白这个道理,可我没想到……你的手腕竟这般高明……”
她婷婷袅袅走到近前,那秀美的手,随手抽出身边一个侍卫腰间的短刀,就向我的心窝扎来!
“我今天就替他除掉你这个祸害,永绝后患!”
“娘娘!”
一个激灵,我下意识去抓地上的砍刀,虽然我现在没有了武功,但以我的反应,躲开她本是不难,可惜我被十几个兄弟明晃晃的大刀架在脖上,一动就是自杀。
我想象自己一动不动立在那里挨宰的模样一定很蠢,进退两难间,一道流光直取我而来,惊恐侧目,那射箭的人,正高高坐在骏马上,逆着夕阳的光……
一声惨叫。
那箭却并没有射进我的胸口,短刀咣当坠地,持刀的玉手被利箭贯穿,血流汩汩,几十柄刀剑纷纷落地。
“陛下!”
身子蓦然腾空,我被捞上马背,那张俊美的脸噙着丝恼人的笑,低首悄声在我耳畔道。
“……特地赶来与我私奔?”
我马上觉得脸上发烧,想顶他几句,又觉得不是场合,正不知所措,凄厉的哭泣打断了我们。
“你竟为了这个丫头这样对我!八年来,在你眼里,赫连燕究竟算是什么东西!”
她身姿歪倒在地,高高堆起的云髻披散下来,那只中箭的玉腕握在胸前颤抖,鲜血染红了她今日穿的淡绿衣裳,好似碧叶枝头大团绽开的桃花。
韩珏俊脸上没有一点表情,悠悠道。
“串通乱党,企图弑君谋逆,当诛九族,但朕只要了你一只手,你该知足。”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分岔的选择
几个婢女围过来,却不敢上前,直到韩珏点头示意,才过去给燕妃处理伤势,没想却被她狠狠推开,那疼得发白的脸庞直直对上韩珏,滚下清泪来。
“你以为是我出卖了你?你果真信她的话?韩珏,八年来,你可曾对我,有过半点真心?”
韩珏移开目光。
她颓然歪在侍女怀中,泪珠串串,却笑靥如花。
“神女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原来自始至终,都是我在自欺欺人……”
她像任命了似的,顺从地由侍女扶着,踉跄走向马车,韩珏目送她的背影,凝着三分艳丽七分英挺的眉目,我推开韩珏,跳下马。
“不要去雁回岭,我只是来告诉你这个。”
他跟上来拉住我,小心翼翼地翻开我的手心,皱起眉。
“一路砍了那些树枝寻过来的?”早有眼尖的婢女捧着药膏纱布过来,韩珏接过,握着我的手亲自上药,并用纱布一道道仔细包好。
“早知道追过来的是你,就不该让人设那些路障。”
我颇感无语。
“原来这损人不利己的缺德事是你干的啊!”
他挑眉似笑非笑。
“别生气。”偏头对手下人淡淡道。
“把想这个蠢注意的家伙,拖去杀了!”
“……”
那个护卫头领惊了一惊,随即恢复平静,垂首称是就要去执行。
“不许杀!无缘无故就杀人!你是暴君吗?”
韩珏丝毫不恼,将我手腕上的纱布打好结,抬眼笑道。
“好,你说不杀,就不杀。”
篝火烈烈燃烧,火光与河水的波麟交织在一起,烤得人全身暖烘烘的,队伍驻扎在河边整顿休息,雁回一路不通,只剩子归谷可走,先遣小分队勘探回来,禀报并无不妥,只等天明过子归谷渡河,明日此时,便能到君子国地界。
我放了心,放心的同时,想到告密之事败露,韩嫣会否将我大卸八块,又倍感忧愁。
叹气完毕,我猛地往嘴里趴了几口菜,韩珏随身带的厨子真个不错,能在这样艰难的环境中弄出如此美味,并且卖相美观,着实是个人才。
韩珏坐在案几的对面,慢条斯理地用着筷子,其间不时往我碗里夹个大虾,添块乳燕。
放下汤碗,我开口。
“我该走了。”
那暖如春阳的手覆上我的手。
“别再回韩嫣那里,留在我身边不好?”
眼波无比温柔,不禁让人心旌荡漾,我想起燕妃的话,从他手中挪出来。
“你知道,这不可能,我始终都是韩嫣的人。”
“如果他要杀我呢?”
“我……我会想办法救你。”
“可是我也会杀他。”
“那么我会阻止你。”
帐篷外的篝火突然噼啪一声,什么东西烧炸了似的,他兀自笑了一声。
“阿蛮,世上自古难有两全之事,所以才有立场之说,你眼前的两条路,分岔而设,选择了其中一条,就必须放弃另一条,总需要放弃一边的时候,你怎么办?”
沉默许久,我一声不响站起来,走出帐篷,牵马。
“后会不知是否有期,你自己保重。”
翻身上马,韩珏并没有留我,甚至摆手让试图阻挡我的侍卫退至两旁。
“不管你怎样选择,我只想让你记住一点,如果发现走错了路,我仍旧会在路口等你,我们可以再重新来过……”
我闭眼,一甩缰绳,将那声音抛在重重山峦之后。 。 。。 想看书来
绝望之吻
回到蛮夷皇宫,已是第二日,连夜策马让我十分疲惫,看来再健壮的身体,在几番中毒溺水被虐之后,也渐渐显出不济来。
这个时候,韩珏应该已经安全地过了子归谷,准备渡界河回国了吧……
抬手示意一脸悲喜交加的侍女们噤声,我鬼祟地摸进屋里,卸下斗篷准备奔向床。
“回来了?”
清淡的声音兀自在静谧的房间内响起,吓得我一个激灵,这才发现,宽大的床边坐着一个朦胧人影,浑身白衣,隐身在白色帐子之后,万分诡异。
拉开厚厚的帘幔,阳光流泻,帐子变得通透稀薄,那身影立刻清晰万分。
我拉着青幔与他相顾无言,韩嫣何时有这种灵异的爱好。
“嗯,我……”
无故失踪,如果我跟他说我只是报了个两天一夜的旅游团,他有没有可能相信?
“看看你那个邋遢的样子。”他从床上坐起来,语气像个恨铁不成钢的家长,他走过来,面目慈祥地为我理了理两鬓的发,理得我浑身鸡皮疙瘩。
“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忘了?”
该不会是我和韩嫣的结婚纪念日吧?我打消这个比子丹暗恋阿牛概率还低的念头,问。
“什么日子?”
他捞起床上那件海棠红的吉服递给我,眼神淡然。
“你的生辰,蛮夷王为你摆宴庆生,换好衣服就跟我过去吧。”
发现此人的手已经自觉地扯开了我的腰带,我不由退后几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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