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挑眉:“罗先生没跟你说吗?”
“说什么?”我迅速问尹偲,尹偲和罗正胤天壤之别,一个是热情的地中海阳光,一个是沉闷的冬日浓雾,完全是两个性格的人。
见我期待地看着他,尹偲瞥了罗正胤一眼说:“那就一定是惊喜,我不能破坏它。”
“是惊喜吗?”我转回来问已经有几分钟没有□话的罗正胤。他刚才脸是沉着的,这时突然让他说话反应不过来,堆出与人交道不得已为之的笑脸,怪模怪样地恭维尹偲:“尹先生的酒店就是惊喜。”
“是吧?”我摊手,“这下绕在一起去了,谁都没解释我的问题。”
尹偲弯着眉眼靠回座位,我一下窝在舒服的皮椅里,罗正胤又拿过我的手,不吭声地在上面写:“傻瓜,太可爱。”
我撅嘴看他,他揪了揪我的鼻子,和从后视镜里看到我们的尹偲相视一笑,再无后话。
环海酒店
所谓的惊喜,就是我被放逐到横跨西班牙国境,离海岸线几百英里的加那利群岛中名字长得我一辈子都没可能记完全的一座岛屿。
坐船到岛上,已经是夜晚。和巴塞罗那的建筑相仿,尹偲的环海酒店也呈现出一种贝壳般的色泽质地,尤其是在暗蓝色海水的映衬下,格外精致优雅。上岛时,度假的人们正在庆祝一年的最后一天,尹偲问我们要不要去玩,我坐了好长时间的飞机加船,累得走路都打摆子,连连摇头,他就亲自带我们去房间。
第一夜,我打算在床上囫囵过去,罗正胤却爱干净,就拖着行李箱在房间里面收拾。不知怎么搞的,订到老板刚好是中国人的海边酒店,还把我们两个订到同一个套房,继续同居。我意识深处对罗正胤还是有些疑问的,可是我太累了,甩了鞋子,裹进被子里就睡死。
“醒醒,”罗正胤推我时,海水咸咸的被风吹进房间,略有些凉意。我“嗯”一声,被他连推几下才勉强醒过来,困倦问:“怎么了?”
他衬衣袖子卷着,表情很凝重,几乎吓了我一跳,蹲在行李箱边问:“密码是你的生日没错?”
“没错啊。”我打了个哈欠,看他当着我的面输行李箱的密码,“咔”一声,他揭盖子,盖子却纹丝不动。
“这是怎么了,你弄错没有?”
“没有,我试一晚了,咱们的箱子拿错了。”
“别开玩笑!”我蹭的从床上跳下来,坐在大皮箱前面就掰它,真掰不开,我的心也毛了,着急说:“怎么可能拿错,这箱子是限量的,机场的人都是饭桶啊,我东西都在里面!”
“别发脾气,我去找尹偲,也许人家会把咱们的箱子还到机场。”说着他转头出去,我说我也去,他说你呆着,一个人就走了。
我在屋里踢了那贴着我们名字的皮箱一脚,等尹偲一进门就说:“怎么可能这么巧,箱子一样,牌子一样,还同一天同一趟飞机,天知道我们的箱子现在是在迪拜还是在巴塞罗那?”
罗正胤朝我皱了下眉头,说:“我都和尹先生聊过了,他在迪拜机场也有认识的人,待会就发照片过去,会找回来的。”
我哼了声,猛坐在柔软的床上,被弹得一跳,尹偲说:“罗先生别客气,我们都是中国人,你们既是我的客人,更是我的朋友,以后就以名字相称吧。你们不用太担心,这件事我不是第一回处理了,你们丢了箱子,拿错箱子的人也丢了箱子,要找,是很容易的。你们要相信我,就让我把箱子先带走,我连夜坐直升机去巴塞罗那机场,那边熟人多,办事方便。”
“那真麻烦了。”罗正胤送他出门,我暴着脾气去洗澡。
浴室的条件倒不错,跟我过去接触的有钱人一味追逐奢华不同,这里从里到外都是简洁明快的设计,很适合来岛上度假的心情。
我的脾气起起伏伏,躺在浴缸里发了一阵子呆,莫名其妙还哭了,直到把水洗凉才裹着浴巾出来。繁星点点,风挟着一袅烟香拂到我鼻息,罗正胤躺在阳台上的躺椅抽烟,衬衫放在枕头上。
我换上他的衬衣,在风口略吹了吹头发,轻声问他:“睡哪里?”
他才转过头,瞳孔的颜色深得出奇,像在思索什么东西被我吵着了一般,摁灭烟头,关上玻璃门,说:“我睡地上。”
我点头无异议,和找被子的他擦肩而过,他目光一滞,往我身上迅速一瞥,若无其事开柜门。我捕捉到他眼里的那抹异样,可相处太久,也没觉得了不起,身心俱疲地倒在床上,背朝他睡下。
房间黑了。
海浪的扑打,层层上岸,我闭着眼睛听了好久,浴室响起水声,哗啦哗啦流了一阵,我摸到自己手机,漫无目的看着它时,罗正胤从里面出来,道了句“晚了”。我转头看他,他也看我,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在独处时,冷冷的,淡淡的,好似一对生活了一辈子偶尔吵架的夫妻。但我们不是夫妻,睡在同一间房里,连情人都不算。我看着他睡进地上的被窝里,关掉手机,转回海的方向。
箱子没有回来之前,我没有衣服可穿。一大早,罗正胤收拾了地铺,出门打听尹偲有没有回来,我被新年第一天海滩上狂欢的人们吵醒,抬头一看,海天一色,湛蓝到无边无际。
我精神一振,一扫前一晚的低郁,从被子里爬出来,撞见罗正胤进门,手上提着两条带子状的东西。他看到我,眼睛又扫了一下,我甩给他一个“吃我豆腐,我很不爽”的眼神,他莞尔一笑,说:“试试,挑得倒数第二小的。”
“什么东西?”我问。
他的手朝向我,脑袋挪向另一边说:“一种可以伪装你的女人味,同时让你穿白衬衣不必让我感到尴尬的东西。”
“你感到尴尬?”我接过胸衣带子,顺脚给了他膝盖一下,他背着我,从裤兜里又掏出一块布扔给我,说:“穿下面的。”
我接过一看,是条很短的类似安全裤的裤子,能够让我穿在长衬衣下勉强出门,就走到浴室里上下换了。
这座岛年平均气温26℃,降水稀少,尹偲酒店里虽有不少华人,却都晒成了古铜色,常年劳动,肌肉健硕,坐在露天餐厅一瞄,个个都像准备参加健美比赛的。华人尚且如此,遇见的外国人更加了不得,吃饭吃到一半,罗正胤眸子忽眯,“呀”了一声。
我放下叉子,他忙说:“别转头。”
我更要转头了,见到沙滩上的风情,虽有所耳闻,头一回亲眼见到却难免兴奋,就扒着栏杆直着脖子,索性看个仔细。
沙子的颜色很白,阳光海水间,女人不断扭动的金色长发,赋予她身上的男人强烈而狂野的力量,而男人,一头棕发,手臂上肌肉分明,拱起粗壮的腰,光秃秃的背脊充满原始的欲望和性感,汗与沙混合,叫女人的头发扭动得越发诱人,好似欢愉的本质。
罗正胤的表情本是惊讶,见我这样有兴趣就冷了,等我五分钟后自己回转头时眉毛忽然跳了一下,变成了怀疑。
对这个人,我似乎有一种天生知道他在想什么的本领,就说:“我没干过。”
说完我顿了一下,心想这算什么,他也顿了一下,问:“这是交代么?”
我的心立刻乱了,低头看盘子,他轻笑出声,倾过身子揉了揉我的头发:“逗你的。”
我的脸红了,埋着头一口接一口喝蘑菇汤。后边传来尹偲热情的声音:“两位起了?昨晚睡得舒不舒服?”
侍者抽开我旁边的软藤椅,我暗松口气,冲神采奕奕坐下的尹偲微笑,他故意从上而下打量了我一眼,笑着点了点头。才一坐下,罗正胤就问:“巴塞罗那的情况怎样?”
尹偲说:“把箱子运过去了,责任方正在调监控录像查登机记录,有结果就会通知我们。”他笑眯眯转向我,安抚说,“你放心,箱子一定会找到的。话说正胤哥怎么让你穿成这个样子出门,如果我是你,一定趁机会罚他给我多买几件衣服!”
我心说我花了他的钱来旅游,哪敢这么没分寸买这买那,罗正胤却说:“正想问你,把她弄成这样子是太不妥了。”
尹偲便指岛深处,酒店往北的一条路:“没多远,过去就可以看到路标,我可以给你们当翻译。”
罗正胤立说:“不用,娜娜语言天分很好,你辛苦一晚了,回去休息。”
我看尹偲的神色,其实很想陪我们一起玩,可听到罗正胤这样说也无法,就低头看了看我脚上从寒冷的C市穿来的运动鞋,说:“那行,你们等等,岛上热,我让人从里面给娜娜找双鞋来。”
他问了我鞋号,叫不远处的侍者去办,罗正胤和他随便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鞋一到,就挽着我的胳膊走了。
海水蓝蓝
加那利群岛的天很蓝,飘了几片游云。胳膊挽到尹偲看不到,一进入小镇市集,我就主动撤了出来。
超过友谊,未达爱情,离开前度短短,我还没做好准备。
岛上的热闹喧嚣成为无谓的背景音,两人无言走了一段,并没进卖长裙的小店,而是沿着方石块铺成的,逼在两旁古朴矮楼房之间的窄路一直走,直到走出市集,进入乡村。
我们信步在这座陌生的岛上走着,头脑无法勾勒它的模样,脚步却在丈量它的宽度。走不到岛的另一端,便掉头,沿来时的路回去。我利用这时间,认真地回忆了上一段爱情的始末,第一次,严严肃肃地考量慕凌风在我心目中的地位,辩论这不舍,究竟是习惯有一份恋情,还是太戛然而止的分手让悲剧的结局敷生出无限的缠绵。
再次回到市集,听到人们的声音,我恍然发觉从我抽手起罗正胤就没说话,愣愣的一站,然后看他笃定的沉默,不由自失一笑,说:“你真够闷的。”
“还不是你。”他说。
我没有告诉他我思考的问题,只淡淡笑说:“买衣服吧。”
他也不追问,陪我走到一家店面前,指着橱窗里的吊带裙说:“这件。”
大柠檬黄色,我眉头一皱,说:“不好吧。”
“怎么不好?”他领我推门进去,室内装潢偏暗,光线很强却不发散,打在衣服上,罗正胤也不管人家听不听得懂,比划老板说要试,我在店里转了一圈,比国内大部分店面要小,也很杂,但精致有趣的东西不少。
我一路翻着波西米亚风的大长裙,不小心翻到店里的试衣镜前,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宽敞敞的衬衣,短短的裤子,再配上我这一夜少睡的大肿眼,整个一夜夜销魂,放荡不羁的样子。
想着,我自己后怕一阵,店老板却以为我对她的镜子有兴趣,就过来跟我介绍,不知口音是来自西班牙还是葡萄牙,抑或离这里较近的摩纳哥。我英语还行,这边的语言一个字都听不懂,见她的手一个劲抚摸嵌镜的木雕,就低下头仔细看上面的花纹,果然雕磨精致,便用英文称赞了一下。
她对赏鉴工艺品的兴趣显然高于卖衣服,换成不流利的英文跟我介绍它的年代、工艺,我一听和罗正胤的工作对隼,就说我带了古董家,管它中西差异,把罗正胤叫来应付,抱着他挑的裙子配件进里面换。
他挑得一应俱全,从头到尾改头换面。好笑的是,出这家店,我却要穿着新买的柠檬裙和他抬着几百年历史的西方古董镜出门。女老板没要我们的衣服钱,却刷光了我硕果仅存的信用卡。罗正胤自知心亏,暗地多承担了好多镜子的重量,但这根本无法减轻我的怒气,还是忍不住数落:“这是个阴谋是不是?把我千里之外骗到这个鸟岛,然后把我骗进里面买裙子,你和老板早串通好了,要骗光我余生的积蓄是不是?”
他不服:“我吃多了。”
我说:“我不管你有没有吃多,反正我工作没了,爸爸跑了,你得还我的款!”
他一哂:“你倒真有算盘,我的银行卡、信用卡都是用你的名字开的,你还怕我赖你的帐?你哪天把我卖了,我都不知道。”
我知道他又拐着弯骂我蠢了,就说:“我是高风亮节,自己赚钱,自己花钱,没想过占任何人的便宜。”说完一想,如今不比当初,经济后台没那么硬了,便又自己找台阶下,“不过,你既然提出来,拂人好意太不够意思,回去了,你就把钱转到我的这张卡里来。”
“都是你的卡,我全给你。”
“不行,你的卡我用不习惯,再说,你是我什么人,还款,就这么简单。”
“好,简单,”他无奈,“小心点,撞着了,咱俩回家的钱就没了。”
“那不行,我可不想在这养老。”
走一阵,歇一阵,来时半小时的路程回去花了一小时不止,把镜子放回房间,罗正胤就打电话联系人出手,我叫了客房服务,洗个澡出来,饭菜水果都来了,把衣物包到洗衣房去洗,我在阳台布置上,海景海滩都在脚下,罗正胤打电话回来惊讶了一声。
我把小花瓶从食物中间挪走,说:“这是智取。”
他贱贱地看着我,“那强攻呢?”
我就知他要这样问,转头拿起玄关搁着的一把长柄尖顶伞,说:“这样。”
他笑着摇头:“不敢不敢,趁早还了你。”
我看他笑成这副模样,发现傻也有傻的好处,谁说头脑不机灵的女人就达不成自己的愿望呢?我要钱,罗正胤要黏我,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那就且耗着。
岛上懒懒散散过了一两日,箱子依旧没找到。尹偲办事极热情可靠,我也不好当面催他,暗地怂恿了几回罗正胤。罗正胤现在主要做什么工作,我在C市自己麻烦事一大堆时就没怎么过问了,可以确定的是,他来钱很快,来钱也多,貌似那回东区何先生的生意是狠狠帮了他一把,加上他办事严肃认真,眼光精准苛刻,在高端市场上竟也有价有市,存款已经远远超过了我。这回来岛上的钱就都是他出的。
尹偲是精明的生意人,罗正胤搜罗了这面古董镜后就时常和他谈天,讨论欧洲的古董市场,因此即使我不怂恿,他也一日下楼找许多回尹偲。
一个午觉醒来,大西洋明晃晃的阳光照得我浑身发虚,我喝干杯子里剩余的矿泉水,在屋里扇着扇子走了两圈,还是觉得自己应该找份可以养活自己的工作。掰开电脑,酒店居然可以自动联网,MSN也自动登陆,我忙去关那东西,却迟了一步,一个陌生人在呼唤我。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生怕这些日子慢慢建立起来的发自内心的平静,会被万里之外故土的一声叹息骚动。我空洞地盯着电脑,还是点开了对话框。上面的字我花了好长工夫才看明白,是郭络蘅。
“事情,想必你看到结果了。没有任何辩解,我只能说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