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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男人来的时候,郑浩刚好削好一个苹果,正耐心地切割成一个个的小块装在盘子里。由于低着头,他并没有第一时间看见那个男人,但是许纯看见了他,然后整个人都跟着沉了一下,继而变得惊慌。她会被子遮着自己的脸,瘦小的身躯在一层薄薄的被单下颤抖,既害怕又可怜的摸样。
男人的表情很凝重,似乎极力忍耐着什么,良久才低声叫了一句“小纯。”
许纯抖得更厉害,郑浩睁大眼睛仔细看着男人的脸,看了一会儿再看看许纯,脑子里像被一下子拉开了幕布,刺眼的光线照射进来,于是整个脑袋都开始犯晕。
郑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病房的,电话接通,郑霖的声音从另一端传过来。郑浩捏紧了手里的话筒,嗓子有点发紧:“爸爸,我刚刚看到那个人了。”
“哪个人?”
“就是,我……澳洲的那个。”
那边顿了一下,一阵呼吸声过后,郑霖问:“哦,他现在在病房?”
“嗯。”
“那你先回家吧,我有事去你辛叔叔那儿一趟,过会儿回来。”
郑霖说他一会儿就回来,但是直到晚上了家里的大门也还是安安静静的。郑浩自己煮了碗面吃,心里有点不舒服,于是多放了辣椒。吃完刚把碗放回橱柜里,肚子就开始痛起来,捂着肚子趴在床上,慢慢地竟觉得有些伤心。
晚上9点的时候,郑霖回来了。郑浩听到门响,以为他会进来,但是直到半个多小时过去了,还是没有动静。没开灯的房间里,一切都是隐隐绰绰的,郑浩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去找他。
郑霖一只眼睛青着,颧骨也有点肿,嘴角裂了一道线,正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郑浩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偏过头去看他的脸:“你这是怎么了?”
“被你辛叔叔给打的。”
“他为什么打你?”
“我也不知道。”郑霖说着转过头来,发青的那只眼睛因为痛半眯着:“我以为你还没回来,怎么不开灯?”
“肚子有点痛,我在房间里睡觉。”
“怎么了?”
“辣椒吃多了。”
郑霖摸摸他脑袋,然后站起来去厨房给他热牛奶。郑浩跟着他走过去,在背后问他:“爸爸,你吃饭了吗?”
郑霖把牛奶倒进碗里,点点头:“吃了,在你辛叔叔那里吃的。你晚饭吃的什么?”
“面。”
“哦,不能吃辣就少吃点,免得不舒服,喝点牛奶暖暖,会好点儿。”
郑浩没有接腔,微波炉匀速地转起来,发出嗡嗡的声响。郑霖眼睛盯着里面跟着转动的杯子,郑浩看着他,过了一会儿问道:“你说你在医院看到澳洲的那个人了?”
“嗯,可是她好像不太愿意见他。”
“怎么了?”
“看见他来就把自己埋在被子里。”
“她不是不愿意见他,只是怕他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
牛奶一会儿就热好了,郑霖打开微波炉递给他,然后自己去洗澡。
郑浩坐在沙发上,慢慢把牛奶喝了,然后去厨房煮了两个鸡蛋,等他出来,一手拿一个给他滚在眼睛和颧骨上:“敷一下,好得快。”
郑霖是平头,头发短且硬,蓄不住水,擦都不用擦,一会儿就自己干了,只是脸上流了几道水印子。郑浩抽空给他抹了,看他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不太高兴的样子。想了一会儿,还是决定问出口:“爸爸,那个男的和她是怎么回事?”
郑霖眼睛依旧闭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很平静地反问:“什么怎么回事?”
“她为什么会一个人回来,还病得那么重?他们没有结婚吗?”
“结了,又离了。”
“为什么?”
“因为她不能生孩子。”
郑浩手一抖,鸡蛋差点掉到地上,忙拿稳了,尽量用平静的声音问:“她怎么了?”
虽然努力控制,但那声音还是有一些抖,郑霖睁开眼睛看他一眼,手附上去从他手里拿过鸡蛋,贴在自己受伤的那边脸上,一动不动:“她一直就贫血,生了你之后,医生就说过不能生第二胎。可那男人家里坚持要孩子,于是后来怀了一个,五个月大的时候流产了,身体机能坏死,变成了恶性。”
“那,那他们家里都不管吗?”郑浩觉得愤怒,急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眼睛表面浸了水,眼前雾蒙蒙地糊成一片。
“那时候他们已经离婚了。那个人是家里的独子,父母要求离婚,要个孩子。所以,她是一个人回来的。”
郑浩半夜醒了好几次,睡了又醒,醒了又睡,一直是迷迷糊糊的,中间郑霖似乎来过他的房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走了。郑浩本来想开口叫他,但是好不容易才起来的困意阻止了这一有意识的行为。断断续续的睡眠,没有让身体得到应有的休息,反而更加疲惫。早上6点过再醒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晕的,脑袋沉重得抬不起来,身体却轻飘飘的。郑浩睁得眼睛看了一会儿被朝阳染得晕红的窗户,迷迷糊糊地又让自己睡过去。这一觉倒睡得很沉,一直到快11点了才睁开眼睛。
客厅厨房都是安安静静的,郑霖罕见地在这个时候还没起,郑浩洗漱完了走到主卧室,隔着一段距离叫他。郑霖背朝着门侧躺着,一边脸埋在枕头里,似乎没听见声音。郑浩走过去又叫了他一声,才发现他的脸有点不正常地红,嘴唇干裂地皱着,呼吸也有些重,伸过手去一摸——烫人。
郑浩着急地叫他,边叫边把他的脸从枕头里挖出来,让他躺平了好呼吸。过了好一会儿,郑霖才有些迟钝地睁开眼睛,光线加上身体的原因,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很难受。
郑浩凑得近,郑霖有些费劲地看他:“怎么了?”
后者神色担忧地望着他:“你发烧了爸爸,起来我们去医院。”
去了医院,医生看过之后说是重感冒,要打点滴,还给安排了个病床。
郑浩交了药费回来蹲在郑霖面前,倒了杯水小心翼翼地给他塞在手里:“医生说要多喝水。”
郑霖看着他点点头,脸上有丝微弱的笑意,一只手握住了,递到嘴边连喝了几口。
郑浩眼睛转也不转地盯着他,像是喝水也生怕他出什么意外似的,半响才小声道:“他们说平时不爱生病的人,一生起病来都很严重。”
☆、我爱你
感冒药有助眠的效果,郑浩和他说话,说着说着,他两只眼睛就闭上了。郑浩等他睡熟了,伸手给他挪了枕头,扶他躺平,然后自己也趴在床边补了一下午觉。
早上起得迟,这会儿睡得就很短,不到半个小时就醒了,郑浩醒的时候郑霖还睡着,头歪在枕头上,脸色没那么红了,正常了点儿,只是烧还没有完全褪下去,在脸上显出些微的病态来。
郑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指蘸了杯子里的水给他抹在干燥的嘴唇上。怕弄醒他,不敢太用力,抹了好几次才抹出湿润的痕迹来。
去外面倒水的时候,郑浩想到许纯。她住的地方离这儿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横穿几栋大楼以外,还要穿过医院的花园。来回半个多小时,也不知道到时候郑霖会不会醒。但是回头看看闭着眼睛睡着的郑霖,还是想去看一看。
隔壁床的老太太这次没有看报纸了,而是拿着针线在勾一个婴儿的小鞋。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对着旁边的空床发愣,微微叹了口气:“有人来接她出院了,怎么,她没跟你说吗?”
郑浩摇摇头。
“就是昨天来的那个男的办的出院手续,说是要去澳洲治疗。”说到最后四个字时,她的声音有些低下去,盯着手里勾了一半的婴儿鞋,眼里有哀伤的神色。
郑浩看着她:“他们什么时候走的?”
“就在今天早上。”
住院部楼前的喷水池一直在不停地喷水,升起的水柱带着烈日的阳光落到下面的池子里,溅起高高的水花。
太阳太大,楼前走动的人很少,来回爬了几层楼梯,有些累,郑浩一个人蹲在水池旁边,看着眼前不断上升又落下的水柱,慢慢地有点茫然无措的感觉。
喷水池旋转交叠的地方在下面投出一片不大的阴影,虽然被罩着,但还是能够感觉到下午炙热的阳光和水池里扑面的水汽。
郑浩蹲在那里,有很长一段时间脑子里都是空白的,什么也想不了。明明是想要努力地想点儿什么的,但那些东西却像故意躲着似的,一点儿也抓不住。蹲得久了,腿有点麻,酥□痒的一直从底部一层一层地传上来,于是头脑也渐渐变得清晰起来,意识里终于浮现出一些可以抓住的东西。
许纯要回澳洲了。
澳洲的医疗水平似乎是要比泾城好一点,但是不知道能不能治得了这么严重的病。
还有这次走的话,会不会就是最后了。
想不起来的时候还可以得到暂时的轻松,一旦想起来,就是不太愉快的体验了。这些问题充斥在大脑里,简直有阻塞大脑回路的效果。意识跟不上思维,于是就只能再度呆滞。
视野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立了一个人,程亮的皮鞋,挺直的黑色西装裤,是干净的白衬衣,隔着一段不远的距离端端正正地站着,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你——”郑浩看着他,不自觉地发了一个音,出口了才不知道该往什么地方接,于是只好尴尬地止住。
男人微微低了头,很善解人意地接了下去:“你就是浩浩吧?”男人语气和缓地说:“我看过你小时候的照片,很可爱,现在长大了,那天在病房里匆匆见过一面,你应该猜得到我的身份。我想跟你说几句话,可以吗?”
郑浩看着他缓慢动着的嘴唇,然后眼神移到他戴着的眼镜上,点点头:“……嗯。”
“我们去医院外面找个地方坐坐吧,这里太阳太大,对身体不好。”
医院左边的小街上有一家茶楼,男人走路的时候步伐平缓而有节奏,背打得很直,衬衣扎进皮带的那一截露出些微的褶皱,让整个人有种素净的和谐。郑浩走在后面,一直盯着他的背影,到后来就有点微微的出神。
这个人跟郑霖的感觉是不一样的,清俊中带着儒气,看起来似乎总是温文有礼的,就跟他身上半新的白衬衣一样。而郑霖则像一件暖和的皮大衣,外表冰冷,甚至略带粗糙,但是只要把手伸到里面,就会实实在在地感觉到它的温暖熨帖。
男人找了个靠窗的僻静角落,旁边放了盆散尾葵,长得很茂盛,生机勃勃的,叶子伸过来挨着座位。郑浩过去坐在他对面,看他抬着头随和地跟服务生交流,然后朝外面望了一眼。对面是一排小饭馆,已经看不到医院了。
服务生很快拿着单子走了,男人看着他,眼里的神情有些微微的变化,似乎在斟酌着用词:“我和你妈妈明天就走了,上午的飞机。”
忽略掉那两个陌生的字眼,郑浩转过头来,尽力让自己表现地自然点:“她的病在那边能治好吗?”
男人沉吟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不过希望比在国内大。”
“哦。”
“我希望你能够跟我们一起过去。”
“什么?”
“我和你妈妈没有孩子,我知道这一直是她的一块心病。她这次病得这么严重,也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所以我想请你去陪陪她。这些年,她一直都很想你。”
“可是她都从来没有回来看过我。”
“不,她回来过,而且很多次,但是你爸爸不让你们见面,她只能偷偷地看看你。”
“我爸爸怎么可能不让她见我?”
“是真的,就因为这件事,你妈妈一直很伤心,也和他说过很多次。不过你也别怪你爸爸,他只是太爱你了。早些年的时候,你妈妈回来跟他争过你的抚养权,后来你爸爸就很排斥你们见面。”
“这些……我一点儿都不知道。”
“是,他们没告诉过你,你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告诉我。”
“我只是想帮你妈妈完成她的一个心愿……”
消息来得太突然,让郑浩一时有些消化不过来。他睁大眼睛仔细地看着自己面前的人,试图从他的眼神和表情中判断这些话的真假,然而男人却显得很平静和坦荡,似乎一点儿也没有说谎的痕迹,视线直直地对着他,眼神真诚,还有一抹干净的哀伤。
一直以为只有他和郑霖两个人的生活,一直以为他们的生活是平静而幸福的,却不知道这层平静下面原来还掩藏了这么多的东西。郑霖不对他说,他就什么也不知道。
回到医院的时候第一瓶点滴已经快打完了,郑霖闭着眼睛靠在床上,床单散散地搭在腹部,也不知道是睡着还是醒着。
刚好护士过来换药水,郑浩站在床边轻声叫他:“爸爸。”
郑霖闻言睁开眼睛看他一眼,问道:“回来了?”
“嗯。”郑浩点点头:“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点儿?”
“好多了,没什么事。”
“那烧退了吗?”
“退了。”
对话不知道要怎么接下去,问完这些,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郑浩觉得有些不自在,在这个时候面对郑霖。而郑霖也像感觉到了什么一样,配合得沉默着。
两瓶点滴打完已经天黑了,冰箱里还有一些昨天买回来没吃完的菜,郑霖说要去做饭,郑浩拦住他,自己去厨房煮了两碗面端进主卧室,父子俩一个坐在床上,一个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沉默地吃着。
郑霖不说话,郑浩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房间里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在清晰地回响着,显得有些突兀。一碗面吃到一半,郑浩抬头去看郑霖,后者垂着眼睛,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吃着碗里清淡的面条,仿佛根本没注意到他的眼神。
郑浩想了想,他记得以前郑霖是很喜欢吃辣的,做菜时总是喜欢放很多辣椒,乡下的饭菜味道也比较重,应该是从小养成的口味。但是自己却吃不惯,小的时候还用开水涤一遍,后来慢慢长大了就不再喜欢开水涤过的东西了,嫌没有味道。后来郑霖就开始慢慢地调整做菜的口味,偏清淡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