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别了董醉蝶,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踽踽而行。冷不防一辆汽车疾驰而行,将积起来的水渍一路飞扬着溅到了他的身上。他的头发,他的半面脸以及右手臂,衣服,裤腿,鞋子都被那污水弄腌臜了。他恼怒地瞪了那一辆肇事的车子,然而那车子转了个弯就消失在路边。他只得甩着水淋淋的手,将沾着水的裤腿牵了一牵。
他的皮鞋里都注满了脏水,走一步蹼跻一声响。心情原本是注满了阴霾,这下更是雪上添霜。他气极败坏地找到一棵大树下坐下来,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他有一肚子的火无处发泄。
“震楠,是震楠吗?”他对面原本是一幢老宅子,他一时没有在意,那乌漆大门咣啷一声打开了。里面来了一个清丽秀婉的女子。
他幡然醒悟,起身便想走。
“震楠,震楠。”圆圆从门内趱步走出来。
他没有料到自己漫无目的地游走,竟然会走到郑家门前来。
“你怎么了?”圆圆走得疾快,一把拽住他的一侧衣袖子。
震楠气恼得甩开她,走了几步,又回过身来:“我不需要你这样假惺惺地对我!”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她椭圆形的脸上泛出一层浅浅的红晕来。
震楠狠狠地瞅了她一眼:“事已至此,我还生你的气作什么!”
“震楠。”她将一块散发着淡淡香气的手绢递给他,“擦一擦吧。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弄成这样?”
震楠愠怒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并没有接过她的手绢:“我用不着你来同情我,怜悯我。”
圆圆被他堵噎得一时答不上腔,只得委难地吮着红嘴唇。
“咦,这是什么?”
圆圆见到地上的那枚戒指,原是从他西装口袋里漏了出来。
“这是我的。”他劈手从她的手中夺了过来。
“这个是……”
“与你何干。”震楠怔忡地说。
她微微地喟叹着,没有再说一句话,便慢慢地从他的身边离开。
“圆圆。”震楠的脑膜上攸地闪过一个念头。
“什么事?”她顿住脚步。
“你……你能不能借我一些钱?”话已脱口,他便后悔莫及。一阵愧意从他的心底滋蔓开来。
圆圆愕然地昂起头:“你要借多少?”
“三千。”他抓挠着头皮嗫嚅道。
她脸上淡淡的那一层薄薄的红晕从雪白的肌肤之下透将出来。
见她半晌没有吭声,他便觉得自己的脸火烧火燎地燃烧起来:“算了,当我没提过。”
“震楠。”她拉住他,“明天上午你到片场来找我,我把钱筹给你。”
“真的么?”他欣喜地说道。
“我一定会把钱给你的。”她顿了一顿道,“那么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要这么一大笔钱做什么?”
“圆圆,你相信我的为人吗?”他盯着她明亮亮的一双眼。
“当然。”
“这笔钱我是给了一个我觉的应该帮助她的人。你放心,我到时一定会把钱给你的。”
“我不急,等你手头宽裕了一点之后再给我吧。”她笑了一笑。
翌日一早,她在自己的房里将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搜寻出来。对于震楠,她始终心存一点愧疚,只要他开口请她帮忙的事,她一定不会拒绝。只是她所有的积蓄,首饰,凑来凑去也不够三千大洋。她拿了一条手巾,将这些首饰与大洋草草地包了一包,又想到什么,便去翻柜子,将郑四方当时送给她的一只大金手镯也一同放了进去,这样估摸着约莫差不多了,才心满意足地将那包东西小心地收起来。
“你在干嘛?”圆圆听到背后的说话声,不由得将两颊上的肌肉忽然地缩紧了。她战战兢兢地回过头,看到绿莼正扶着手把立在门柩边。
“这一大包东西是什么啊?”绿莼腼着平坦的肚子走了进来,惊奇地问她。
“四……四姨,你怎么来了?”圆圆惊得脊背梁上微微地沁出了冷汗,结结巴巴地说。
“我新来乍到,对这里还不适应,所以我每日有空就东走走西逛逛的。”她低下眼波凝视着自己的腹部微微地一笑,“再说老爷也不让我出去啊。”
“喔,那包只不过是我收拾起来不想用的东西,预备着送给我的朋友呢。其实也没有什么,只是一些面油生发油之类的。”圆圆垂下厚重的眼睑睫毛,幽幽地说道。
“这样啊。我房里也有一些我不想用的东西,不如我一迸整理出来,你送给你的朋友……”绿莼将手压在自己柔软的肚子上。她进入霍家,势必要在霍家立足,必需要拉拢一些对她有用的人。那么作为郑四方唯一的女儿圆圆,就第一个成为了她的目标。
“不,不。四姨,你的东西你就放着吧,我的朋友现在还不需要用这么多的东西。我先把这些东西送给他,他应该够了。”她说罢,从衣架子上取下一件青色小坎肩来,将它罩在自己的青缎子旗袍的外面。
她疑惑地眱了她一眼,随即笑道:“那你需要的话就问我来要啊。别跟我客气。在这宅子里,除了老爷,我就是一个孤苦伶仃的人,想找个贴心的人跟我说说话也没有。圆圆我看你跟我还算投缘的,有空的时候你能不能过来陪陪我说说话。”
“四姨,等我有空的时候我就陪你去逛街看电影买东西好不好?”她特地选了一只大点的包将那个包裹装了进去,提在手上。
“你现在要出门?”绿莼讪讪地说。
“对呀,我现在要去片场拍戏。”
“那你忙吧。”绿莼缓缓地站起身来,含着微笑地溜了她一眼。
她将自己收拾好的小包裹遮遮掩掩地带下楼去,并嘱咐司机将她开到片场。
霍震霆凝立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台边,除了那几棵桂花树外,楼下便是车水马龙,摊贩的吆喝声,电车的轧轧哑哑声,大声的喜怒笑骂声不绝于耳。他将手扶在窗棂子上,浸浴在晌午的日光之中,突然荫发起想见圆圆的念头,便起身下楼,将车子开出去了。
霍震楠早就等候在片场门口。
圆圆坐着的车子驶到门口,她从车内走下来。霍震楠迎上前,她还左顾右盼了一下,将那小包裹拎出来给他,压低了声音说道:“这里有些钱,也有些首饰,抵一抵当一当,估量着有三千。”
震楠的手肘不经意地碰着她柔软的臂膊,毛毵毵的细发拂着他的肩膀。
“谢谢。”他的嘴唇一翕,轻轻地吟了出来。
“不客气。”她笑着道,“我先进去了。”
震楠目送着她离去的后影。
霍震霆的车子正停在离他们不远处的地方,他的手紧紧地捏着方向盘,几乎要将它捏碎一般。他看到圆圆将那个包裹递到震楠的手上时,那个包裹里鼓鼓囊囊的,是什么东西。难道是钱或者是一些贵重的东西。又或者是……他不敢再往下想去。他将牙齿伸出来微微地咬住了下嘴唇。一阵重重的忧虑深深地压迫在他的心尖上。他们两人——当圆圆走的时候,还回头朝震楠招了招手。他们的关系也许并没有像他所想的那样糟糕。如今震楠这么仇视他,但是对于圆圆似乎没有受到任何的影响。他们两人之间似乎还是像从前那样好。至于圆圆到底给了震楠什么东西,也许等到明天就能揭晓了。他这样想着,悒郁像潮气一般渗透了他的心胸。
他见着两人一个往片场里面走去,震楠则向路的另一端走去,便将方向盘转了过来,将车子徐徐地开走了。
(本章完)
第94章 向晚轻寒(三)
偌大的房子里,静悄悄的一点声息也没有,垂着一排穗的墨绿色帘子低低地垂沉着,死寂的,将窗外原本明朗的天气也遮掩得阴霾起来。
霍震霆将两只手握在一起,捏得关节咔哒咔哒地作响,无数的感念灌满他的全身。
这时候震楠走了进来。
他昂起脸来见到他那张意气风发的脸,一股酸的滋味通过他的心。
震楠一径地走到他的面前,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包起来的纸袋:“这是我欠下的三千块,你点一点。”
霍震霆将脸板得一丝表情也没有的,从条纹的西装袖子底下探出手来,去捞捕他这个纸袋,拎在手上,若有所思地横了他一眼,放在手上掂了一掂说道:“这么快就把钱筹到了?”
震楠鼻腔里哼哼两声,不屑道:“我言出必行。如果没事的话,我就先出去了。”
霍震霆笑了一笑,一声儿不言语。
霍震楠转过身出去的时候,从他的身上掉落下来一张纸,然而他却丝毫没有发现。
他走了出来,见震楠已消失在楼梯口,便从那地上拾起那张纸,原来是当地富隆当铺的当票。他仔细阅读上面的字,看到上面写着一行女式龙凤黄金手镯的小楷。他怔了一怔。他沉吟了一下,便将帽子抓在手上,抬起腿就迈出门外去。
他驾车来到富隆当铺,将那张当票递给一排槛栏后面的人。
那人约莫五十来岁,将吊在脖子上的一副眼镜拿在手上举起来对准那张当铺,又将不解的目光在他的身上放了一放,嘴里咕哝着:“这不是昨天才当的吗?”
“老板,我想赎回来。”他将一叠钞票放在柜台上。
那人将一只手镯拿了出来。
他捧着那只手镯,黄澄澄地直晃眼,似曾相识,他将手镯翻来覆去地查看,看到手镯的内里刻着两个小字:圆圆。他心弦一颤,他的臆测已经被证实了。圆圆果真把自己的首饰都拿了出来填补震楠的这笔款子。他将那只手镯往自己的口袋中胡乱地一放,心绪杂乱地回到了百乐门。
竹子发现小原晔的笑容愈发地多起来了,而且上她这里的次数也愈来愈少了。不管他是不是会来,每到晚上吃饭的时候,她总会煮上三四盘小原晔最爱吃的菜。可是总是让她失望至及。然而一个人在家的日子,心里没有了希翼,没有寄托,对于生活她也马马虎虎起来。她的身子也显露出异样来,不时地恶心呕吐,她以为是自己平时过于粗糙地对付一日三餐的缘故。小原晔还是按月差人给她送来一些钱。她舍不得将这些钱拨出一点去看看大夫。
这一天小原晔来了。
她殷勤备至,连一向苦闷的嘴巴都乐得微张着。她这副神情连小原晔都觉得泛上一层愧意。
“对不起,这一向我太忙了,以致于疏忽了你。今天晚上我就留下来陪你好吗?”他的两只手握着她的一双手说道。
喜悦骤然地掩上了她的心头。她两颊酡红,为他取来了碗筷道:“坐吧。我炖了你最爱喝的猪肉汤。”
小原晔忽然面赪。当他在被菀儿冷落的时候,总会忆起在他的身边还有一个女人无怨无悔地等待着她。鲜美的腾腾的热气薰绕着他的鼻子,他觉的自己的鼻腔里酸酸的,他大声地吸了吸鼻子,喝了一口说道:“只有在你这里我才能喝到我想喝到的汤。”
“那你可以常来呀。”微笑缀上了她的唇角。她在桌子的对面坐下了,手托住下颌,耽耽地望着他。她知道这些天他为何不来。那个叫菀儿的姑娘,是他魂牵梦萦的女人,她只需挥一挥一根手指头,他便会不假思索地弃她而去。
他默然不语地喝了半晌,突然听到门口膨膨膨的敲门声。竹子便起身去开门,见到门口倚着墙角根的菀儿,她神情萧索,脸色惨白,穿了一身蓝素缎的旗袍,脖子上还围了一条白绒绣花的的围巾,她的样子俨然是有点醉了。
“小原晔呢。”她略不耐烦地将脖子上的围巾耸了一耸。“我打电话到他的办公室,都没有人接听。他在这里吗?”
竹子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没等她开口,小原晔已经三步两脚地走到门口。
“菀儿,你怎么来这里找我了?”
她的脸上带着嫣红的红晕,嘴唇微掀,颧骨鼻尖腮帮子都是红红的。
“我去过你家啦,在你家门口敲了半天的门也没人给我开门,我就想着你会来这里了。”
小原晔的目光一溜,眱在竹子的身上。只见她雪白着脸,目光微微下垂,两只手不知所措地搓摸着衣角。
为难之色现于他的脸上。
“如果你忙的话,那我就先走了。”菀儿饶有兴味地将目光在他们之间移来移去,笑嘻嘻地说。
“不,不,我只不过是刚坐下来吃饭而已。我这就进去把衣服拿来。我们去外面吃好不好?你等我一下。”他急迫地说道,并把竹子拉了进去。
“对不起,我现在要走了。”他焦灼不安地说着,将挂在衣钩上的外套取了下来,两目闪烁。
她的喉间顿时像被什么东西堵噎住了一样。她微皱了眉毛,却笑了一笑,泪水却顺着两只眼角流了下来。她仓惶地抬起手背抹了抹脸:“那好。”
他已背对着她,疾迅地将外套穿上了,等他回转身子的时候,她已恢复了平常的神色。
“竹,你在生我的气吗?”他双手捧起她的脸颊。她的眼睑边除了微微发红之外,并无异样。
“怎么会。我会在这里等着你的。”她睁着眼睛,在他已穿好的外套上,将他的衣领子翻了出来。
“好了没啊。再不走,我就回去了。”门外传来菀儿厌烦的声音。
小原晔没有再瞅她一眼,一径望门口走去。菀儿的黄色麂皮高跟鞋扣扣地在地上踢着。一见到他走出来,便上前搀了他的胳膊。
随着訇地一声响,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桌上那些饭菜已经失去了热气,她木然地坐在桌子旁,揭起衣服的下摆,缓缓地擦了擦手,再僵硬地伸出手将那些盘子倒扣在碗上。碗与盘子发出轻微的脆响。她的一颗心无限地沉下去,沉下去……她觉的从胃里像是有什么酸的东西攸地要蹿到她的喉咙,她忙不迭地丢下那叠碗筷,手掩住嘴,跑到床边拿起一只盔盂大吐特吐起来。吐到胆汁也出来了,才觉的胸腔里的那一阵难受才稍微地褪下了一点。她抚着自己的胸口,摸到贴着自己胸脯的一颗硬梆梆的东西,她将它掏了出来。那颗翡翠珠子用一条红涤线串起来的。这时她上次在小原晔的口袋里找到的,她如获似宝地将它珍藏着带在身上。她的两颗眼珠子睒了一睒,眼不转睛地盯着这颗摩挲着发亮的珠子。在他的口袋里怎么会有这么一颗珠子呢。是菀儿姑娘留下来的吗?她想着,揉了揉酸涩的眼角。从跟他相识的第一天起,她就明白自己终究逃不开离开他的命运。他这样的完美,是不会属于她的。她只是一朵卑微的小花而已。如果没有他,她早就凋零了。
菀儿走在他的前面,袅娜轻盈的身姿,背着手,手上还握着一只小巧的挎包。她的心情看起来不像方才那样的忧伤。风沙沙地刮过来,像是一片磨得很快的薄刀,割着人的皮肤。他疾快地走上去,对她说道:“太冷了,不如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