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也好,”吕詹淡淡地说道,对于我的想法,他从未反对过,“雷衍,把车开到何家去。”
“詹爷……”雷衍还想说什么,却最终在吕詹的凌厉眼神下咽了下去。
想着吕詹的神情和雷衍的反应,我觉得好生奇怪,却还是琢磨不透。这个男人,他的行事作风一直令我琢磨不透。
“你看望完何练白就先让他们送你回教堂,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可能要过些时候才能来看你,这段时间你好好休养,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的。”将我送至何家,他柔声呵护道。
隐隐的觉得有些怪异,却又说不清楚问题出在哪里,正在揣度,他已不待我回答便又上了车子。看着奔驰而去的车影,我心中隐隐忐忑起来。
按响门铃,不一会儿,便有老仆前来开门,见是我,便将我引进门来。
“老爷在楼上,说如果是你,就让你直接上去,”仆人说道,我听了略微惊讶。
“你家小姐和姑爷回来了吗?”
“小姐和姑爷在乡下,还不知道……”说到此,老仆也哽咽了,“还不知道少爷的事,已经派人通知了。”
大厅中,一切如旧,没有设灵堂,宛如一切没有发生过一般。
“你来了?”见有人走进书房,何教授头抬起来,看了我一眼便说道。
他的眼中满是血丝,不用猜想,也知道他是多么的伤心难过。
“何教授,”我咽了咽,“你知道我会来?”
“你和雨东交好,又和吕詹关系亲密,自然也知道我的事,肯定是会来的,”何教授淡然地说道,不知道是因为伤心过度,还是因为看透了人间世事,语气中已经没有了悲欢喜乐。
“那你也肯定知道……”我怎么也是个嫌疑犯,作为一个父亲,最正常的反应应该是把我打地出门,但是何教授却连半点指责都没有,甚至是半点情绪都没有。
“其它的我不想说,既然他们能放你出来,自然有你的造化,这个世界有太多的事让人琢磨不透,我活了大半辈子,一把年纪的人,不想去琢磨,也没那个能力去琢磨了。”他语气沉重,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像是在叹气。
“何教授……”他一席话说得我语塞。我本是作为何雨东的朋友或是他的学生来看望他的,但是此刻他的情形,虽然伤心,但似乎并不需要我的安慰,而且任何安慰都显得太过脆弱乏力。
“你既然来了,我只想对你说一件事。”
我抿唇细听。在他的示意下坐了下来。
“这件事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久得让我都怀疑它是否真实的发生过,”何教授陷入深深的回忆中,“但它常常在我面前出现,特别是晚上,特别是在梦里,很清晰,就像是在昨天。”
“具体是什么时候呢?快三十年了,那时我的名字不叫何练白,而叫朱茂祥,”何教授话声很坦然,嘴角还浮现出一种诚挚的微笑,像是老年时回忆起自己的初恋情人一般,“那时年轻气盛,虽然瘦弱,仗着自己有点胆量,有点身手,就好打不平。有次替村上教训一个横行霸道的恶棍,但是没有想到出手重了些竟把他打死了,”他说道,又沉思了半晌,我静心的听着,“杀人偿命,这道理我也懂,本来安安份份地呆在大牢里,就等着他们把我提出去枪毙,但是老天有眼,知道我是惩恶扬善,一激雷电把大牢的墙劈开了一个逃生门,让我逃了出来。”
静静地听他诉说着,我的脑中也不禁勾勒着当初我和吕詹所猜测的版本。
“为了逃避追捕,我四处躲避,有一天,在一片树林里碰到两个拦路抢劫的土匪在向路过的商人索要钱财。我本来自身难保,是不愿理会这种事的,但是我终究看不下去,还是救了那家人。后来那商人见我一个人无处可去也可怜,就让我与他结伴同行。那商人便是真正的何练白。何大哥学识渊博,一路上,他给我说了很多以前没有听过的东西,令我见识大开。他对我循循善诱,我也求知若渴,他待人诚挚,我豪爽大方,我们一见如故,相逢恨晚,不出几日,就结为异姓兄弟。
和大哥在一起的日子虽然不多,但是他的一言一行我都记得,我一辈子都没有忘记,他说,我们中国太落后了,中国人太苦了,他还说,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叫俄国的地方,诞生了一种理论,叫马克思主义,那个理论,使生活在那里的人变得幸福和富裕,他还说,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事,就是要把这种理论带到中国来,让我们中国人也变得幸福和富裕……”他说着,提起自己的信念,眼中显出肃敬的神色。
“那后来呢?”见他许久未出声,而且故事听到这里,和我猜测的大相径庭,我也急于知道真相。
“后来?”他的神情从刚才的陶醉转为悲凄,“后来被我教训的两个土匪纠结了一伙亡命之徒追了上来,我们一行人被打散,等我找到大哥大嫂的时候,大嫂已经气绝身亡,而大哥也奄奄一息。大哥在临死前拿出一纸公文,我那时才知道他原来不是商人,而是赶赴广州任职的长平县县长。他把公文递给我,让我无论如何要完成他的遗愿,让我拿着这份公文,去做他不能做到的事。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他早就知道我是个杀人犯,好几次遇到追捕我的人,都是他巧言解围,我才没有被他们抓住。”说到此,何教授情绪激动,手捏着拳头捶着额头,“大哥是真心认了我这个兄弟啊!”
“这么说,不是你杀了真正的何练白?”我不禁出声问道。
“杀他,我怎么会杀他?”听我如此问,他反应激动,像是始料未及,但马上又镇定下来,像是早在意料之中一般,“他是我大哥,他是我老师,他是我救命恩人呐!”听他如此感慨,我没有怀疑的理由,为真实的故事心中由衷的喜悦,也为我糊乱猜测面红耳赤,为之羞愧。
我看着闭眼靠在椅上的何教授,感慨良多,所有的东西冲上脑门,也堵塞了我的喉咙,我站起身来,却说不出话来。
“背着这个包袱,我活了一辈子,我虽然盗用了何大哥的名字,但是我遵照他死前的遗愿,在这个职位上,兢兢业业,没有做出半点愧对良心的事,我问心无愧,”压抑在心中几十年的事情,他终于说了出来,他嘴角微张,轻轻咧出一丝笑容。
顶着别人的名字,冒着欺世盗名的罪名,负担着自己从未想过的责任,他的难,他心中的苦,有谁知道?就算再难再苦,也不能对任何人诉说,只能一个人默默地承受。活了一辈子,他都没有能够做过真正的自己,或许,只有刚才向我诉说时,他才做回了自己,也许,那就是刚才他朝我洒然一笑的原因所在。
“可是,雨东,我的雨东……”还是难以自抑的伤痛,何教授还是哽咽起来,“就算我做错了什么,老天惩罚我就可以了,为什么在夺走我的雨东啊,他才二十六岁啊……”过去残酷,现实依旧很残酷。过去的事情可以逃避,摆在眼前的事情却无法逃避。
“何教授……”我也哽咽着叫了他一声。
“我告诉你这些,是希望就算我不在了,有个活在世上的人能知道真相,”他收起了哽咽,坚毅地说道,“我为雨东自豪,也不希望雨东因为我而蒙羞。”
“何教授,何大哥泉下有知,会为您感到自豪,我也要谢谢你,由衷地感谢您,”我含着泪说道。真诚的感谢他,因为事情的真相,让我有理由去相信,我所相信的东西不是子虚乌有,爱和责任深入人心,希望依旧存在。
大钟的摇摆在晃动,发出“当当”的沉重声。时间不停歇,该面对的总得面对。
“老何是怎么死的?”令我胆怯的问题,我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吕詹,他不可能不知道,”何教授冷笑着说道。
我语塞,刚才在汽车上时既然猜到人证物证都是他安排好的,那我怎么没有猜到何雨东的死可能也是他一手策划的。不,不是没有想到,而是不愿去想,不希望何雨东的死和吕詹有关系,所以我刻意的忽略了。但是,当何教授明明白白的说出来,我却再也不能逃避,再也不允许我忽略。
“好的,我这就去问问他!”我咬牙说道,脑中各种可能出现的场景竞相涌现。本来已经向门走去,复而又回来,对他行了个礼,才转身离开。
刚到楼递拐角,面前便出现两个熟识的人影,我心中一哽,大脑像缺了氧般的没了思绪。
“你这个杀人凶手,你还有脸来这里?”何雨桐劈头盖脸的朝我怒吼道,只见她抬起手,已经朝我挥来。我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只听“啪”的一声响,那一掌却没有掴到我脸上,我挣眼一看,邱奕辉挡在我面前,用手扣住了何雨桐的手。
“你还护着她?”何雨桐咬牙问道,被邱奕辉拽着的手都捏成了拳。
“别闹了,去看看你父亲要紧,”邱奕辉轻轻地说道。
“哼!”何雨桐甩开邱辉的手。而我,仍是木愣地站在原地。
“你走吧,这里不欢迎你,”邱奕辉也淡淡地对我说道,随即朝下面的下人吩咐道:“张妈,送浅小姐出去!”
我没有说什么,遵从他的意愿,跟着下人出了门去。
“送我去吕公馆,”一坐到车上,我就对吕詹给我安排的司机说道。
“詹爷让我送你回教堂。”
“送我去吕公馆,我不想再说第三遍!”我冷冷的硬着声音说道。
司机不敢违逆,驱车驶向吕宅。
、266第二百六十五章 陷阱
是他杀了何雨东!是他杀了何雨东!一定是;绝对错不了。我坐在车内,拳着越捏越紧,手心渗出的汗也越来越冷,真心的是在害怕我的猜测成为事实。
车已经稳稳地停在了吕家庭院中;我的身子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我究竟是在害怕什么?吕詹的心狠手辣;我不是没有见识过;难道我现在还在指望他是个好人吗?很多事,终是需要面对的;我深吸了一口气,打开车门,走下车来。这才发现偌大的院子里停满了黑色车辆;到处伫立着穿着黑马褂的帮派门徒。深寒的氛围令人害怕。
“少爷在哪里?”我找到管家直接了当的问道。他识得我,见我语气不善,也不敢瞒我,但还是犹豫了片刻才告诉我吕詹在后院的大礼堂。
我一听,想着今日吕詹招集这么多人,肯定又有阴谋诡计,搞不好又是商量着法子对工会搞破坏。想到这一层,我便觉得自己不能再袖手旁观,我虽然不能做什么,也可能阻止不了他,但是让我眼睁睁的看着,我良心不安。
“放我进去!”来到礼堂前,我对把守在门外的一群面无表情的男人冷冷说道。他们根本回我的话,只是扣住我不让我进去。
“放我进去!”我挣扎着,“吕詹,我知道你在里面,你究竟又在干什么勾当?”十分激动,我高声喊叫起来。
“放开她,”连喊了数声,终于阿来出来了,他制止了他们对我蛮横的挟制,不过,声音是淡淡冷冷的。
“阿来,吕詹是不是在里面,他招集这么多人来究竟是想干什么?”我冲着阿来就质问道。
“他是不是想去破坏工会?”见他不答,我继续问道,“他杀了何雨东,难道还想去杀害其它的工人吗?”我把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阿来听后终于有了反应,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凌厉的目光看得我有些惧怕。
“他是不是在里面?让我进去,”我越过他想要进去。
“詹爷是在里面,但是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拉住我的手腕冷声说道。
“那是什么样?”我轻哼一声问道。
他没有答话。
“放开我,我要进去,”我压低了声音说道,语气强硬。
“这件事事关重大,你不要再来惹麻烦了!”他动怒了。
“心虚了?”我冷笑,“又是在干见不得人的勾当吧?你们究竟要杀多少人才肯满意?”
“听话,”阿来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再次说道:“你就不要再惹麻烦了!”
“她惹的麻烦还不够多吗?”我转过头看到雷衍站在门口,面色也很不好看,“让他进去,让他去看看詹爷究竟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阿来仍是紧紧的拉着我。
“放开我,就算拼了自己的一条命,我也会阻止他那样干!”我已经下定决心。
“你会为自己说的话后悔的,”他放开了我的手。
“我可真想把你宰了!”经过雷衍身边时,只听他阴狠地对我说道。
阿来和雷衍的话让我产生狐疑,我疾步走过长廊想快点知道真相。
还未至大门,就听到了很嘈杂的喧哗喝骂声,来到大门前,即被眼前的气场所震慑住。厅堂中黑鸦鸦的聚了一大片人,虽然都安排了凳子,但他们却都站着,一个个插腰抬腿,怒火很盛。吕詹站在厅堂之上,在旁边正襟危坐着几个年长之人,面色也很是不善。
“区区一个女人就把你弄得迷了神魂颠倒,置帮中利益不顾,让帮中兄弟惨死,你必须得给大家一个交待!”下方一人高声嚷道。
“给大家一个交待!”
“必然得给大家一个交待!”一人怂恿,下面的众人一起叫板起来。形势危机,大有群起而攻之之态,呼声之高,震耳欲聋!
“我吕詹有负众望,自是要给大家一个交待!”吕詹拱手安抚了大家的情绪然后说道。
“怎么交待?”台下的众人又开始叫嚣。
只见吕詹深眉挑过看向人群,却没有多说一句话,“嘶——”地一声将自己的衣袖猛力撕破,然后抽出腰间的一把匕首就割向手腕。鲜血瞬间就流淌下来。我看着当即吓傻,心也被重重地揪住一团。
“如若再犯,犹如此手!”只听他硬声说道,然后刀刃一挥,划过扣在桌上的手臂上,一节小指瞬间斩断。
“吕詹——”我难以自掩,向他奔了过去。他此时疼痛,捂着手半蹲着。
“吕詹,”看着他的手鲜血直流,我颤颤巍巍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一颗心被什么紧紧掐住。
“没事,不痛!”他眉头紧紧的皱着,却强笑着对我说道。
“怎么会这样?”我喃喃问道。
“既然吕当家的表态,那这件事就此了结,希望当家的好自为之!”一个长者从椅子上站起来高声说道,之后示意了一下,旁边即有老道的手下上前宣布散会,大家拱过手后随即离去。
将他送至卧室,我才知道原来吕詹身上还有伤,在胸口上,旧伤新伤,伤口都很深,一直血流不止,萧戟给他打了麻醉剂包扎好伤口他才睡了过去。看着他苍白的脸,我很是难受。
“阿来,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抿�